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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冰 ...

  •   冰山一角

      第二部暗涌第三章僵局

      余涛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刺白渐渐变成了下午的暖黄,键盘敲击声和同事电话交谈的背景音像水一样在他周围流淌,他听着,但什么都没听进去。手机屏幕上田一达的名字还停留在通话记录最上面一行,他翻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塞进了抽屉。

      下班的时候他坐地铁回家,从金融街到北三环那几站路他闭着眼,耳机里放着什么他也没注意。出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小区门口卖煎饼的摊子前排着两个人,香味飘过来,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但又没有食欲。他绕过摊子往小区里走,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看自己租的那套房子,窗亮着灯,苏敏应该回来了。

      推开门的时候苏敏正在阳台收衣服,听见动静探出半个身子:"回来了?怎么脸色这么差。"余涛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没事",去厨房倒了杯水。苏敏叠好衣服走进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她没追问,但目光稳稳地落在他后背上。余涛放下水杯转过来,把她揽进了怀里。苏敏愣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累了吧?"

      "嗯。"

      "那别做饭了,我下楼买两份面。"

      余涛松开她,靠在厨房台面上,忽然说:"苏敏,我想在北京买房子。"

      苏敏的动作顿了一下。"现在?你连购房资格都没有,社保年限才刚满……"

      "我知道。但我不想再租了。"

      苏敏走过来,靠在他旁边的台面上,两个人并肩站着。"你跟你弟谈崩了?"

      余涛把下午那通电话的经过说了。说完之后他把手里的水杯转了转,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凉丝丝地粘在他手指上。苏敏听着,没有立刻评价。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明天去中介看房。"

      "你看房有什么用?资格都没有。"

      余涛把水杯放在台面上,声音有点涩:"我先看看。心里有个数。"

      苏敏看了他一眼,没说"你别冲动",也没说"你冷静一下"。她走到玄关拿了钱包和钥匙:"我去买面,牛肉面行不行?"

      "行。"

      门关上了。余涛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灶台上苏敏早上没来得及收的一只马克杯,杯底还剩半口凉透的咖啡。他把杯子拿去洗了,放在沥水架上,然后走到客厅的电脑前面,打开了一个房产中介的网页。

      搜出来的结果让他心里一沉。北三环附近,稍微像样点的两居室,挂牌价都在七百万往上。有几套六百万出头的,点进去一看,房龄二十多年,没有电梯,户型图上卧室窄得像走廊。他把筛选条件调到总价五百万以下,出来的房源只剩十几套,不是没窗户的地下室,就是远到昌平的那种。他把页面关了,又打开另一个中介网站,结果差不多。

      余涛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黑下去之后映出的自己的脸。他从深圳来北京之前想得很简单:农行总行开出的年薪比深圳高出一大截,加上这些年攒下来的积蓄,买套差不多的房子不成问题。他没料到北京的房价在他离开那三年里又翻了一轮,更没料到社保年限和限购政策把他的资格卡得死死的。他现在的收入在北京算高,但面对这样的房价,他发现自己离"买房"两个字其实还很远很远。

      苏敏回来的时候带了两碗牛肉面,面汤滚烫的,搁在餐桌上冒着白气。两个人相对而坐,余涛低头吃面,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牛肉片,说:"苏敏,如果我跟一达打官司,你觉得呢?"

      苏敏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你确定想走到那一步?"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别想。"苏敏把面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先把面吃了。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余涛低头吃完了那碗面。汤喝得一口不剩,碗底干干净净的。他把碗放在水槽里的时候手有点抖,但很快稳住了。

      接下来的两周,余涛表面上一切如常。上班、开会、写报告、跟同事吃饭,周末回家看余冠英和安安。他照常叫余冠英"妈",照常陪安安在客厅里搭积木,照常跟田一达面对面坐着喝茶。只是两个人之间那层薄冰越来越厚了,厚到谁先开口说第一句话都要掂量半天。

      余冠英做饭的手艺没变,但饭桌上的气氛变了。以前安安是这个家里的热闹源,他一说话全桌人都跟着笑。现在安安说话的时候也有人在笑,但那笑声底下压着一层嗡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余冠英比之前更沉默了,有时候端着碗看着两个儿子,看一看,又低下头去。

      七月下旬的一个周六,余冠英把安安交给了林晓带出去玩,然后对余涛和田一达说:"你们两个今天下午哪儿也别去。跟我谈。"

      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但余涛和田一达同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余冠英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前几年又深了些,但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像两粒被水洗过的石子。她坐在沙发上,拍了拍两边的位置:"坐。"

      兄弟俩一左一右地坐下了。客厅里只有他们三个人,电视机是关着的,阳台上余冠英种的小葱被午后的阳光晒得蔫蔫的。余冠英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开口说:"你俩的事我不管了。管不了。但我有一个要求。"

      她顿了顿,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余涛注意到她右手食指的关节有点肿,是年轻时在纺织厂落下的职业病。"不管你们怎么掰扯那套房子,"余冠英说,"不许上法庭。你俩要是敢闹到法院去让外人看笑话,我这条老命就不要了。"

      余涛和田一达同时愣住了。余冠英看着他们俩,目光从余涛脸上移到田一达脸上,又从田一达脸上移回来。"当年我让你弟把名额让给你哥,是妈的错。这些年妈一直记着。"她的声音开始抖了,"但那是没办法的办法。家里穷,你们俩都要读书,我只能顾一个。你们现在有出息了,在北京站稳了,妈心里高兴。可你们要是为了钱把兄弟做没了,妈这辈子就白活了。"

      余冠英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嘴唇哆嗦得厉害。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余涛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田一达也伸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三只手叠在一起,余冠英的手在最中间,粗糙的、骨节突出的、被劳碌磨薄了皮肉的一双手。

      "妈,"余涛说,"我答应你。不上法庭。"

      田一达张了张嘴,也哑着嗓子说:"妈,我也不想上法庭。"

      余冠英抬起头看着他们,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把手抽出来,往两个儿子肩膀上各拍了一下。"行了,你们自己商量。我去看看安安回来没有。"

      她起身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停下来,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别让妈失望。"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客厅里又只剩了余涛和田一达两个人,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左一右投在地板上。田一达先开口:"哥,咱们得谈谈。"

      "谈。"

      田一达把随身带来的一个文件袋推过来。余涛打开,里面是一份手写的协议草案,字迹工工整整的,田一达的字。条款写得很细:甲方田一达以三百五十万元人民币购买乙方田时达在该房产中的全部份额及连带权益,付款分两期,首期一百五十万于签约后三十日内支付,尾款两百万于签约后十二个月内付清。房子产权归属维持不变,乙方配合过户,费用由甲方承担。

      余涛把协议从头看到尾,从头又看了一遍。他把纸放回茶几上,说:"三百五十万。你上回电话里说的是这个数。"

      "对。"田一达看着他的眼睛,"哥,我再加五十万。三百五十万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公积金账户里能提的不多,剩下的都得借。"

      "那你借了钱怎么还?月供怎么办?安安怎么办?"

      田一达垂下眼睛,声音低下去:"慢慢还。我手里还有点积蓄,加上年终奖,先撑几年。"

      余涛看着弟弟低下去的头颅,心里有个角落在松动。但他咬住了,没让那松动蔓延开来。"一达,你再想想。你把这三百五十万掏空,自己背上两百万的债,以后安安上学、家里生病、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你就扛不住了。你想过没有?"

      田一达抬起头,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倔强。"哥,我扛得住。"

      "你扛不住。"余涛的声音忽然大了些,"你从小到大什么都自己扛,你扛了十几年了。你扛得住吗?你扛得住的话当年为什么把湘潭大学的名额让出来的时候你一句话不说?你扛得住的话为什么那十一年在二姨家你从来不跟妈诉苦?"

      田一达的表情瞬间变了。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攥着沙发扶手攥得指节泛白。"哥,你提那些干什么。"

      "我提那些是因为你到现在还是这样。'我扛得住',三个字就完了。但你扛不住。你只是不说。"

      田一达猛地站起来,胸口起伏着。他站在沙发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余涛,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碎裂的痕迹。"你说我不说?你什么时候给过我说的机会?我去二姨家那年你六岁,你知道什么?等你懂事了你已经在妈身边长大了,你知道寄人篱下是什么滋味吗?"

      余涛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阳光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我不知道寄人篱下是什么滋味,但我知道你让出来那张录取通知书是什么滋味!"余涛的声音也高了,"你让出来的时候我就在那儿站着,我什么都知道!你走了以后我每一年考上第一名我就想,这他妈的是田时达的分数,不是余涛的!"

      "那你现在把它还给我!"田一达吼了出来,"你把湘潭大学的毕业证还给我!你把那七年还给我!你把我的人生还给我!"

      吼完之后客厅里死一样地寂静。两个人都在喘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阳光把他们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额角的汗、发红的眼眶、绷紧的脖颈上的青筋。田一达别开了脸,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角。余涛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攥成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那些还不了。"余涛说,声音哑了,"一达,那些还不了。我也没办法。"

      田一达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肩膀轻轻抖了两下。然后他转过身来,脸已经擦干净了,只剩鼻尖还微微红着。他走回沙发边坐下,把那份协议拿起来叠好放回文件袋里。

      "协议我先放着。"田一达说,"你什么时候想通了跟我说。三百五十万,一分不少。"

      余涛站在窗户边没动。田一达站起来拿了外套往门口走,经过余涛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哥,"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我跟你说过的话还算数。星期六回来吃饭,妈给你炖排骨。"

      门开了又合上。客厅里只剩余涛一个人,窗外七月的蝉疯了一样地叫。他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田一达忘了带走的一支笔,转了两圈,放在了那份协议刚才搁过的地方。茶几玻璃上有田一达手掌摁过的痕迹,汗渍留下浅浅的印子,慢慢消失了。

      他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了:"田主任?你好。"

      "王律师,"余涛说,"我想再咨询一下诉讼的流程。现在只是了解,不一定走这一步。"

      王律师在那边说了什么,余涛听着,偶尔"嗯"一声。他坐的沙发是田一达刚刚坐过的位置,皮面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窗外的蝉声忽然歇了,像是叫累了,整个下午安静了几秒。然后蝉又开始了,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要把整个夏天都淹没了。

      余涛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摊开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没干过重活的手,读书、写字、敲键盘,干干净净。田一达的手也差不多。他们是一对双胞胎,连手指的长度都一样。但那双手底下压着的东西,他忽然觉得越来越重了。

      他想起余冠英下午说的那句"别让妈失望",手心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攥紧。

      (第二部暗涌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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