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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宫宴 八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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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
含元殿上灯火万盏,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金柱上缠着赤金蟠龙,梁间悬着琉璃宫灯,灯影层层叠叠地落下来,映得满殿衣香鬓影,流光溢彩。
林若熙站在女官队列的末端,低头理了理袖口。
她穿的是大理寺少卿的正式官服——绯色圆领袍,腰束革带,胸前绣着獬豸补子。绯袍是陛下特赐的,按制,大理寺少卿品级不够穿绯,但陛下说"查案之人,当有獬豸之威",便破例赐了。
她从未穿过这样的衣服。
衣料很沉,压在肩上,像一副无形的枷锁。
"林少卿。"
身旁有人低声唤她。
林若熙抬头,看见顾墨枳站在男官队列中,隔着三步的距离。他也穿着绯袍,户部侍郎的官服比她的多了云纹暗绣,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四目相对。
顾墨枳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极轻极淡,像是打了个招呼,又像是说——"别紧张。"
林若熙没有回笑。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顾墨枳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
林若熙收回目光。
她不知道今晚陛下会不会提李府案。
从李府旧址回来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崔越琸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庄玉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无踪迹,而那张写着"速离长安"的纸条,被她锁在书房的暗格里,和那封密信放在一起。
没有人来找她。
没有人再递纸条。
也没有人再提李府案。
安静得不正常。
像暴风雨来临前,天地间最后的沉寂。
"宣——百官入席。"
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殿中的低语。百官按品级依次入座,女官们从侧门鱼贯而入,在各自的席位上跪坐。
林若熙的席位在殿中偏左,大理寺的位置。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顾墨枳坐在她正对面,户部的位置。
两人隔着一张长案,隔着满殿的灯火和人影,目光再次相遇。
这一次,林若熙微微点了一下头。
顾墨枳也点了一下。
——准备好了。
不管今晚发生什么,他们都在。
钟鼓齐鸣。
皇帝从御座上起身,冕旒垂珠在灯光下晃出细碎的金芒。满殿百官齐齐跪拜,山呼万岁。
"平身。"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目光却极亮,像两柄藏在鞘中的刀。
他扫了一眼满殿百官,目光在林若熙身上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移开了。
林若熙的心微微一紧。
他看见她了。
可他什么也没说。
宫宴正式开始。
歌舞升平,丝竹悦耳。舞姬们在殿中央旋转,水袖翻飞,像一朵朵盛开的牡丹。百官举杯,笑语晏晏,仿佛天下太平,岁月静好。
林若熙面前的酒盏满上了三次,她一次也没有碰。
她在等。
等陛下开口。
等那个她以为一定会来的问题——"李府案,查得如何了?"
可皇帝只是饮酒,看舞,偶尔与身旁的太傅袁绍安说几句话。袁绍安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朝服,须发皆白,面容慈和,笑起来时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像一个寻常的、和蔼的老人。
林若熙看着他,指节攥得发白。
就是这个老人。
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压在他肩上,他却笑得这样坦然。
酒过三巡,皇帝忽然放下酒盏。
殿中安静下来。
林若熙的背脊绷紧了。
来了。
皇帝环顾四周,目光缓缓扫过百官,最后落在——
"今日中秋,朕心甚悦。"他说,"传朕旨意,赐百官月饼一盒,御酒三坛,以贺佳节。"
满殿百官齐齐谢恩。
林若熙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
没有提李府案。
一个字也没有。
她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对面。
顾墨枳也正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平静,可林若熙看见他的手指在案下微微蜷了一下——那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时养成的默契。小时候在国子监读书,每次考试前,他紧张了就会蜷手指。
他也没想到。
陛下没有提。
宫宴继续进行。歌舞换了一轮又一轮,百官推杯换盏,气氛渐渐热烈起来。有人即兴赋诗,有人击鼓传花,殿中笑声不断。
林若熙坐在席间,像一尊石像。
她的目光不时扫过殿中——
袁绍安坐在皇帝左手第一位,神态从容,偶尔举杯与身旁的官员寒暄。
承恩侯赵崇德坐在武将席中,面色微醺,似乎喝了不少。
太尉、丞相、六部尚书……一张张面孔从她眼前掠过,每一张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每一双眼睛都藏着深浅不一的心思。
她忽然想起庄玉泽的话。
"这封信,不是证据。它是诱饵。"
诱饵。
诱谁的饵?
诱她出手?诱陛下出手?还是——诱某个藏在暗处的人现身?
林若熙的目光再次落在袁绍安身上。
老人正举杯饮酒,动作缓慢而优雅。灯光落在他花白的鬓发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看起来那样无害。
可林若熙知道,越是无害的东西,越危险。
宫宴进行到一半时,皇帝忽然开口:
"林卿。"
林若熙的心猛地一跳。
她起身,跪拜:"臣在。"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而平静。
"你入大理寺多久了?"
"回陛下,三月有余。"
"三月。"皇帝点了点头,"年纪轻轻,便任少卿之职,朕对你寄予厚望。"
"臣惶恐。"
"不必惶恐。"皇帝笑了笑,"朕听闻你断案细致,心思缜密,是林卿家的女儿,果然不凡。"
林若熙低头:"陛下过誉。"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转向身旁的袁绍安。
"太傅,你说是不是?"
袁绍安微微一笑,捋了捋胡须。
"陛下慧眼识珠。林少卿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赞许。
林若熙跪在地上,后背的汗浸透了官服。
袁绍安在笑。
他看着她笑。
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闯入猎场的幼兽。
宫宴在戌时末散了。
百官鱼贯而出,殿中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林若熙走在女官队列的最后,绯袍的下摆拖过冰冷的金砖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墨枳走在男官队列中,与她隔着一道宫墙。
出了宫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林若熙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圆月如盘,清辉万里。
"若熙。"
顾墨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见他站在三步之外,官服的衣角被风吹起。
两人对视。
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提。"林若熙说。
"嗯。"
"为什么?"
顾墨枳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站在石阶上,一同看着那轮圆月。
"也许,"他缓缓开口,"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顾墨枳说,"或者——等一个人先动。"
林若熙转头看他。
"你觉得,他在等谁先动?"
顾墨枳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宫墙的阴影里,那里有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若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晚,从我们进宫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看着我们。"
林若熙的瞳孔微缩。
"谁?"
顾墨枳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极快地将一样东西塞进了她的袖中。
"回去再看。"他说,"别在这里拆。"
然后他转身,沿着宫墙外的青石路走远了。
林若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中。
她低头,伸手探入袖中。
指尖触到一张折叠的纸。
她没有拆。
她攥着那张纸,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圆月无声,清辉如霜。
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眼睛,俯瞰着长安城中所有的秘密。
林若熙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袖中的纸,贴着她的腕骨,凉得像一片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