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庄玉泽出现 次日辰 ...
-
次日辰时,天阴。
林若熙到李府旧址时,崔越琸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靠在一截断墙边,手里转着一柄短刀,见她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你倒是准时。"
"你也是。"
"我当差的,不准时不行。"他将短刀收回鞘中,目光扫过她身后,"就你一个人?"
"顾墨枳在户部走不开,夕颜在国子监。"林若熙说,"今天只有我们。"
崔越琸皱了皱眉:"两个人,查一座宅子?"
"一座烧了五年的宅子。"林若熙纠正他,"该烧掉的,都烧掉了。"
她抬脚跨过门槛。
或者说,跨过曾经是门槛的那堆焦黑的残木。
李府旧址在城西永宁坊,占地三进,曾是长安城中数一数二的世家宅院。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院墙塌了大半,屋顶早没了踪影,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一排被折断的骨头。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齐腰深。秋风一吹,草浪起伏,露出地面上碎裂的青砖和散落的瓦砾。
五年了。
没有人在这里住过,也没有人来过。
——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林若熙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往里走。前院、穿堂、二进院……每一处都面目全非,可她的脚步没有犹豫,像是身体还记得那些已经消失的廊柱和门框。
崔越琸跟在后面,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你确定暗格在书房?"
"爹说在书房。"
"你爹五年没来过这里了。"
"所以我要来。"
书房的残骸在二进院东侧。林若熙蹲下身,拨开荒草,露出地面的砖缝。她一块一块地敲过去,敲到西北角时,声音变了——
空的。
她伸手扒开碎砖和泥土,露出一块松动的地砖。地砖下面,是一个约一尺见方的暗格,用青石板盖着,边缘已经生了锈。
林若熙深吸一口气,将青石板掀开。
暗格里,有一只油布包裹。
油布已经发硬,边角被潮气侵蚀得发黑。林若熙小心翼翼地取出来,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保存得极好——油布隔绝了潮气,字迹依然清晰。
林若熙展开信,只看了第一行,手便僵住了。
"袁绍安亲启。"
这不是李伯父写的信。
这是——写给袁绍安的。
崔越琸凑过来,看见信的内容,脸色也变了。
信的内容不长,但字字惊心:
"太傅大人台鉴:北境三万铁骑已于九月十五集结于雁门关外,粮草军械由大人经手调拨,户部暗账已平。事成之后,幽云十六州归大燕,中原以南归大人。此约以血为盟,天地共鉴。"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枚私印。
印文是——"承恩侯府"。
林若熙盯着那枚印,脑中一片空白。
承恩侯。
当朝承恩侯,赵崇德。
袁绍安的妻弟。
"这不是李伯父写的。"崔越琸说。
"不是。"林若熙的声音发紧,"这是袁绍安和赵崇德之间的密信。李伯父……是截获了这封信。"
"所以他才会死。"
林若熙将信折好,重新包进油布,收进怀中。
就在这时,崔越琸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别动。"
林若熙屏住呼吸。
荒草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不急不缓,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崔越琸拔出短刀,将林若熙护在身后。
"走。"他低声道,"从东墙缺口出去。"
"你呢?"
"我拖住他们。"
"不行——"
"林少卿。"崔越琸回头看她,目光冷而沉,"陛下只特许你查案。你要是折在这里,这案子就彻底死了。"
林若熙攥紧了怀中的油布包。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转身,朝东墙缺口跑去。身后传来兵刃相交的声音,和崔越琸的低喝。
她没有回头。
半个时辰后,林若熙在城西一间茶肆的后院见到了顾墨枳。
顾墨枳来得很快。他穿着一身常服,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可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听说了。"他将一壶热茶推到她面前,"崔越琸受了轻伤,不碍事。追他的人已经散了。"
林若熙没有碰茶。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户部,消息比你灵通。"顾墨枳在她对面坐下,"而且——"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竹筒,放在桌上。
"这是今早送到我案头的。"
林若熙打开竹筒,里面是一张纸条。
字迹陌生,笔锋凌厉,只有八个字——
"密信已得,速离长安。"
林若熙的瞳孔微缩。
"谁送的?"
"不知道。"顾墨枳摇头,"但能绕过禁军大营的暗哨,直接送到户部侍郎案头的人,不多。"
"你觉得是谁?"
顾墨枳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秋叶正在变黄,风一吹,簌簌地落。
"若熙,"他忽然换了称呼,声音低了下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林若熙说,"有人在帮我们。"
"不。"顾墨枳放下茶盏,看着她,"有人在看着我们。"
林若熙沉默了。
"帮我们的人,不会让我们'速离长安'。"顾墨枳说,"让我们离开的人,是想让我们离开那封信。"
"你觉得是陷阱?"
"我觉得,"顾墨枳的声音很轻,"从你打开那个暗格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走进了一张网。"
林若熙看着他。
"那你呢?"她问,"你也是网的一部分?"
顾墨枳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无奈。
"若熙,"他说,"我若是不想帮你,昨夜就不会把暗账给你。"
"可你也没有告诉我,暗格里有东西。"
顾墨枳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林若熙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暗账。暗格的事,是你父亲告诉你的。"
林若熙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顾墨枳,"她说,"你什么时候开始,连我父亲的事都要瞒着我了?"
顾墨枳没有说话。
茶肆后院很安静。梧桐叶落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过了很久,顾墨枳开口了。
"若熙,"他的声音很低,"有些事,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什么事?"
顾墨枳看着她,眼中浮起一层极复杂的神色——有愧疚,有犹豫,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你父亲,"他说,"不只是李府案的经手人。"
林若熙的心猛地一沉。
"他还是——"
顾墨枳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缓,沉稳有力。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清朗而平静:
"顾侍郎,林少卿,好雅兴。"
林若熙和顾墨枳同时转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形修长,穿一身鸦青色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墨色革带,没有佩刀,也没有佩剑。他的面容清俊,眉目疏朗,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来赴一场旧友的约。
可林若熙不认识他。
顾墨枳的脸色却变了。
"庄玉泽。"他低声说。
庄玉泽。
林若熙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忽然想起——
大理寺,庄玉泽。
五年前李府案发生时,他还是大理寺的一个小小推官。据说此人断案如神,却性情孤僻,从不与人来往。李府案结案后不久,他便以"身体抱恙"为由辞官,从此销声匿迹。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直到今天。
庄玉泽走进后院,目光在林若熙和顾墨枳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微微一笑。
"林少卿,"他说,"久仰。"
林若熙没有回礼。
"你是谁?"
"我?"庄玉泽在她对面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我曾经是大理寺的推官。五年前,我经手过李府案。"
林若熙的瞳孔微缩。
"你经手过?"
"是。"庄玉枳点头,"准确地说——我是李府案最初的验尸官。"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林若熙怀中的油布包上。
"那封信,"他说,"让我看看。"
林若熙下意识地捂住了怀中。
庄玉泽笑了笑,没有强求。
"不急。"他说,"你迟早会给我看的。"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
"林少卿,我劝你一句。"
"什么?"
庄玉泽看着她,笑意不减,眼底却冷得像冰。
"这封信,不是证据。"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转身走向院门,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像一阵风,"它是诱饵。"
院门关上。
庄玉泽的身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中。
林若熙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顾墨枳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若熙,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你也这么觉得?"
"我不知道。"顾墨枳摇头,"但庄玉泽这个人,五年前辞官之前,曾给我写过一封信。"
"信上说了什么?"
顾墨枳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他说——'李府一百三十七口,不是死于灭门,是死于灭口。'"
窗外,秋风骤起。
梧桐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满了整个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