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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李府牵扯 林若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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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熙一夜未眠。
天亮时,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写满名字的纸和那本暗账。油灯燃尽了,灯油在铜盏里凝成一层薄薄的膜,像结了一层霜。
她没有动笔。
不是不想,是笔尖落不下去。
暗账上那些数字太安静了。安静到不像罪证,倒像是一串被人随手记下的流水账——某月某日,拨银若干,经手人林怀瑾。没有批文,没有去向,没有回执。
三十万两。十五万两。二十万两。十万两。
加起来,是七十五万两白银。
林若熙在国子监读书时,先生讲过户部的银两调拨制度:凡拨银千两以上,须有尚书签押、左侍郎副署、右侍郎核验,三方用印,方可出库。出库之后,银两去向须在十日内呈报户部存档,逾期不报者,以贪墨论处。
七十五万两,不是小数目。
若这笔银子真的经她父亲之手流出,而户部存档中查无去向——那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有人伪造了经手人的名字。
要么,有人销毁了去向的记录。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她一个人能查清的。
林若熙将暗账合上,起身走到窗前。晨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袖口上,暖融融的,却照不进她眼底。
她想起昨夜在禁军大营,崔越琸说的那句话。
"有些事,看见了,不如没看见。"
他是在劝她,还是在劝自己?
林若熙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停。
辰时,林若熙换上官服,去了户部。
她没有去找顾墨枳,也没有去调取总册。她只是像往常一样,以大理寺少卿的身份,递了一份"协查旧案卷宗"的公函,请户部文书房协助调取承安八年九月至十月间,户部与大理寺之间的往来公文。
这是最寻常不过的公务。
寻常到文书房的小吏看都没多看一眼,便盖了印,让人去库房取卷。
林若熙在户部前厅等着。
前厅里很安静。秋日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棂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几案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林若熙看着那壶茶,忽然有些恍惚。
户部的茶具,她太熟悉了。
五年前,她常来户部找父亲。每次来,父亲都会让书吏泡一壶君山银针,说这茶"淡而有味,最宜秋日"。她不爱喝淡茶,总嫌没味道,父亲便笑着往她杯子里加一勺蜂蜜,说:"这样就不淡了。"
李扬程也来过这里。
他来的时候,从不喝茶,只喝水。他说茶太讲究,喝起来累。父亲笑他不懂品茶,他便振振有词:"茶是给人品的,我是牛饮,不配。"
那时候的户部前厅,总是很热闹。
父亲的书房在前厅后面,门总是半开着,能听见里面翻动卷宗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低语。李扬程有时会在前厅等他父亲,坐在她对面,翻一本闲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笑一笑。
如今前厅还是那个前厅,几案还是那张几案,连茶具的款式都没换。
只是喝茶的人,不在了。
"少卿大人。"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是文书房的小吏,抱着一摞卷宗走过来,恭恭敬敬地放在她面前。
"大人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林若熙收回目光,低头翻看。
卷宗不多,拢共只有七份。都是承安八年九月至十月间,户部与大理寺之间的例行公文——调取人犯名册、移送证物清单、结案文书副本。
每一份都盖着户部的朱印,字迹工整,格式规整。
林若熙一份一份地看,看到最后一份时,手指微微一顿。
那是一份结案文书的移送回执。
上面写着:承安八年十月十二,户部将李府灭门案相关账册副本移送大理寺存档,经手人——
林怀瑾。
林若熙盯着那个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头看向小吏:"这份回执,是从哪里调出来的?"
小吏一愣:"回大人,就在库房里,和其他卷宗放在一起。"
"库房里?"林若熙皱了皱眉,"你确定?"
"确定。"小吏点头,"大人要的东西,卑职都是亲自去库房取的,一份不少。"
林若熙沉默了。
这份回执,不该出现在这里。
昨夜顾墨枳告诉她,户部总册正在"核验",暂不可外借。可这份回执分明记载,承安八年十月,李府案的相关账册副本曾被移送大理寺。
如果账册副本真的移送过,那大理寺的库房里应该有存档。
可昨夜她翻遍了案牍房,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李府案账册的记录。
也就是说——
要么,这份回执是伪造的。
要么,大理寺的存档被人抽走了。
林若熙将卷宗收好,起身告辞。
走出户部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前厅的窗棂间,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人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身形清瘦,穿一身月白色常服,手中端着一盏茶。阳光照不到他脸上,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双正在看着她的眼睛。
林若熙的脚步顿了一瞬。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笑。
然后,人影消失了。
林若熙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那盏茶的热气,隔着窗棂,在秋日的阳光里袅袅升起,像一缕极细极淡的烟。
回到大理寺后,林若熙没有回案牍房。
她去了库房。
大理寺的库房在正堂后面,是一间半地下的石室,常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管库的老吏姓周,在大理寺干了三十多年,头发花白,背有些驼,见谁都笑眯眯的,人称"周半仙"。
"周伯,"林若熙推门进去,"我要查一样东西。"
周半仙正坐在角落里打盹,听见声音,睁开一只眼,看见是她,便笑了。
"少卿大人来了。要查什么?"
"承安八年十月,李府灭门案的相关账册副本,户部移送大理寺存档的那一份。"
周半仙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书架前,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一页一页地翻。
林若熙站在旁边,安静地等。
过了很久,周半仙翻到了某一页,手指停住了。
"有。"他说,"承安八年十月十二,户部移送李府案账册副本一份,共三十七页。接收人——"
他念出那个名字。
"林怀瑾。"
林若熙的瞳孔微缩。
"那账册呢?"
周半仙没有立刻回答。
他翻过那一页,继续往后翻。翻了三页,又停下来,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他喃喃道,"十月十五,有人来提过这份账册。"
"谁?"
周半仙凑近登记簿,眯着眼看了半天。
"提卷人那一栏……是空的。"
林若熙走上前,低头看去。
登记簿上,十月十五那一行,提卷人、提卷事由、归还日期,三栏全是空白。
只有"提卷"二字旁边,盖着一枚小小的朱印。
印文模糊,但林若熙认得那个形制——
那是太傅府的私印。
周半仙的脸色变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若熙,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少卿大人,"他压低声音,"有些东西,提走了,就没还回来过。"
林若熙没有说话。
她盯着那枚朱印看了很久,久到石室里的阴冷一点点浸透她的衣衫,浸透她的骨缝。
然后,她伸手,将登记簿合上。
"周伯,"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周半仙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林若熙转身走出库房。
石阶很陡,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走到最后一阶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库房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只沉默的兽。
她忽然想起父亲。
那个温和的、总是叮嘱她"路上小心"的父亲。那个五年前李府出事之后,一夜之间白了半头头发的父亲。
如果那份账册副本,真的是父亲亲手送来的——
那他为什么要送?
如果那份账册,后来被太傅府提走——
那父亲知不知道?
如果父亲知道,却什么都没有说——
那他这五年,是在赎罪,还是在沉默?
林若熙站在石阶顶端,秋风吹过来,卷起她的衣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很稳。
可她忽然觉得,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一个她不愿面对的答案。
傍晚,林若熙回了一趟林府。
林府在城西,是一座三进的宅院,不大,却很雅致。院中种着一棵桂花树,是母亲在世时亲手栽的。如今树已亭亭如盖,每到秋天,满院都是细碎的甜香。
父亲林怀瑾正在书房中。
林若熙站在书房门外,听见里面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和一声极轻的咳嗽。
她抬手,想敲门。
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她站了很久。
久到书房里的灯影晃了晃,久到院中的桂花落了一地。
最终,她轻轻叩了三下门。
"进来。"
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温和而疲惫。
林若熙推门进去。
林怀瑾坐在案前,正在看一份公文。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
"熙儿,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好让你张婶备饭。"
林若熙看着他。
五年不见,父亲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比她记忆中更多了,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唯独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和,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爹,"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我有件事想问你。"
林怀瑾的笑容微微一僵。
只是一瞬。
短到如果不是林若熙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什么事?"他问。
林若熙走到案前,将那份户部的移送回执放在桌上。
"承安八年十月十二,你亲手将李府案的账册副本移送大理寺。"
林怀瑾的笑容消失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林怀瑾伸手,将那份回执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这件事,"他的声音很轻,"你怎么知道的?"
"爹,"林若熙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那份账册里,记了什么?"
林怀瑾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窗外的桂花树在暮色中投下一片浓重的影子,像一张摊开的网。
"熙儿,"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有些事,你不该知道。"
林若熙的心猛地一沉。
"为什么?"
林怀瑾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
恐惧。
"因为知道的人,"他说,"都死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公文哗哗作响。
林若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暗账上那些空白的去向栏,想起库房登记簿上那枚太傅府的私印,想起户部前厅窗棂间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
所有的线索,像一根根细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缠绕在她的手腕上,越收越紧。
而线的另一端,握在一个她不敢去想的人手中。
"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李府灭门案,和你有关吗?"
林怀瑾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