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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冰 ...

  •   冰山一角

      第二部暗涌第五章开庭

      二零一五年十月,北京秋意最浓的时候,田一达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那天下午他正在开一个跨部门协调会,手机调了静音,连续震了三下他都没看。散会之后他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划开屏幕,屏幕上一串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紧接着一条短信:"田一达先生,海淀区人民法院已受理田时达诉你共有物分割纠纷一案,案号为(2015)海民初字第XXX号,传票已寄至你单位地址,请查收。如有疑问请联系承办人李法官。"

      田一达站在走廊里,把那条短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走廊里同事来来往往,有人冲他点头打招呼,他机械地点头回礼,但一个字都没听见。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快步走回工位,拉开抽屉翻了翻。果然有个牛皮纸信封躺在文件夹中间,上面盖着法院的红章。他没在办公室拆,拿着信封进了洗手间,把隔间的门反锁了,坐在马桶盖上拆开了封口。

      传票、起诉状副本、应诉通知书、举证通知书。起诉状上写着原告田时达,被告田一达。诉讼请求第一条:请求法院依法分割位于北京市北五环外某小区某栋某单元某号房产,确认原告享有该房产百分之四十六的份额,或判令被告以市场评估价向原告支付对应份额折价款。第二条:请求法院判令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部分写了整整三页,从二零一二年买房的首付出资、月供代偿,到二零一五年双方的协商经过,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标了括号,括号里附了银行转账凭证编号和还款流水页码。

      田一达的手指攥着起诉状,纸被他捏出了褶皱。洗手间里有人进来洗手,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又走了,门关上的声音砰的一声,震得隔间门板嗡嗡响。他把起诉状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推开门,走到洗手台前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张脸白得没有血色,眼白里有红血丝。他把水龙头拧开,冷水泼在脸上,泼了三次,然后拿纸巾擦干了。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夹在腋下,走出了洗手间。

      回到工位之后他没有立刻打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把信封放在桌角,盯着那个红章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电脑打开,继续处理手头的那份文件。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噼里啪啦的,平时打一行字需要犹豫的地方今天一个字都没犹豫。他用了四十分钟把文件改完了发给领导,然后才拿起手机,拨了余涛的号码。

      响了三声,余涛接了。"喂。"

      "哥。"田一达叫了一声,嗓子是干的,"传票我收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嗯。"

      "你什么时候去立案的?"

      "九月二十五。"

      "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余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还是那么平:"我告诉你了你会同意吗?协商了五个月,你坚持三百五十万,我坚持按市价。那就让法律来判。"

      田一达攥紧了手机。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粗了,粗得像拉风箱。"哥,妈说了不上法庭。"

      "妈说的时候我答应了。我后来想了想,有些事情不是答应了就能做到的。"

      "那你把妈放在哪儿?"田一达的声音开始发颤,"你让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看着两个儿子对簿公堂?"

      余涛那边停了一下,一达没忍住:"哥,你别拿妈来压我。妈把我俩养大不容易,她那一辈子都在忍,在让。我让了半辈子了,从湘潭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让到北京这套房子,我不想再让了。"

      田一达一句话堵在喉咙里,喷出来变成了喘气声。他听见余涛又说了一句:"法院怎么判我认。该你的那份我一分不要多拿。但该我的,我也不让。"

      嘟。电话挂了。田一达把手机拍在桌上,力道没控制好,啪的一声把对面工位的同事吓了一跳。同事转过头来看他,田一达摆了摆手说"没事",把脸埋进了手掌里。手机屏幕上是通话结束的画面,"田时达"三个字还挂在那儿,后面跟着通话时长"02:47"。两分四十七秒,二十多年的兄弟情交代在这两分四十七秒里了。

      他抬起头来,把手机翻过去扣着,又拿起手机,开始写短信。收件人是余冠英。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行字:"妈。哥起诉我了。今天收到了法院传票。对不起。"

      短信发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跳。十七点二十三分,十七点二十四分。窗外的阳光从刺白变成暖金,斜斜地照进办公室,把键盘和文件夹的影子拉长。他等着手机响,但手机一直没响。余冠英大概还在看那封短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该怎么回。

      一直等到下班,手机没响,短信也没回。

      他关了电脑下楼,开车回北五环。路上堵得一塌糊涂,晚高峰的四环像条慢慢蠕动的铁灰色虫子。他握着方向盘,车载音响关着,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闷响。他在车里想了很多,想他十二岁那年去二姨家第一天晚上,二姨给他铺了张折叠床在客厅,枕头是荞麦壳的,硬硬的硌着后脑勺。那天夜里他没有睡着,竖着耳朵听二姨和二姨夫在卧室里的说话声,隔着一道墙,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他想,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家不是我的。后来我给自己挣了一个家,在北五环八十六平的三室一厅里,我有了妈、有了老婆、有了孩子,我以为那个寄人篱下的余峰已经死了。可是现在余涛一封起诉状寄过来,他又活了。那个十二岁的小男孩站在法院传票的影子里,又回来了,攥着拳头问他:你凭什么觉得你有家?

      车到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在楼下停好车,没有立刻上去。坐在驾驶座上看了会儿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安安的窗户,贴着小太阳的那扇。灯亮着,暖黄色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车门,锁了车上楼。

      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安安静静的。余冠英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没开,安安不在,林晓也不在。她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茶几上搁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田一达换了鞋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母子俩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安静了很久。最后余冠英开口了,声音很轻:"一达,妈老了。管不了你们了。"

      田一达嘴唇动了动:"妈……"

      "你别说话。"余冠英抬起手摆了摆,"先听妈说。"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杯凉茶,茶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膜。"你们两个都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哥刚出生的时候左脚踝有胎记,你没有,妈一眼就能分出来。后来你去了二姨家,妈每次去看你,你都躲在二姨身后不叫我。你那时候才多大,七岁还是八岁,你就不肯叫妈了。妈心里疼得刀割一样,但没有办法。"

      她抬起头看着田一达,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后来你考上人大了,妈高兴。你哥也读出来了,妈也高兴。你们俩在北京安了家,妈觉得这辈子该吃的苦都吃完了。可你们偏偏在这时候争起来了。"

      "妈,我不想的。"田一达哑着嗓子说。

      "妈知道。"余冠英点了点头,"你不想,你哥也不想。但事情走到这儿了。妈不怪你哥起诉你,妈也不怪你不肯把房子给他。妈只怪自己。当年要不是我让你们换那个名额,你们俩今天根本就不会搅在一起。"

      田一达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握着她的手。余冠英的手冰凉冰凉的,指关节肿着,掌心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他把那双手捂在自己手心里暖着,余冠英忽然把他拉过来搂住了他的头。田一达跪在地板上,脸埋在余冠英的腿上,肩膀抖得厉害。余冠英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发,像他小时候那样。

      "行了,"余冠英说,"不哭了。你哥有他的理,你也有你的理。法院判了就好,判了以后就不争了。"

      田一达从她腿上抬起头来,眼睛通红。余冠英用拇指擦了擦他的眼角,笑了,笑的时候皱纹聚在眼角弯弯的。"安安让林晓带去姥姥家了。这几天你们娘俩住,妈给你做饭。"

      "妈。"田一达又叫了一声。

      "起来吧。"余冠英拍了拍他的肩膀,"地上凉。"

      田一达站起来坐回了沙发上。余冠英端起那杯凉茶去厨房倒掉,水声哗哗响了一阵,然后灶台上响起了切菜的声音。田一达坐在客厅里听着那声音,笃笃笃笃,菜刀碰在砧板上有节奏地响着。他靠在沙发上闭起眼睛,觉得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第二天是周六。田一达睡到九点多才醒,起来的时候余冠英已经熬好了粥,蒸了馒头,拌了一碟小咸菜。母子俩坐在餐桌前面安安静静地吃了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门铃响了。田一达去开门,门外站着余涛。

      两个人在门口对视了三秒。余涛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起来是刚从早市回来的样子。他的目光从田一达脸上移到屋里,看见了餐桌旁的余冠英。余冠英站起来,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来。

      三个人在门口站成一个三角形。过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谁都没说话。最后余冠英侧了侧身:"进来吧。"

      余涛走了进来,把水果放在鞋柜上。他看了田一达一眼,田一达也看着他。两个人在玄关处擦肩而过的时候,田一达低声说了一句:"妈知道了。"余涛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点了点头。

      余涛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余冠英给他倒了杯热水。田一达慢慢走回来在另一边坐下。三个人又成了那天下午谈判的格局,一左一右,中间隔着茶几。余冠英站在茶几旁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说:"你俩都在,今天把话说完。以后该走法院走法院,该出庭出庭,出了那个门我不拦你们。但在家里,在我面前,把该说的都说开了。"

      余涛先开口了。他面对着余冠英,不看田一达。"妈,我知道你心里怪我。"

      "不怪你。"余冠英说,"妈不怪你。"

      "但我还是要说。"余涛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那套房子的钱是我在深圳三年拼出来的。我在深圳住人才公寓,一个月房租都不用交,每天加班到半夜,吃的都是食堂和外卖,攒下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我给一达的时候我说'你先住着',我从头到尾没有说过'送给你'。现在他要把我那份买断,拿三百五十万打发我,我接受不了。"

      田一达的拳头在膝盖上握紧了。"哥,三百五十万不是打发你。我算了你的本金、月供、增值,按出资比例一分没少算。"

      "那你为什么不按六百五十万给我算?你给三百五十万是因为你只能拿出这么多。你拿不出的那部分差价,是不是要我从兄弟情分里找补?"

      "我拿不出那么多!"田一达猛地抬起头,声音一下子高了,"我全部家当都压在你这三百五十万上了!你非要一半的话三百二十多万,我多给了你三十万你还嫌不够!你让安安以后怎么办?他上学怎么办?妈生病了怎么办?"

      "安安是安安,房子是房子。"余涛的声音也高了,"我也可以问你,我以后怎么办?我在北京租房子住,你住着六百多万的房子跟我说没钱?"

      余冠英站在中间,两只手分别按在两个儿子的肩膀上。"行了。"她的声音不大,但稳稳的,"行了。"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余冠英的手从他们肩膀上收回来,合拢在自己胸前,像在握着一件什么易碎的东西。"你们打官司妈管不了。但有一条,"她的目光从余涛脸上移到田一达脸上,又从田一达脸上移回来,"开庭那天,妈要去。"

      余涛和田一达同时愣住了。

      "妈是原告的妈,也是被告的妈。"余冠英说,"你们俩谁赢了谁输了,妈都得在旁边看着。"

      余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余冠英摆了摆手:"别劝我。我定了。"

      那天余涛没有留下来吃饭。他走的时候田一达送到了门口,两个人在电梯间里又站了几秒。电梯到了,门开了,余涛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田一达一眼。田一达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电梯门合上了,把那句话夹在了门缝里。

      田一达回到屋里,余冠英正在收拾茶几上的水杯。他把杯子接过来:"妈我来洗。"他端着杯子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杯壁上哗哗响,他低着头洗了很久,把一只杯子洗了三遍。

      开庭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十三号。海淀法院,上午九点。

      那天北京降温了,风呼呼地刮着,把银杏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得到处飞。田一达穿了件深色西装,林晓陪他去的。余涛穿了件藏蓝色的夹克,苏敏陪着他。余冠英自己坐了公交来,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是安安出生那年田一达给她买的。她走进法院大门的时候两个儿子同时迎了上来,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

      "妈。"两个人同时叫了一声。

      余冠英左右看了看,笑了笑,挽住了两个人的胳膊。"走吧。"

      三个人一起走进了法院大楼。走廊里很安静,墙是米白色的,灯管嗡嗡地响着。经过一道安检门的时候田一达把皮带解了下来过机器,手有点抖。余涛在旁边也解了皮带,两个人在传送带上各自取了各自的物件,没有对视。

      审判庭在二楼。推门进去的时候旁听席上坐了几个人,余冠英在原告席后面的第一排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田一达在被告席上坐下,林晓坐到了余冠英旁边。余涛在原告席上坐下来,苏敏坐在余冠英的另一边。

      法官进来了,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书记员宣读法庭纪律,然后是核对当事人身份、宣布案由。程序走得很标准,每一个字田一达都听见了,但每一个字飘进耳朵里都像隔了一层水。他坐在被告席上,看见对面余涛的侧脸。余涛没有看他,看着法官的方向,睫毛微微低垂着。

      开庭了。

      (第二部暗涌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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