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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见故人 大理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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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暗卫司在后院最深处,一道月洞门隔开前院与□□,门楣上没有匾额,只在门框内侧刻了一个极小的"卫"字。
林若熙推门进去时,暗卫统领裴铮已经在等。
他三十出头,身形精瘦,面容冷峻,左颊有一道从眉尾划到下颌的旧疤。见林若熙进来,他单膝跪地。
"属下裴铮,参见林少卿。"
"起来。"林若熙走到案前,将暗卫令放在桌上,"陛下将暗卫三百人交给我调遣。从今夜起,你分出一百人,分成十组,分别盯住名单上这十个人。"
她将抄录的名单递过去。
裴铮接过,扫了一眼,眉头微皱:"林少卿,名单上的人——有些是朝中四品以上官员。盯他们,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打草惊蛇。"
"不会。"林若熙说,"盯,但不接触。只看他们见了谁,去了哪里,收了什么。不许暴露身份,不许干预。"
"属下明白。"
"还有一件事。"林若熙的声音低了下来,"名单上的人,一个都不能死。"
裴铮抬头看她。
"如果有人要杀他们——"
"格杀勿论。"
裴铮沉默了一瞬,然后抱拳:"属下遵命。"
他转身要走,林若熙叫住了他。
"裴铮。"
"属下在。"
"查仓令之死。他死前最后见过的人,值守房周围的脚印,窗户上的痕迹——全部查清。尤其是——"
她顿了顿。
"查他死前有没有接触过内侍省的人。"
裴铮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林少卿怀疑——"
"我怀疑,"林若熙说,"杀仓令的人,和给顾墨枳递纸条的人,是同一个。"
裴铮领命而去。
林若熙站在暗卫司里,看着裴铮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夜风从院中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八月底了。长安的秋天来得早,桂花开得早,连死亡也来得早。
"若熙。"
顾墨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见他站在月洞门旁,绯袍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
"你不去看看名单上的人?"他问。
"不急。"林若熙说,"先让暗卫摸清他们的动向。贸然接触,反而打草惊蛇。"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林若熙沉默了片刻。
"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李府旧址。"
顾墨枳的眉头微微一皱。
"现在?"
"现在。"
李府旧址在长安城东北角,靠近兴庆宫。
五年前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整座府邸化为焦土。后来朝廷将废墟封锁,围墙圈起,门口立了一块石碑,上刻"李府案封"四字。
五年过去,围墙上的白灰已经剥落,石碑上的字迹也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门前的石阶上积了一层落叶,无人清扫。
林若熙站在围墙外,看着那片漆黑的废墟。
月光照在断壁残垣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你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顾墨枳问。
"五年前。"林若熙说,"结案那天。"
"你当时多大?"
"十五。"
顾墨枳没有说话。
十五岁。
十五岁的林若熙站在李府的废墟前,看着一百三十七具棺木被一一抬出。
"那时候我就想,"林若熙低声说,"总有一天,我会回来。"
"回来做什么?"
"回来找答案。"
她转身,走向围墙的侧门。
侧门上了锁,但锁已经生锈。林若熙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铁丝,三两下拨开了锁芯。
顾墨枳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少卿,你还会撬锁?"
"大理寺少卿,"林若熙头也不回地说,"什么都会一点。"
两人翻过围墙,落入废墟之中。
月光下,李府的残骸触目惊心。
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砖墙坍塌了大半,庭院中的石板被高温烤得龟裂。五年前种在院中的那棵老槐树还活着,树干被烧去了一半,却从另一半上抽出了新枝。
林若熙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前走。
前院,正堂,后院,书房——
她在书房的位置停下。
这里曾经是李伯父的书房。
五年前,她就是在这里找到了那封信。
而现在——
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墨枳。"
"嗯?"
"你闻到了吗?"
顾墨枳深吸一口气。
废墟中弥漫着焦木和泥土的气味。但在这些气味之下,有一丝极淡的——
茶香。
新鲜的茶香。
林若熙的瞳孔微缩。
她循着茶香的方向走去。
绕过坍塌的书房残壁,穿过一片碎砖和瓦砾——
她的脚步猛地停住。
在废墟的最深处,靠近后墙的位置,有一间小小的石室。
石室是半地下的,入口被碎石和枯枝遮掩着,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而此刻,石室的门——
是开着的。
门内透出微弱的灯光。
茶香,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林若熙和顾墨枳对视一眼。
她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顾墨枳无声地走到她身侧,从袖中取出一柄折扇——扇骨是精钢所铸,展开便是一把利刃。
两人一左一右,无声地靠近石室。
林若熙在门口停下,侧耳倾听。
里面没有脚步声。
只有水沸的声音,和瓷器轻轻碰撞的声响。
有人在煮茶。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
石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墙壁是青石砌成的,地面铺着旧砖。靠墙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上的铁壶正冒着热气。
矮几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瘦,眉眼温润。他正在用一只竹夹拨弄炉中的炭火,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自家书房里待客。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若熙的短刀停在半空。
顾墨枳的折扇也顿住了。
石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炉火噼啪的声音。
然后,那个人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若熙,"他说,"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晚了三天。"
林若熙的嘴唇微微颤抖。
"……李扬程?"
李扬程,李府嫡长子。
五年前李府一百三十七口人死于大火,朝廷验尸结案,确认无一生还。
可此刻,他就坐在林若熙面前。
活着。
林若熙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以为她会哭。会冲上去。会质问。会崩溃。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中的短刀慢慢垂下,指尖微微发白。
"坐。"李扬程说,"茶刚煮好。"
林若熙没有坐。
"你怎么活下来的?"
李扬程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犀利。
像一把藏在锦缎中的刀。
"先喝茶。"他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顾墨枳走到林若熙身旁,低声说:"若熙。"
林若熙深吸一口气,走到矮几前,坐下。
李扬程给她倒了一杯茶。
碧螺春。
李伯父生前最爱喝的茶。
林若熙接过茶杯,没有喝。
"李扬程,"她说,"五年前,朝廷确认李府一百三十七口全部遇难。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李扬程在她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若熙,"他说,"你信不信——有时候,死人比活人好当。"
林若熙没有接话。
李扬程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声音很平静。
"五年前那场火,不是意外。"
"我知道。"
"你不知道。"李扬程抬头看她,"你知道有人放了火,但你不知道——火是谁放的,为什么放的,以及,是谁在火起之前,就已经把李府的人关在了里面。"
林若熙的瞳孔微缩。
"什么意思?"
"李府的门,"李扬程说,"是从外面锁上的。"
顾墨枳的脸色变了。
"从外面?"
"是。"李扬程点头,"火起的时候,所有门都被铁链锁死。一百三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能逃出来。"
"那你怎么——"
"因为我那天不在府里。"
林若熙愣住了。
"五年前那晚,"李扬程说,"我在城外白鹿原的别院。父亲让我去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回来,发现家没了,不要回来。去找能帮你的人。'"
"李伯父……提前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提前知道了。"李扬程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我知道,他在那之前三天,就开始安排后事。他把府中最重要的东西——账册、书信、名册——全部转移到了别院。然后他让我去白鹿原,说是要我去取一批书。"
"书?"
"不是书。"李扬程从怀中取出一只油布包裹,放在矮几上,"是李府三代积攒下来的暗账。"
林若熙看着那只油布包裹,手指微微发颤。
"李伯父让你带走这些——"
"他让我带走李府最后的证据。"李扬程说,"然后,火起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在白鹿原听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我赶回来的时候——"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很短。
但林若熙看见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李府已经烧成了灰。"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炉火噼啪作响,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沸腾着。
顾墨枳打破了沉默。
"李兄,"他说,"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不报官?"
李扬程看向他。
"顾墨枳。"他叫了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我以为你跟她会分开来。"
"若熙在哪,我就在哪。"顾墨枳说。
李扬程看着他,又看了看林若熙,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像从前在国子监时一样——他是他们的大哥,总是走在前面,替他们挡风雨。
"你们两个,"他说,"还是和从前一样。"
林若熙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李大哥,"她低声说,"这五年……你一个人?"
"不全是。"李扬程说,"有人帮过我。"
"谁?"
李扬程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沉。
"若熙,"他说,"你刚才问我怎么活下来的。我告诉你——我不是'活下来'的。我是被'放出来'的。"
林若熙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火起之前,有人把我从李府后门送了出去。"
"谁?"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李扬程说,"他穿着内侍省的服制,蒙着面。他只说了一句话——'李府嫡子,不能死在这里。'"
林若熙的呼吸停了一瞬。
内侍省。
又是内侍省。
给顾墨枳递纸条的内侍,送李扬程逃命的内侍——
"那个人是谁?"顾墨枳问。
"我不知道。"李扬程摇头,"但他给了我一样东西。"
他从油布包裹中取出一枚铜牌,递给林若熙。
铜牌不大,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卫"字,背面刻着一串编号——
"甲字十七号。"
林若熙接过铜牌,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
"暗卫的令牌。"顾墨枳的声音忽然变了。
林若熙看向他。
顾墨枳的脸色很凝重。
"暗卫的令牌分为甲乙丙三等。甲等令牌只有十二枚,对应十二位直属陛下的暗卫统领。甲字十七号——"
他顿了顿。
"这个编号不存在。"
林若熙的瞳孔微缩。
"不存在?"
"暗卫甲等令牌,从甲字一号到甲字十二号。没有十七号。"顾墨枳看着李扬程,"这枚令牌是假的。"
"不。"李扬程说,"它不是假的。它是——被注销的。"
顾墨枳愣住了。
"注销?"
"甲字十七号,"李扬程说,"曾经是暗卫中最出色的探子。五年前,他在李府案结案后第三天,从暗卫司消失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你怎么知道?"
李扬程看着顾墨枳,目光平静。
"因为五年前,经手李府案验尸的人——"
他顿了顿。
"第一个验尸的,是庄玉泽。"
林若熙的心猛地一沉。
"第二个,是沈括。"
顾墨枳的脸色彻底变了。
"沈括?"他低声说,"大理寺的仵作沈括?"
"是。"李扬程说,"庄玉泽五年前辞官,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了避嫌。但真相是——他在验尸报告中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一百三十七具尸身,其中三具,死因存疑。'"
林若熙的血液瞬间冷了。
"三具?"
"是。"李扬程说,"庄玉泽发现,有三具尸身的烧灼痕迹不对。火是从外向内烧的,但那三具尸身的灼伤是从内向外扩散的——说明他们在火起之前,就已经死了。"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李扬程的声音沉了下去,"有人先杀了三个人,然后放火焚尸,制造了一百三十七人全部遇难的假象。"
"那沈括呢?"顾墨枳问,"沈括是第二个验尸官。他的报告是什么?"
李扬程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沈括的报告——'一百三十七具尸身,死因一致,均为火焚。无异常。'"
"无异常?"顾墨枳的声音冷了下来,"庄玉泽发现了三具尸身的问题,沈括却说无异常?"
"是。"
"那沈括——"
"沈括还在大理寺。"李扬程说,"至今还在。"
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若熙看着手中的铜牌,忽然觉得它重得像一块铁。
庄玉泽发现了真相,然后辞官。
沈括掩盖了真相,然后留任。
一个走了,一个留了。
走的人未必是坏人,留的人未必是好人。
"李大哥,"林若熙低声说,"你知道送纸条的人是谁吗?"
李扬程看着她,目光温和。
"若熙,"他说,"你终于问到了最重要的问题。"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林若熙。
林若熙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清瘦有力——
"查沈括。"
林若熙的手猛地一颤。
"这是——"
"三天前,"李扬程说,"有人把它塞进了这间石室的门缝里。"
"谁?"
"我不知道。"李扬程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林若熙,目光变得锐利。
"给我递纸条的人,和给顾墨枳递纸条的人,用的是同一种纸。"
林若熙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李扬程从矮几下取出一张纸,展开。
林若熙接过,和顾墨枳收到的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两张纸的材质、大小、折叠方式——
一模一样。
"同一个人。"顾墨枳低声说。
"或者,"李扬程说,"同一个组织。"
石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炉火渐渐暗了下去,铁壶里的水不再沸腾。
林若熙低头看着手中的两张纸条。
一张写着"太傅昨夜,密会承恩侯"。
一张写着"查沈括"。
两条线索,指向两个不同的人。
但递纸条的人,是同一个。
"李大哥,"她忽然说,"你在这间石室里住了五年?"
"不全是。"李扬程说,"我每隔几个月换一次地方。这间石室,是我三个月前才找到的。"
"那你之前住哪?"
"到处。"李扬程笑了笑,"破庙,客栈,城外的农户家。有时候也睡在李府旧址里——反正没人会来。"
"直到我们来了。"
"直到你们来了。"李扬程看着她,"若熙,我一直在等。等你们长大,等你有能力查这个案子。"
林若熙的眼眶微微发热。
"你知道我在查?"
"你每一步,我都知道。"李扬程说,"从你进大理寺,到你查李府旧址,到你和顾墨枳联手——我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
李扬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温和而深沉。
像五年前一样。
像那个总是走在前面、替他们挡风雨的大哥。
"若熙,"他说,"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是因为——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那现在呢?"
"现在,"李扬程说,"你们已经走到了我前面。"
他看了一眼顾墨枳,又转回来。
"你们比我预想的走得更远。"
顾墨枳忽然开口:"李兄,沈括现在在哪?"
"大理寺。"李扬程说,"他还在大理寺当仵作。"
"他还活着?"
"活着,若熙对他肯定有印象。"李扬程说,"而且——他很小心。五年来,他没有犯过任何错。每一份验尸报告都无可挑剔。"
"那庄玉泽呢?"
"庄玉泽辞官之后,消失了。"李扬程说,"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觉得,"李扬程说,"庄玉泽和沈括之间,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林若熙站起身。
"我要去见沈括。"
"现在?"顾墨枳问。
"现在。"
李扬程也站了起来。
"我跟你去。"
林若熙看着他。
"李大哥,你——"
"若熙,"李扬程说,"我等了五年。不是为了躲在暗处看你们查案。"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林若熙在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锋利。
像一把被磨了五年的刀。
"我要亲手查清,"李扬程说,"是谁杀了我李家一百三十七口人。"
石室外,月光如水。
三个人走出废墟,站在围墙之下。
林若熙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残垣。
五年前的火,烧毁了李府,烧毁了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也烧毁了一个少年的全部。
但火没有烧尽一切。
有些东西,在灰烬中活了下来。
像那棵老槐树——半边焦枯,半边抽新。
"走吧。"林若熙说。
“我还不是时候跟你们走,你们走吧。”李扬程说。
“李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会查下去的,查到水落石出为止!”
李扬程听到林若熙说的,摸了摸她的头,“好,我相信你们。”
“李兄,李府一百三十七口人不会白死!”
顾墨枳的手拍在李扬程的肩上。
“有你们的话我就安心了,不过万事皆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