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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账册 顾墨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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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墨枳走后,林若熙在案牍房中坐了很久。
那封信就摊在桌上,血渍已经干透,呈暗褐色,像一枚被岁月灼伤的烙印。她盯着"在朝堂之上"四个字,目光一遍一遍地描过那些笔画——急促、用力,落笔极重,写这封信的人,手在发抖。
是李扬程。
她认得他的字。国子监时,先生常拿他的策论当范文传阅,笔锋清朗,收放自如,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带着三分笑意,从容不迫。
可这封信上的字,没有一个是从容的。
林若熙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堂"字的最后一笔。墨迹微微洇开,不知是当年的汗渍,还是泪痕。
她忽然觉得那盏油灯太亮了,亮得刺眼。
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晃了晃,矮下去半寸。案牍房的影子便长了一截,从墙角蔓延过来,几乎要爬上她的袖口。
她没有立刻去查那笔银两。
不是不想,是不敢。
顾墨枳说经手人是她父亲。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林若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意味着她追查的每一步,都可能踩在自己家的骨头上。
她需要时间。
哪怕只是一夜。
翌日清晨,大理寺的晨钟敲过三声,林若熙才从案牍房中走出来。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秋天的早晨很凉,露水挂在檐角的铜铃上,迟迟不肯落下。院中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的叶子,扫地的杂役正弯腰一片片地捡。
林若熙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李扬程说过的一句话。
"秋天最讨厌,什么都往下掉。"
那时他们坐在国子监的银杏树下,李扬程仰头看着满树金黄,语气嫌弃,手里却还捏着一片刚落下的叶子,翻来覆去地看。
林若熙说:"那叫落叶归根。"
李扬程笑她:"你这个人,什么都要往好里说。"
顾墨枳在一旁淡淡道:"不是往好里说,是她信。"
李扬程偏头看他,笑得更深:"那你呢?你信什么?"
顾墨枳没有回答。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林若熙几乎以为,那段日子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少卿大人。"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是大理寺的文书赵恒,抱着一摞卷宗站在廊下,面色犹豫。
"大人,您昨夜吩咐调取的户部近十年银两调拨总册……户部那边回话说,总册正在核验,暂不可外借。"
林若熙的眸光微动。
"谁说的?"
"回大人,是……顾侍郎身边的人传的话。"
林若熙沉默了片刻。
顾墨枳昨夜刚把那封信交给她,今晨户部就扣下了总册。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顾墨枳昨夜所言非虚,那笔银两确实存在,且记录在总册之中;第二,有人不希望她看到那本总册。
而顾墨枳,在替她挡着。
她转身走回案牍房,关上门。
没有去找顾墨枳,也没有去户部。她坐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几个名字——
李鹤年。李府前任家主,户部尚书,承安八年秋遇害。
林怀瑾。她的父亲,时任户部左侍郎,李鹤年的副手。
袁绍安。当朝太傅,三朝元老。
顾墨枳。户部侍郎,承安八年入仕。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珠欲滴未滴。
她又添了一个名字——
崔越琸。
承安八年,李府灭门当夜,奉命封锁现场的人。
林若熙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她需要见他。
午后,林若熙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出了大理寺。
长安城的秋天总是很热闹。街边的铺子支起了新幌子,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排着长队,热气腾腾的甜香弥漫了半条街。小贩的吆喝声、车马的辘辘声、孩童的笑闹声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林若熙走在人群中,脚步不快不慢。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走过长安的街了。五年前她还在国子监读书时,常和李扬程从这条街走过,去买城南老铺子的桂花糕。李扬程总说那家的桂花糕不够甜,却每次都买两块,一块给她,一块给顾墨枳。
顾墨枳不吃甜的。每次都面无表情地接过来,揣在袖子里,回去之后悄悄分给府上的小丫鬟。
这些事,她以为早就忘了。
可走在同一条街上,它们就像地下的暗河,无声无息地涌上来,漫过脚踝,冰凉刺骨。
禁军大营在城北。
林若熙递了大理寺的令牌,在辕门外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才有人来引她进去。
崔越琸在校场练刀。
隔着老远,林若熙就听见刀风破空的声音,凌厉而密集,像一场骤雨。走近了才看清,校场中央只有崔越琸一人,手持长刀,身形如电,每一刀劈下去都带起一阵劲风,将地上的枯叶卷得四散。
他赤着上身,肌肉线条分明,汗水沿着脊背滑下去,在阳光下泛着光。
引路的士兵在十步之外站住,不敢再近。
林若熙站在场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崔越琸的刀法她见过。国子监武课时,先生曾请禁军教头来演示过一套军中刀法,当时所有学生都看得目瞪口呆,唯独林若熙注意到,站在最后排的那个少年——崔越琸——眉头微蹙,似乎对教头的某一式不太满意。
后来武课结束,她追上崔越琸,问他哪里不对。
崔越琸斜了她一眼,语气桀骜:"第七式收刀太慢,实战中够死三回了。"
林若熙说:"那你改一改?"
崔越琸嗤笑一声:"我改了有什么用?又不是我教。"
"那就等你当了教头再改。"
崔越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林若熙第一次见他笑,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的张扬与不屑,像一把刚出炉的刀,亮得晃眼。
"行啊,"他说,"等我当了教头,第一件事就是把第七式改了。"
如今五年过去。
崔越琸确实改了第七式。
林若熙看着他的刀——收刀极快,快到几乎看不见轨迹,刀锋回鞘的瞬间,校场上最后一片落叶被整齐地切成两半。
崔越琸收刀入鞘,这才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
"林大人。"
"崔副统领。"
两人隔着十步的距离,像隔着五年的光阴。
崔越琸随手抓过一旁的衣衫披上,语气淡淡:"大理寺的人来禁军大营,所为何事?"
林若熙看着他,没有绕弯子。
"承安八年九月十七,李府灭门案——你当时在场。"
崔越琸的动作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短到如果不是林若熙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是公务。"他说。
"我知道。"林若熙往前走了一步,"我不是来问你公务的。我是来问你——"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
"你看见了什么。"
校场上忽然安静下来。
风停了,落叶不再翻滚,远处士兵操练的喊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变得遥远而模糊。
崔越琸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林若熙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握紧。
过了很久,久到林若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崔越琸终于开口。
"林大人,"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有些事,看见了,不如没看见。"
"那你呢?"林若熙反问,"你宁愿没看见吗?"
崔越琸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深潭中翻涌的暗流,被厚重的冰层压住,看不见,却感觉得到。
他没有回答。
转身走了。
林若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辕门之后。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
她低头,看见校场的泥地上,崔越琸方才练刀时劈出的痕迹——纵横交错,深浅不一,像一张被撕碎的网。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最深的刀痕。
泥土还是新的。
他每天都在练刀。
每天都在。
林若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离去。
走出禁军大营时,天色已经暗了。街边的铺子陆续点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棂中透出来,映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温暖的河。
林若熙走在灯影里,袖中的手攥着那张写满名字的纸。
纸上多了两个字——
崔越琸。
名字旁边的圈,她画了两道。
回到大理寺时,案牍房的门虚掩着。
林若熙推门进去,脚步一顿。
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卷宗,不是文书。
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像是被人藏了很久、翻了很多次。册子没有署名,只在扉页上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
"户部暗账,承安八年七月初三至九月十五。"
林若熙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数字,日期、银两数额、经手人、去向。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却并非顾墨枳的笔迹。
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七页时,手指停住了。
承安八年八月十二。
户部拨银三十万两,名目:修缮河堤。
经手人:林怀瑾。
去向:——
去向那一栏,是空的。
三十万两白银,拨出去了,却没有去向。
林若熙盯着那个空白的格子,忽然觉得指尖发凉。
她继续往下翻。
八月十九,十五万两,经手人林怀瑾,去向空白。
八月二十七,二十万两,经手人林怀瑾,去向空白。
九月初五,十万两,经手人林怀瑾,去向空白。
一笔又一笔,从八月到九月,经手人始终是她父亲的名字。
而每一笔的去向,都是空的。
林若熙合上册子,闭上了眼睛。
案牍房的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她忽然想起父亲林怀瑾。
那个总是温和地笑着、会在她出门时叮嘱"路上小心"的人。那个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去城隍庙上香、说"为官者当心存敬畏"的人。
那个五年前李府出事之后,一夜之间白了半头头发的人。
林若熙睁开眼,目光落在册子封皮上。
这本暗账,不是顾墨枳给她的。
他的字迹她认得,而扉页上那行小字,笔锋内敛,收笔极轻——是一个习惯隐藏自己的人才会写出的字。
有人在暗中帮她。
或者说,有人在暗中推她往前走。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窗外,长安城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沉闷而悠长。
林若熙将暗账重新收入袖中,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而克制。
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