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若华锦》锦愿禾川

12、沈括 大理寺

　　大理寺的仵作房在衙门最偏僻的角落，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艾草、石灰和腐肉的特殊气味。
　　林若熙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沈括正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银刀，在灯下细细擦拭。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看起来就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学究，完全不像是一个常年与尸体打交道的人。
　　“沈仵作。”林若熙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沈括的手没有抖，甚至连擦刀的动作都没有停顿一下。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木讷的笑意。
　　“林少卿，顾大人。”他拱了拱手，声音沙哑，“这么晚了，是有新案子？”
　　“旧案。”顾墨枳走上前，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沈括的眼睛，“五年前，李府案。”
　　沈括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李府案早已结案，卷宗都在刑部，二位若是想查阅，恐怕得走流程。”
　　“我不查卷宗。”林若熙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我查人。”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写着“查沈括”的纸条，拍在沈括面前的案几上。
　　“有人告诉我，你撒了谎。”
　　沈括低头看了一眼纸条，脸色微微发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悲悯：“林少卿，这世上想查我的人多了。有人恨我验尸不准，有人恨我得罪权贵。但李府案……那是天灾，一百三十七口人，全烧成了焦炭，哪来的谎言？”
　　“焦炭？”林若熙冷笑一声，“庄玉泽当年在验尸报告里写，有三具尸身死因存疑，灼伤痕迹是从内向外扩散的。他在暗示，那三个人在火起之前就已经死了。”
　　沈括的手猛地一颤，银刀“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庄玉泽……”沈括喃喃道，“他是个好仵作，可惜太较真。他辞官后，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那你呢？”顾墨枳捡起地上的银刀，刀锋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光，“你接手了案子，改了报告，然后安安稳稳地在这里做了五年的仵作。沈括，你不怕半夜鬼敲门吗？”
　　沈括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尖锐，在阴森的仵作房里显得格外渗人。
　　“鬼？”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布满了血丝，“我这一辈子见过多少鬼？如果鬼能说话，这大理寺早就挤不下了！”
　　他猛地凑近林若熙，压低声音：“林少卿，你以为李府案只是烧死了一百三十七个人？你以为那把火只是为了杀人？你错了。那把火，是为了烧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林若熙追问。
　　“账。”沈括吐出一个字，随即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有些账，是不能查的。查了，会死人的。”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林若熙平静地说，“我不怕死。”
　　沈括看着她，良久，才叹了口气。
　　“李府案当晚，我是第二个到场的。第一个到场的，是内侍省的人。”
　　顾墨枳和林若熙对视一眼。
　　“内侍省？”顾墨枳问，“谁？”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蒙着面，穿着内侍省的服制。”沈括的声音在颤抖，“他给了我两样东西。一样是银子，让我闭嘴。另一样……”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一颗‘闭气丹’。他说，如果有一天我想开口说话，就吞下这个，能让我死得痛快一点，不至于像那三具尸体一样，被活活烧死。”
　　林若熙拿起那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飘了出来。
　　“那三具尸体，”沈括突然抓住了林若熙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不是李府的人。”
　　“什么？”
　　“我验过骨龄。”沈括的眼神变得疯狂，“那三具尸体，虽然烧得面目全非，但骨骼粗壮，指骨有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他们是……他们是死士。”
　　“死士？”顾墨枳皱眉，“李府养死士？”
　　“不。”沈括摇头，眼中满是恐惧，“那不是李府养的。那是……那是用来杀人的刀。有人把刀藏在了李府，然后为了毁尸灭迹，把整个李府都烧了。”
　　“刀藏在哪了？”林若熙问。
　　沈括张了张嘴，刚要说话，突然脸色大变。
　　他捂住喉咙，发出一阵“咯咯”的声音，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下去。黑色的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滴落在青石地板上，触目惊心。
　　“有毒！”顾墨枳大喝一声，扶住沈括。
　　但已经晚了。
　　沈括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双眼圆睁，死死盯着林若熙，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林若熙凑近他的嘴边，终于听清了他最后的气音。
　　“……账本……在……”
　　话音未落，沈括的头重重地垂了下去。
　　仵作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若熙站起身，看着沈括的尸体，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死前想说什么？”顾墨问。
　　“账本。”林若熙握紧了拳头，“李扬程手里的暗账只是诱饵，真正的账本，还在别处。”
　　她转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沈括死了，线索断了。但内侍省的人既然敢动手，就说明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接下来去哪？”顾墨枳问。
　　林若熙从怀中取出那枚“甲字十七号”的铜牌，在手中摩挲着。
　　“去找裴铮。”她说，“让他查沈括死前最后见过的人。还有……”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查内侍省，那个蒙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