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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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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山一角
第二部暗涌第二章砝码
苏敏发现余涛不对劲,是在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
那天余涛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苏敏靠在床头看书,台灯只开了她那半边,屋里大半暗着。余涛脱了外套挂上衣架,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在玄关那儿站了好几秒才走进来。苏敏从书页上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余涛进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响了很久,比她预想的久。出来的时候头发没吹干,水珠沿着脖颈往下淌,他没擦,直接掀了被子躺下来。
苏敏把书合上,侧过身看着他:"你今天怎么了?"
余涛盯着天花板:"没怎么。"
"你回来路上在地铁里站了一个小时,六点半下的班,十点才到家。你告诉我没怎么?"
余涛没答。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后背对着苏敏。苏敏把台灯拧亮了一些,伸手搭在他肩膀上:"跟妈那边有关?还是跟一达?"
余涛的肩膀僵了一瞬,然后松了下来。他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那套房子的事儿。"
苏敏把手收回来,靠在床头等他往下说。余涛果然翻过身来,把那天周六晚上和田一达的对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他讲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添油加醋,但苏敏听出来了他咬紧牙关的那个劲儿。讲完之后屋里安静了几秒,苏敏说:"所以一达想三百万把你的份额买断?"
"嗯。"
"那房子现在值多少?"
"中介说六百多万。"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她做风控出身,脑子里自动开始算账:余涛出了一百万首付,还了两年的月供将近二十万,总投入一百二十万左右。房子翻了两倍多,按照出资比例算,余涛那部分对应的市值大概在两百八十万到三百万之间。田一达开出的数,恰好卡在这个线上。
"一达算过,"苏敏说,"他那个三百万,不是随便说的。"
"我知道。"
"那你在生什么气?"
余涛闭上眼。窗外的北京起风了,树枝刮着窗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我不是气他算账。"他慢慢地说,"我是气他拿账本来跟我算。"
苏敏看着他。灯光下余涛的侧脸线条比几年前在深圳时硬了些,眼角的纹路也深了。她把灯关了,在黑暗中躺下来,手伸过去握住了余涛的手。"你跟他说明白了就行。这件事迟早要有个结果。"
"我说明白了。要么按市价给我一半,要么我把钱还给他,房子归我。"余涛顿了顿,"他怎么选,是他的事。"
"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余涛没回答。但他的手反握住了苏敏的,很紧。
第二天中午,田一达在单位食堂吃饭的时候接到了余冠英的电话。老太太平时不怎么打他办公室座机,怕耽误他工作。今天打过来了,田一达接了就知道有事。余冠英在电话那头先问了几句"吃饭没""忙不忙",然后绕了两圈才说:"一达,你哥周六晚上回去的时候脸色不好。你们俩吵了?"
田一达把筷子搁下,对面坐着的同事还在扒饭,他压低声音:"妈,没吵。就是商量了一下房子的事。"
"房子什么事?"
田一达闭了一下眼。他觉得余冠英心里其实什么都知道,她六十多岁了,在人情世故里泡了一辈子,两个儿子之间的暗流她未必看不清。但她非要问,就像非要把那层薄纸捅破了才能安心。"妈,那套房子的钱哥出了一大半,现在房子涨了,我在想怎么把钱给他。你觉得怎么合适?"
余冠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一达,那套房子是你哥让你住的。当年你去买房,他说'你先住着'。他说的不是'你买下来'。"
田一达的手指攥紧了电话听筒。"妈,我知道。但事情总得有个解决。"
"怎么解决是你跟你哥的事。"余冠英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那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疲乏,"妈只是想说,你俩从小分开,好不容易现在都在北京了,别为了房子生分了。钱的事可以慢慢谈,兄弟没了就真没了。"
田一达"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端着餐盘去回收处的时候脚步有点飘,食堂窗口前排着长队,嘈杂的人声嗡嗡响着,他穿过人群走出去,在走廊的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是部委大院那排老槐树,叶子绿得浓稠稠的,风吹过来整排树冠都跟着晃。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中介小李"的名字,拨了过去。响了两声那边接了:"田哥!好久不见!您那套房子还在吗?我跟您说现在行情又涨了……"
"小李,"田一达打断他,"你帮我找个评估机构,给我那套房出个正式的估值报告。我要做资产核算用。"
小李愣了一下:"资产核算?田哥您要卖?"
"不卖。就是算清楚。"
"行行行,我帮您联系。对了田哥,前几天有人出到六百五十万了,您要是……"
"不卖。"田一达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又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语,"为人民服务"四个红字已经掉了漆。他看了那四个字很久,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下午两点,他收到了小李发来的一个联系方式,是北京某家资产评估公司的。他打了过去,约好了上门评估的时间。放下电话的时候他坐在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屏幕上是一份还没写完的文件,光标一闪一闪的。他盯着那个光标,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数字:六百五十万、一百万、二十万、三百万。这些数字像石头一样砸在他心上,又沉又凉。
他想起二零零零年夏天让出湘潭大学名额的那个下午。那天他也站在一个窗口前,窗外是湘江浑浊的水,手里面攥着撕碎的成绩单。那天他让出去的是一张录取通知书,换来了第二年的人大。今天他要跟哥算的是一套房子,六百五十万。他让出去一百万的份额,换回来三百万。账面上他赚了,可心里头那个窟窿却越撕越大。
同一时间,金融街农行总行的二十二楼,余涛正在跟部门法务通电话。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上翻着一叠文件,说:"王律师,我想咨询一下关于共有产权和借贷纠纷的法律界定。具体情况是这样的……"
他把和田一达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隐去了姓名。王律师在那边听了,问了他几个问题:有没有书面协议、转账凭证是否齐全、月供还款记录有没有留存。余涛说都有。王律师说:"田主任,从法律角度说,您的证据链是完整的。一百万的转账有凭证,两年多的月供还款有银行流水,这些都可以作为出资证明。如果没有明确的赠与合同,法律上通常会认定为借款或共有出资。您主张按出资比例分割增值部分,是站得住脚的。"
余涛说:"如果对方不同意呢?"
王律师顿了顿:"那就只能走诉讼。但您是体制内的,诉讼对双方影响都很大,建议还是协商解决。"
余涛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二十二楼窗外的北京是个大晴天,金融街的楼群在阳光底下白晃晃地反着光。他把椅子转过去面对着窗户,看着那些高楼顶层反射的刺目光斑,发了很久的呆。
走诉讼。他想过这个词,但每次想到心口就一揪。告自己的亲弟弟,把家事摊到法庭上去,让法官来判谁对谁错。余冠英会怎么想?安安长大以后知道了会怎么看他?他自己又怎么面对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在法庭对面坐着?
但田一达提的那三百万他接受不了。不是钱少了,是那种被算得清清楚楚的凉薄感。他把田一达当兄弟,田一达把他当投资方。一百万投进去,涨到六百万,然后拿三百万连本带利打发他走。他不想要这个。
整个五月和六月,兄弟俩没有再正面谈这件事。但余涛每周六还是回北五环吃饭,田一达也照常给他开门倒茶。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余冠英端菜上桌,安安挨个叫人,林晓和苏敏聊着单位和孩子的琐事,一切都跟从前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余涛和田一达之间的对话少了,少了那种只有双胞胎才有的、用眼神就能交换的信息。他们的目光偶尔在空气中相遇,各自避开。
余冠英看在眼里,但没再问。
七月初,资产评估报告出来了。田一达接到小李转来的电子版,翻到最后一页,估值为六百五十二万元。他把报告打印出来,钉在文件夹里,搁在书桌抽屉最上面一层。那天晚上安安睡着之后,田一达把林晓叫到客厅。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茶几。田一达把评估报告推过去:"你看看。"
林晓翻了一遍,看完之后抬头看着他:"你打算怎么跟哥说?"
"我上次说三百万,他不愿意。按照现在的估值,他那一份大概是三百万出头。"
"多了二十万,他就要了?"
田一达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他不要钱。他要的是要么让我按市价买他那一半,要么他把钱还给我拿回房子。"
林晓把报告合上,搁在茶几上。"一达,我换个角度说。你哥每个月还贷那两年,你忘了?那时候安安刚出生,你工资才多少,要不是他扛着月供,贷款根本批不下来。你去首付的时候他说'你先住着',意思是等你缓过来了再给他腾地方。现在安安都五岁了,咱们缓过来了吗?"
田一达没说话。
林晓继续说:"你哥在北京买不起房。他那点工资看着高,但他是从深圳调过来的,北京的社保年限不够,限购政策卡着,他连购房资格都没有。你让他拿着三百万去哪儿买?北三环随便一套两居室就七八百万,他手里的钱只够个首付,月供还得压死他。"
田一达的手指攥着沙发扶手。"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别拿算盘跟他算。"林晓站起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他那一百万是让你在北京站稳脚跟的,不是让你从这套房子上赚钱的。你跟他算房子涨了多少该分他多少,他寒心的是这个。"
田一达仰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林晓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我不是逼你。这事儿你想好了再说。"
那天夜里田一达又失眠了。他悄悄起身走到阳台上,北五环的夏夜热烘烘的,蝉在楼下大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知了知了知了,叫得人心烦。他扶着栏杆往下看,楼下的小广场空荡荡的,路灯底下几只飞蛾在扑棱棱地转。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湘潭那个夏天,他和余涛还住在一个屋里,半夜热得睡不着,两个人偷偷溜出去买冰棍。巷口那家小卖部的老头认识他们,递过来两根绿豆冰棍说"又是你们俩",他和余涛一人一根,蹲在路边吃,绿豆冰棍化得很快,顺着手指往下滴。余涛吃完把棍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弟,走了,回去睡觉。"
那时候余涛叫他"弟"。现在余涛叫他"一达",有时候叫"田一达",三个字,公事公办的味儿。
他在阳台上站到后半夜,蝉终于歇了。他回到卧室,轻手轻脚地躺下。林晓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田一达睁着眼看着黑暗的天花板,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他给余涛打了电话。这次他没等周末,直接打了余涛办公室的座机。接起来的时候余涛的声音有一丝意外:"一达?"
"哥,我想好了。"田一达说,"六百五十万的估值报告我拿到了。按你出的本金加月供的比例算,你占四成六,大概是三百万出头。我再多给你五十万,算我的诚意。三百五十万,我买下你这套房子全部的份额。以后这房子跟你没关系了,我自己扛。"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田一达等着,手心全是汗。然后他听见余涛说:"一达,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摸着良心说,这房子要是没涨,只有二百万、二百五十万,你还会跟我算份额、说要买断吗?"
田一达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
"你不会。"余涛说,"因为那会儿你买得起。现在你买不起了,所以你开始算账了。人在占便宜的时候永远不计较,只有要吃亏的时候才开始掰扯公平。一达,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告诉我,这句话对不对?"
田一达握着电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余涛的声音又传过来,这次比刚才轻了些,甚至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弟,我从来就没想过要跟你算账。是你要跟我算。"
嘟的一声,电话挂了。
田一达站在办公室里,手机还贴在耳朵上,那一声短促的忙音像根针一样扎进来。他慢慢把手机放下,在椅子上坐下来。窗外七月的阳光白花花地照着,蝉鸣从楼下树丛里涌上来,铺天盖地的,知了知了知了。那声音好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穿过去。
他伏在办公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屏幕上映着他自己的脸,被蓝幽幽的光照着,那张脸跟余涛一模一样。
他看了那张脸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窗外蝉还在叫。他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漫长。
(第二部暗涌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