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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府旧案 楔子: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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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承安八年·秋
李府的火,烧了整整一夜。
承安八年九月十七,亥时三刻,长安城东的李府忽然燃起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裹着焦糊的气味弥漫了整条街巷。等禁军赶到时,东厢已经烧塌了大半,火舌仍在残梁断柱间舔舐,发出噼啪的声响。
崔越琸骑马赶到时,正看见袁绍安站在府门前,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寻常的走水。
"崔副统领,"袁绍安侧过头,语气和缓,"封锁现场,不许任何人进出。"
崔越琸翻身下马,抱拳领命。他大步踏入府门的那一刻,脚步猛地顿住了。
庭院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尸身。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的倒在廊下,有的伏在台阶上,有的手中还攥着半块没来得及吃完的糕点。刀伤皆在正面,血已经凝成了暗褐色,与烧焦的木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灰。
崔越琸握刀的手在发抖。
他走过前院,走过中庭,走过李扬程常读书的那间书房——书房的门半开着,桌上的茶盏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仿佛主人只是起身去了趟后院,随时都会回来。
他走到后院时,看见了一个人。
顾墨枳站在井边,一身白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尊被月光浇铸的雕像。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死死地盯着井口,指节攥得发白。
崔越琸认得那口井。李扬程曾指着它笑说:"这井水冬暖夏凉,夏天我常在这里冰镇酸梅汤,回头请你和林若熙喝。"
如今井水还在,人已不在。
"墨枳。"崔越琸低声唤他。
顾墨枳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久到崔越琸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一百三十七口。"
崔越琸沉默。
"我数过了。"顾墨枳终于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崔越琸看见他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墨色,"一百三十七口,一个不少。"
那一夜,崔越琸奉命封锁了李府。
那一夜,卷宗上写下了"流寇作乱,三十余人翻墙而入,杀人纵火"。
那一夜,崔越琸亲眼看见袁绍安的人将伪造的证物塞进卷宗,而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袁绍安拍了拍他的肩,笑着说:"崔家的刀,该为朝廷所用。"
他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但他终究没有拔刀。
第一章:承安十三年·秋
五年后。
大理寺的灯笼在风中晃了晃,将"正堂"二字投在青石地面上,明灭不定。
林若熙站在堂前,手中捏着一封密旨,指尖微微泛白。
"少卿大人,陛下口谕——"传旨的内侍低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此案,只许您一人经手。"
她展开密旨,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李府灭门案。
承安八年,李府满门一百三十七口,一夜之间尽数殒命于府中。彼时她尚在国子监读书,听闻此事,满城缟素,哭声震天。后来此案被草草结了,定性为"流寇作乱",再无下文。
五年了。
如今陛下忽然重提此案,还密旨她独自追查——这意味着,当年的结案,有问题。
"臣,领旨。"
林若熙将密旨折好收入袖中,转身走向案牍房。路过长廊时,秋风卷起几片落叶,她伸手接住一片,叶脉枯黄,边缘却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绿意。
像一桩被草草掩埋的旧事,看似已死,根却还在。
案牍房中堆满了五年前的卷宗,纸页泛黄,墨迹斑驳。林若熙一盏茶的时间翻完了全部案卷,眉头越锁越紧。
不对。
卷宗记载,凶手为流寇三十余人,从李府东墙翻入,杀人后纵火焚毁东厢。可卷宗附图上,东墙高两丈有余,墙头嵌有铁蒺藜,三十人同时翻越,不可能不留痕迹。
更何况——
她翻到验尸录,指尖一顿。
一百三十七具尸身,刀伤皆在正面。
流寇夜袭,府中众人皆面朝刀锋而亡?无一人从背后中刀?无一人有挣扎搏斗之伤?
这不是流寇。
这是熟人作案,且对方有意伪造了现场。
林若熙合上卷宗,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深,大理寺的庭院中只剩一盏孤灯,灯下立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墨色长衫,身形清瘦挺拔,正仰头看着那盏灯。灯火映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眉目间笼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林若熙认得他。
户部侍郎,顾墨枳。
他们曾一同在国子监读书,也曾一同与李扬程饮酒作诗。五年前李府出事之后,顾墨枳便像变了一个人,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变成了朝堂上最沉默寡言的户部侍郎。
"顾大人,"林若熙推门而出,"深夜造访大理寺,所为何事?"
顾墨枳缓缓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林若熙看见他的眼睛里没有灯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林大人,"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我来送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石桌上。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严重,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这是五年前,李兄托人送到我府上的。"
林若熙的心猛地一跳。
"他托人送的?那他人呢?"
顾墨枳没有回答,只是将信封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先看看。"
林若熙展开那封信。信纸上的字迹凌乱而急促,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沾着暗褐色的痕迹——是血。
信上只有一句话:
"灭我满门者,不在墙外——在朝堂之上。"
林若熙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
顾墨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割开五年来所有人都假装遗忘的伤疤。
"林大人,这五年,我查遍了户部所有账册。李府灭门前一个月,有一笔来路不明的巨额银两,从户部暗账流出,经手人的名字——"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是你父亲。"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灭了庭院中最后一盏灯。
黑暗中,林若熙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