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秘密入宫 天刚蒙 ...
-
天刚蒙蒙亮,林若熙便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她几乎是瞬间睁眼,右手已经摸到了枕下的短刃。
"小姐,"门外是张婶的声音,压得极低,"宫里来人了。"
林若熙翻身下榻,披上外衫,快步走到前院。
院中站着一名内侍,穿深青色内侍省服制,面容陌生,年纪约莫四十上下,面白无须,双手拢在袖中,神态恭谨。
他见林若熙出来,躬身行礼。
"林少卿,陛下口谕——即刻入宫觐见。"
林若熙的心猛地一沉。
口谕。
不是圣旨,不是传召,是口谕。
这意味着——陛下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进宫。
"何时?"
"即刻。"内侍顿了顿,补充道,"陛下在紫宸殿等您。"
紫宸殿。
不是含元殿,不是宣政殿,是紫宸殿——天子日常起居、召见亲信之所。
林若熙深吸一口气。
"容我更衣。"
"陛下说了,不必更。"内侍低声道,"穿昨日那身官服即可。"
林若熙的手指微微一僵。
昨日那身绯袍。
陛下记得她昨日穿了什么。
她转身回房,取过挂在屏风上的绯色官袍,一件一件地穿上。革带、獬豸补子、官靴……每一样都和她昨日穿的一模一样。
内侍在院中等着,不催,也不看。
林若熙走出房门时,晨光刚刚越过院墙,落在桂花树的枝叶上,碎金般的光斑洒了一地。
她忽然想起昨夜袖中的那张纸。
还没来得及拆。
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一触——纸还在。
"走吧。"她说。
马车在长安的街道上行驶。
清晨的长安还很安静,街边的铺子刚刚开门,卖炊饼的老汉挑着担子从车旁走过,热气腾腾的白烟在晨雾中散开。
林若熙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景从眼前掠过。
内侍坐在她对面,目不斜视。
"公公,"林若熙忽然开口,"陛下今日召我,所为何事?"
内侍面无表情:"奴婢不知。陛下只说,请林少卿入宫一叙。"
一叙。
不是问话,不是审讯,是"一叙"。
林若熙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陛下要说什么。
但她知道,从宫宴那晚起,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陛下没有提李府案。
可他没有提,不代表他不知道。
一个皇帝,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大理寺少卿在查什么。
那他为什么不说?
是不知道?是不想?还是——不能?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内侍引她入宫,走的不是百官上朝的正门,而是东侧的便门。一路上宫人稀少,偶尔遇见几个内侍和宫女,见了他们便远远地跪下,头低得几乎贴到地面。
紫宸殿在宫城深处。
殿前没有侍卫,没有内侍,连宫灯都只点了两盏,在晨光中显得暗淡而多余。
内侍在殿门外停住脚步。
"林少卿,请。"
林若熙抬头看了一眼殿门。
朱红色的大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
她迈步走了进去。
紫宸殿内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一座宫殿,倒像一间书房。
殿中没有设御座,只有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堆着几摞奏折,旁边放着一盏未熄的灯。灯油已经燃尽了大半,灯芯结了一粒黑色的灯花,发出微弱的光。
皇帝坐在案后。
他脱了冕服,只穿一件素色常服,头发松松地束着,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像是整夜未眠。
他面前摊着一幅地图。
林若熙跪下行礼:"臣林若熙,叩见陛下。"
"起来。"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赐座。"
林若熙起身,在案前的绣墩上坐下。
皇帝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沿着一条蜿蜒的线缓缓移动——那是北境的边防线,从雁门关到幽云十六州,绵延千里。
"你知道朕为什么召你来吗?"他忽然问。
"臣不知。"
皇帝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一点。
"这里。"他说,"雁门关。"
林若熙看着那个点,心跳骤然加速。
雁门关。
密信上写的,就是雁门关。
"九月十五,"皇帝说,"北境三万铁骑集结于雁门关外。粮草军械,由户部调拨。"
他抬起头,看着林若熙。
"你觉得,这些粮草军械,是给谁的?"
林若熙的喉咙发紧。
"臣……不敢妄言。"
"不敢?"皇帝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疲惫的冷意,"你在李府旧址找到那封信的时候,可没有不敢。"
林若熙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
他知道她找到了那封信。
皇帝靠回椅背,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林若熙,朕问你——那封信,你看了吗?"
沉默。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细响。
"看了。"林若熙说。
"信上写了什么?"
"承恩侯赵崇德与太傅袁绍安之间的密约。幽云十六州归大燕,中原以南归袁绍安。"
皇帝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信吗?"
林若熙看着他。
"臣不确定。"
"不确定?"
"庄玉泽说,那封信是诱饵。"
皇帝的眉毛微微一动。
"庄玉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他还活着?"
"臣在城西茶肆见过他。"
"嗯。"皇帝点了点头,"五年前朕以为他死了。"
林若熙的心猛地一跳。
"陛下……知道庄玉泽?"
皇帝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宫墙内桂花的香气。远处的宫墙在晨光中层层叠叠,像一座巨大的迷宫。
"林若熙,"皇帝背对着她,声音低沉,"你知道朕为什么只让你一个人查李府案吗?"
"臣……不知。"
皇帝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深,深到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和算计。
"因为朕不信任何人。"
林若熙怔住了。
"太傅是朕的老师。承恩侯是朕的舅父。户部、兵部、刑部……满朝文武,朕不知道谁可以信,谁不可以信。"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支笔,在地图上雁门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五年前李府案,朕知道是冤案。可朕不能翻。"
"为什么?"
"因为翻案需要证据。而证据,在那些人手里。"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朕等了五年。等他们露出破绽,等他们自己犯错。"
他看着林若熙。
"而你,就是朕等来的那个破绽。"
林若熙的背脊一阵发凉。
"陛下……"
"别怕。"皇帝说,"朕不是要利用你。朕是要你活着。"
他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递给林若熙。
那是一枚令牌。
玄铁所铸,正面刻着一个"暗"字,背面是一条盘踞的龙纹。
"这是暗卫令。"皇帝说,"持此令,可调暗卫三百人。他们不在禁军名册上,不在大理寺编制中,只听朕一人之命。"
林若熙接过令牌,手指微微发颤。
"陛下,这是——"
"从现在起,"皇帝说,"你不只是大理寺少卿。你是朕的眼睛。"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查李府案。查雁门关。查承恩侯。查太傅。查所有你知道的、不知道的、怀疑的——"
"但记住一件事。"
"什么?"
皇帝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要死。"
林若熙走出紫宸殿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铺满了宫道,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她攥着袖中的暗卫令,掌心全是汗。
内侍还在殿门外等着,见她出来,躬身道:"林少卿,陛下还有一句话——"
"什么?"
"昨夜宫宴,太傅袁绍安在散席后,去了承恩侯府。"
林若熙的脚步一顿。
"待了多久?"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宫宴散席后,太傅去了承恩侯府,待了两个时辰。
而昨夜,顾墨枳塞给她的那张纸条,还在袖中。
她忽然很想立刻拆开那张纸。
"还有一件事。"内侍补充道,"陛下说,今日午时,户部侍郎顾墨枳会入宫述职。请林少卿……不必回避。"
林若熙的瞳孔微缩。
不必回避。
这意味着——陛下要让她和顾墨枳,在宫中见面。
当着陛下的面。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
日光刺目,照得她眼前一片白茫茫。
长安城在宫墙之外,万家灯火,车水马龙。
可她知道,从她踏出紫宸殿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凭一腔孤勇查案的大理寺少卿。
她是皇帝的眼睛。
而眼睛,是不能闭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