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冰 ...

  •   冰山一角

      第二部暗涌第四章裂缝

      二零一五年过了一半的时候,余涛发现自己对"家"这个字开始过敏。

      不是那种生理上的不适,而是每次听到同事说"我老婆说今年要换套大点的"、"我家那孩子最近钢琴考级了",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不疼,但痒得难受。他自己住的房子是租的,合同一年一签,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旧款,墙上不让钉钉子,安安画的那幅歪歪扭扭的全家福他只能压在书桌玻璃板底下,不敢贴出来。

      八月的一个周末,苏敏陪他去了趟望京看房。中介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又快又专业,带他们看了三套。第一套是老小区的顶层,没有电梯,八楼,两个卧室都朝北,下午三点屋里就没了阳光。苏敏站在客厅里转了转,没说话。第二套是新盘的小两居,装修现代,但总价八百五十万,超出预算太多。第三套是个中间选项,九十八平,南北通透,房主是一对要移民的老夫妻,急着出手,挂牌价七百二十万。余涛站在那套房子朝南的阳台上,楼下是一片小区绿化,几棵栾树正在开花,黄色的小碎花落了满地。他站了好一会儿,心里算了三遍账。

      中介在旁边补充:"这套房税费低,满五唯一,首付按二套算的话四成,加上税费大概三百一十万。您要是能凑够这个数,月供我帮您算了一下,按三十年贷,两万三左右。"

      余涛回头看了看苏敏。苏敏站在客厅中央,目光在房间里慢慢扫了一圈,然后冲他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不要"的意思,是"咱买不起"的意思。余涛读懂了,他跟中介说"我们再考虑考虑",便拉着苏敏出来了。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苏敏说:"那个价格不算离谱。但咱们首付不够,贷也贷不了那么多。"

      余涛知道。他手里能用的现金加存款大概两百万出头,那个数是他这些年拼出来的全部积蓄。但三百一十万的首付,再加上每个月的房贷和现在租房的租金,他的工资会崩得紧紧的,紧到一年都不敢请一次病假。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拉着苏敏回了家。

      那天晚上他给田一达发了条短信:"我看了套房子,七百二十万。"没有下文,只是陈述。田一达隔了半小时回了一个字:"哦。"余涛盯着那个"哦"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九月初,北京下了几场秋雨,天一下子就凉了。余涛在单位收到了一份文件,是人力资源部转发的《关于进一步规范干部个人事项申报的通知》,要求处级以上干部如实申报本人、配偶及共同生活子女名下的房产情况。余涛看着那份通知,右手食指敲了两下桌面。他是正处级,需要申报。他和苏敏名下在北京没有任何房产,这个倒是简单,填个"无"就行了。

      但他心里面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他把文件放下,拿起手机翻到跟田一达的聊天记录。那条"我看了套房子,七百二十万"和"哦"还挂在那儿,隔着一层灰蒙蒙的屏幕。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几次又删了,最后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三,田一达接到了单位纪检组的电话,让他去办公室一趟。田一达心里咯噔了一下,推门进去的时候纪检组的刘组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见了他笑呵呵地招呼:"小田来了,坐。没啥大事,就是例行核查,想问一下你名下那套北五环的房产。"

      田一达在椅子上坐直了,后背微微出汗。刘组长翻着一叠材料,随口问:"你申报的个人财产里那套八十六平的住宅,购房时间是二零一二年十二月对吧?总价二百六十万。首付比例是多少?贷款哪家银行的?月供多少?"

      田一达一个一个答了。答到首付构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首付款里有一部分是我家里支援的。"

      刘组长抬头看了他一眼:"支援?"

      "我哥借给我的钱。"

      "有借条吗?还款计划呢?"

      田一达的喉咙上下动了动:"……口头约定的。自家兄弟,没写借条。"

      刘组长点了点头,在材料上写了一笔,然后合上文件夹:"行,小田。就是例行核查,没关系。不过提醒你一下,个人事项申报要如实,尤其是大额借款和资产来源,最好有据可查。万一以后组织上问起来,你拿不出凭证就麻烦了。"

      田一达说了声"谢谢刘组长",起身往外走。出了门他才发觉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贴着皮肤凉飕飕的。他站在走廊里缓了缓,走到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那张脸有点白,嘴角的弧度绷得很紧。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没事。例行核查。"

      但他心里清楚,这事儿没那么简单。组织上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查他的房产资金来源?是不是有人反映什么了?他一瞬间想到了余涛,但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不会的。余涛不会这么做。

      可他回到工位之后坐立不安了半小时,最后还是给余涛发了条消息:"哥,单位最近在查个人房产资金明细,你那笔钱我申报的是'亲属借款'。咱俩是不是该补个手续?"

      余涛的回信过了二十分钟才来:"补什么手续?"

      "借条。或者说明文件。我这边报上去,组织上万一要凭证,我好给。"

      余涛那边沉默了更久。田一达握着手机等,屏幕亮了又暗。最后一条消息弹出来:"你当初转钱的时候我说的是'以后再说'。你现在要我给你写借条?"

      田一达看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他打了一行"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组织上要材料",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哥你也知道体制内的规矩",又删了。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算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伏在办公桌上闭了闭眼。窗外的北京九月的天蓝得发亮,云都很少。他在那片蓝汪汪的天空底下坐了很久,久到同事叫他去开会他才如梦初醒地站起来。会上讲什么他几乎没听进去,脑子里一直在转"借条"两个字。

      转过一天就是周六,吃饭的日子。余涛照常来了,余冠英照常做了一桌子菜。安安又长高了一截,坐在小椅子上够着碗里的糖醋排骨,林晓在旁边给他剔骨头。余涛和田一达之间隔了两个座位,中间坐着安安,小家伙的童言童语把饭桌上的沉默冲淡了一些。但余冠英还是看出来了,两个儿子各自端着碗,目光很少交汇,偶尔碰到就各自移开。她抿了抿嘴,给余涛夹了块鱼肚,又给田一达夹了块红烧肉,说:"多吃点。"

      饭后安安闹着要余涛陪他下飞行棋。余涛蹲在地板上陪他玩了一盘,又玩了一盘。安安赢了第二盘之后兴奋地跳起来拍手,余涛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林晓在旁边收拾安安的书包,忽然插了一句:"哥,上周有个事儿我一直想问你。你最近是不是在看房?我有个朋友在中介公司,说上回看见你带嫂子去望京了。"

      余涛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看,没合适的。"

      林晓"嗯"了一声,没继续问。但田一达在厨房门口听见了。他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看着余涛和安安在地板上笑闹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到了晚上八点多,余涛起身告辞。安安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余冠英在阳台上收衣服。田一达送他到门口,两个人在玄关处沉默了一下。余涛穿鞋的时候田一达忽然说:"哥,望京那套房子多少钱?"

      "七百二。"

      "首付多少?"

      "三百一。"

      田一达没再说话了。余涛系好鞋带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有事?"

      "没事。"田一达拉开门,侧身让了让,"路上慢点。"

      余涛出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一达,借条的事别再提了。我不用你给我写借条。我只认一个理——那房子有我一半。"

      电梯门合上了。田一达站在门口,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灭了又亮。他关了门回到屋里,余冠英正抱着安安往卧室走,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一达,你哥那房子的事你抓紧解决。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田一达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余冠英把安安放在小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的背影,老太太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她掖好被角直起身来,回头看了田一达一眼,眼里的东西很复杂——焦灼、担忧、还有一点点他不想承认的失望。田一达把目光移开了。

      那天夜里他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打开了电脑。他把那套房的贷款余额、公积金账户余额、工资流水、存款数字全部拉出来在Excel里排了一列,算了几遍。把三百五十万付给余涛之后,他手里的现金几乎归零,还要向银行或亲友借两百万来付尾款。那时候他每个月的月供加上新借的债务还款,会吃掉他收入的七成。安安马上要上小学了,学区的钱、兴趣班的钱、家里日常开销,全部压在林晓一个人身上。他算着算着,把Excel关了。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瘦了,下巴比以前尖了些,眼窝陷进去两块。

      他合上电脑回到床上躺下来。林晓翻身过来了,迷迷糊糊地问:"还不睡?"

      "睡了。"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林晓的手,林晓在睡梦中下意识地回握了一下。那一下轻轻的握力让他心里某个地方酸了一下。他把她的手贴在胸口,躺了好一会儿,直到窗外的天边开始泛白,才勉强合上了眼。

      同一时间,余涛也没睡着。他坐在北三环出租屋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律师寄来的材料——王律师整理了关于共有产权纠纷的案例汇编,厚厚一叠,打印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他从头翻到了尾,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桌上的台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很轻,但持续不断。苏敏在卧室里睡着了,呼吸声均匀绵长。余涛把材料收进抽屉,关了台灯。黑暗里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窗外的北京九月的夜安安静静的,连蝉都歇了。

      他想起那一年在湘潭大学宿舍里,室友刘强半夜说梦话喊了句"时达你作业借我抄抄",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笑了一下。那年他才二十岁,顶着"田时达"的名字觉得天塌下来似的重。后来他读研、读博、做博后、去深圳、回北京,那个名字越来越重也越来越轻,重是因为每走一步他都在心里说"这不是我自己的路",轻是因为走着走着好像也习惯了。但现在他坐在北京北三环一间租来的书房里,忽然觉得那个名字的重量又回来了——沉甸甸地压着他,问他:你究竟是谁?你是余涛还是田时达?余涛的份额被田一达买了,田时达的名字还在那张泛黄的录取通知书上,那你自己还剩什么?

      他没想出答案。但天亮之前他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很轻,轻得像落下来的一片叶子。但叶子落下去,水面上的涟漪会一圈一圈地荡开,越荡越大。

      早上六点半,苏敏起床的时候发现余涛已经坐在客厅里了,面前摆着两杯冲好的咖啡。她披着外套走出来,在另一杯咖啡前面坐下:"你几点起的?"

      "五点。"

      "想好了?"

      余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没加糖。"苏敏,我想跟一达打官司。"

      苏敏端起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放下了。"你答应过妈,不上法庭。"

      "我知道。"余涛看着咖啡杯里棕色的液面,"但我再拖下去,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那套房子我出了一百万首付,扛了两年月供。那是我在深圳拼了三年挣出来的。凭什么要我三百万卖给我弟弟?他说他有难处,我也有难处。他要安安上学要一家安稳,我也想要个自己的家。"

      苏敏没打断他。她端起了咖啡又喝了一口,等他说完了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决定就行。我跟你站一边。"

      余涛看着她。苏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有一种让他安定的东西。他伸手过去握了握她的手,苏敏反握了一下。

      "那妈那边怎么办?"苏敏问。

      余涛垂下眼睛。"我会跟她说。先不说实情。就说……就走个法律程序,把产权理清楚。"

      苏敏看着他,没问"你觉得她能信吗"。她站起来去厨房把咖啡杯洗了,回头说了一句:"你今天是去单位还是在家?"

      "去单位。下午约了王律师。"

      "行。晚上吃什么?我下班买菜。"

      余涛说了个菜名,苏敏点了点头换了衣服出门了。门关上之后,余涛在客厅里又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杯凉咖啡一口喝完了。然后他起身洗漱换衣服,出了门。

      九月的北京早上空气清爽,他走下楼的时候看见小区里的银杏叶子开始泛黄了。他停了一步,弯腰捡起一片半黄半绿的叶子,看了看,又随手搁在了路边的垃圾桶盖上。然后他大步走向地铁站,步子又快又稳。

      他要去的地方,是那个他答应了母亲永远不会去的地方。但有些路,不走就永远到不了对岸。他想,妈,对不住了。

      (第二部暗涌第四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