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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信我吗? 从宫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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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中出来时,已过未时。
长安城的午后闷热得像一只蒸笼,街上的行人稀少,只有蝉鸣聒噪不休。林若熙和顾墨枳并肩走在朱雀大街上,绯袍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沉甸甸的。
"去哪?"顾墨枳问。
"粮仓。"林若熙说,"你说粮草到仓比调拨令晚了四天。我要看那四天的入库记录。"
顾墨枳看了她一眼:"太仓和常平仓都在皇城根下,没有户部的文书,进不去。"
"你有文书吗?"
"有。"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盖了户部大印的公文,"今早出门前就备好了。"
林若熙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今早就知道陛下会召你入宫?"
"不知道。"顾墨枳说,"但我知道,粮草的事迟早要查。"
"所以你提前备了文书?"
"做户部侍郎的,出门不带几份文书,怎么活?"
林若熙没有笑。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顾墨枳,"她忽然说,"你在怕什么?"
顾墨枳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我怕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我怕你查案查得太快,把我这个户部侍郎比下去。"
林若熙没有接话。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顾墨枳跟上来,与她并肩。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和十年前在国子监时一模一样。
太仓在皇城东南角,占地百亩,分前后两进。前院是账房和值守房,后院是十二座粮仓,每座仓门上都挂着铜锁,锁上刻着编号。
顾墨枳出示了户部文书,值守的仓令验过印信,将他们领进后院。
"林少卿,顾侍郎,"仓令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佝偻着腰,说话时眼睛不敢抬,"九月的粮草入库记录在账房,二位请。"
"不用。"林若熙说,"我要看仓。"
仓令一愣:"仓?"
"八月初七入库的那批粮草,存在哪座仓?"
仓令翻了翻手中的簿册:"回林少卿,存在丙字号仓。"
"带我去。"
丙字号仓在后院最东边,是一座青砖砌成的方形仓房,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字迹已经模糊。仓令取出钥匙,打开铜锁,推开仓门。
一股陈粮的气味扑面而来。
仓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开了两扇小窗,透进几缕日光。仓中堆满了粮袋,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堆到屋梁。
林若熙走进去,随手解开一袋粮袋的绳口,抓了一把出来。
米粒饱满,色泽微黄,是上好的军粮。
她又解开第二袋,第三袋,第四袋——
都是一样的。
"没有问题。"仓令在一旁赔笑,"这批粮草入库时,下官亲自验过,成色、数量都对得上。"
林若熙没有说话。
她蹲下身,查看粮袋底部。每一袋粮袋上都盖着户部的朱印和仓令的私印,印文清晰,没有涂改的痕迹。
顾墨枳走到她身旁,也蹲下来。
"看出什么了?"他低声问。
"太干净了。"
"什么意思?"
"粮袋上的印,太清晰了。"林若熙用手指摩挲着粮袋上的朱印,"八月初七入库,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户部的朱印用的是朱砂墨,时间一长,印色会渗进布纹里,边缘会变得模糊。可这些印——"
她抬头看顾墨枳。
"每一枚都像昨天刚盖上去的。"
顾墨枳的瞳孔微缩。
他伸手拿过一袋粮,翻到背面,查看印文。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若熙,"他说,"这不是户部的朱砂印。"
"什么?"
"户部的朱砂印用的是辰州朱砂,色泽偏暗红。这枚印——"他将粮袋凑近窗边的光线,"色泽偏鲜红,是漳州朱砂。"
林若熙接过粮袋,仔细辨认。
果然。
印色不对。
"有人换了粮袋。"她说。
"不,"顾墨枳摇头,"不只是换了粮袋。"
他站起身,走到仓房角落,弯腰查看地面。
仓房的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间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顾墨枳用手指沿着砖缝划过去,忽然停住了。
"这里。"
林若熙走过去。
顾墨枳指着墙角一排粮袋的底部:"这些粮袋,被移动过。"
"你怎么知道?"
"灰尘。"顾墨枳说,"粮袋压在砖面上,砖缝里的灰尘会被压实。可这几块砖上的灰尘是松的——说明粮袋被搬开过,然后又放了回来。"
林若熙蹲下来,伸手探入粮袋与墙壁之间的缝隙。
她的指尖触到了什么。
冰凉的,光滑的。
她用力一拽——
一块青砖松动了。
砖块下面,是一个狭长的暗槽。
暗槽里,放着一只木匣。
仓令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什么?"他声音发颤,"下官不知道仓里有——"
"退后。"顾墨枳冷冷地说。
仓令吓得连退三步,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林若熙将木匣取出来,打开。
匣中只有一样东西。
一本账册。
封面上没有字,只有右下角盖着一枚私印——
"承恩侯府"。
林若熙和顾墨枳对视一眼。
又是承恩侯。
她翻开账册。
第一页,是粮草调拨的记录。日期、数量、经手人,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可每一笔的末尾,都多了一行小字——
"截留三成,转幽州。"
"截留五成,转雁门。"
"截留四成,转——"
林若熙的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笔的转去处,写的不是地名。
是一个人名。
"庄玉泽。"
仓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墨枳凑过来,看见那个名字,眉头紧锁。
"庄玉泽?"他低声说,"为什么他的名字会出现在承恩侯的账册上?"
林若熙没有回答。
她继续往后翻。
账册的后半部分,不再是粮草记录,而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写着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官职和银两数目。
"兵部侍郎周怀远,三千两。"
"刑部郎中李承恩,一千五百两。"
"大理寺丞赵明远,八百两。"
"户部主事陈文礼,两千两。"
……
名单越来越长,名字越来越多。
林若熙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手指越来越冷。
直到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个名字。
名字后面没有银两数目,只有一个字——
"待。"
那个名字是——
"顾墨枳。"
林若熙猛地合上账册。
仓房里的光线很暗,可她觉得自己的眼前一片白。
顾墨枳站在她身旁,没有说话。
他看见了吗?
他看见自己的名字了吗?
林若熙缓缓抬头,看向他。
顾墨枳的脸色很平静。
太平静了。
"你看见了?"林若熙问。
"嗯。"
"你怎么解释?"
顾墨枳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
"我没有收过承恩侯的一文钱。"
"那你的名字为什么在上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若熙,"他的声音很轻,"你信我吗?"
林若熙攥紧了账册。
这个问题,皇帝问过他。
现在他反过来问她。
"你昨夜在宫门外塞给我的纸条,"她忽然说,"是你自己写的,还是别人给你的?"
顾墨枳沉默了一瞬。
"别人给我的。"
"谁?"
"一个内侍。穿内侍省服制,面生。"
"和陛下问你的时候,你说的一样。"
"因为那就是事实。"
"那这个内侍,现在在哪?"
"不知道。"
林若熙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顾墨枳,"她说,"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内侍,可能就是冲着你来的?"
顾墨枳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有人知道你在查粮草。有人知道你今夜会在宫门外等我。有人故意把那张纸条塞给你,让你把'太傅密会承恩侯'的消息带给我。"
她顿了顿。
"然后,等我拿着这条消息去查承恩侯的时候——"
她举起手中的账册。
"我就会找到这本账册。找到你的名字。然后我就会怀疑你。"
顾墨枳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我是说,"林若熙的声音冷了下来,"从那张纸条开始,我们就已经走进了一步棋。送纸条的人,不是为了帮我们。是为了让我们互相猜忌。"
仓房外,仓令探头探脑地张望。
顾墨枳一把将林若熙拉到身后,低声道:"出去再说。这里不安全。"
"账册——"
"带走。"
"仓令看见了。"
顾墨枳转头看向仓令。
仓令浑身一抖,连连摆手:"下官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顾墨枳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仓令,"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在这座仓里当了多少年差?"
"回……回顾侍郎,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顾墨枳点了点头,"那你应该知道,户部的账,差一文钱都是死罪。"
仓令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这本账册,"顾墨枳拿起木匣,"在你管辖的仓里。你说你不知道?"
"下官真的不知道!下官——"
"不知道?"顾墨枳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冷得像刀锋,"那从今天起,你就知道了。"
他转身,对林若熙说:"走。"
两人快步走出太仓。
身后,仓令瘫坐在地上,面如土色。
他们没有回大理寺,也没有回顾府。
顾墨枳带林若熙去了城西一间不起眼的茶肆——就是上次庄玉泽出现的那间。
后院的小隔间里,门窗紧闭,只点了一盏油灯。
林若熙将账册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重新翻看。
顾墨枳坐在她对面,沉默了很久。
"若熙,"他终于开口,"你信我吗?"
林若熙没有抬头。
"你问第二遍了。"
"因为你还没回答。"
林若熙的手指停在账册上"顾墨枳"三个字旁边。
"待。"
那个字写在名字后面,像一枚悬在头顶的刀。
"如果这是真的,"她缓缓说,"你收了多少?"
"我没有收。"
"如果这是假的,"她继续说,"那'待'是什么意思?"
顾墨枳沉默了。
"待,"他说,"可以是'待定'。也可以是——'待用'。"
林若熙抬头看他。
"待用。"她重复了一遍。
"意思是,"顾墨枳的声音很低,"他们还没有动手。他们在等一个时机,把我拉进来。"
"拉你进来做什么?"
"做替罪羊。"
林若熙的瞳孔微缩。
"你觉得,他们在布局?"
"我觉得,"顾墨枳说,"这本账册出现在太仓的暗槽里,不是巧合。有人故意让我找到它。"
"谁?"
"不知道。但有一个问题——"他看着她,"这本账册,是承恩侯的。可承恩侯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账册藏在太仓?"
林若熙想了想:"怕被查?"
"不。"顾墨枳摇头,"如果怕被查,就不会留在太仓。太仓是户部的地盘,我随时可以调阅。藏在这里,等于把把柄送到我手上。"
"除非——"
"除非,"顾墨枳接过她的话,"这本账册不是承恩侯藏的。是别人藏进去的。"
"谁?"
"一个既知道承恩侯有这本账册,又知道太仓丙字号仓暗槽位置的人。"
两人对视。
一个名字同时浮现在他们脑海中。
"庄玉泽。"
林若熙的声音很轻。
顾墨枳点了点头。
"五年前他是大理寺推官,经手过李府案。他有权调阅户部的存档,知道太仓的布局。"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他和袁绍安不是一伙的——"顾墨枳说,"那他藏这本账册,就是为了让我们查到承恩侯。"
"可他把你的名字也写进去了。"
"也许,"顾墨枳的眉头皱得更深,"也许那本账册原本就是承恩侯的。庄玉泽只是把它从某个地方取出来,放进了太仓。"
"你的意思是——名单上的名字,都是真的?"
"至少,粮草截留是真的。"顾墨枳说,"我们在仓里亲眼看到了印色的问题。"
林若熙低头看着账册,忽然说:"墨枳,你说——如果庄玉泽是在帮我们,为什么陛下说,五年前第一个去找他的人,是袁绍安?"
顾墨枳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稳。
林若熙和顾墨枳同时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
站在门外的,不是庄玉泽。
是崔越琸。
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左臂吊着绷带,面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
"林少卿,"他开口,声音沙哑,"出事了。"
"什么事?"
崔越琸看了一眼顾墨枳,又转回来。
"太仓的仓令,"他说,"死了。"
林若熙的血液瞬间冷了。
"怎么死的?"
"中毒。"崔越琸说,"砒霜。半个时辰前,有人在他的值守房里发现了他。已经断气了。"
顾墨枳猛地站起来。
"我们离开太仓才不到一个时辰。"
"我知道。"崔越琸说,"所以——"
他看着林若熙,一字一句地说:
"杀他的人,就在太仓。"
林若熙攥紧了账册。
仓令死了。
在他们离开之后,立刻死了。
这意味着——有人一直在盯着太仓。
盯着他们。
"还有一件事。"崔越琸说,"仓令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林若熙。
林若熙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像是临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丙仓暗槽,非我所藏。有人栽赃。"
林若熙的手开始发抖。
仓令知道。
他知道暗槽里的账册不是他的。
他知道有人栽赃。
可他来不及说出口,就被灭了口。
"若熙。"顾墨枳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温暖而有力。
林若熙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静的坚定。
"别怕,"他说,"我们还在。"
林若熙深吸一口气,将那张纸折好,和账册放在一起。
"崔越琸,"她说,"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昨夜宫宴散席后,所有从宫门出来的内侍,逐一排查。我要找到那个给顾墨枳递纸条的人。"
崔越琸点头:"还有呢?"
"还有——"林若熙看了一眼手中的账册,"查名单上所有人的近况。尤其是——他们最近见过谁,收过什么,去过哪里。"
"明白。"
崔越琸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
"林少卿,"他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仓令死的时候,值守房的门是从里面闩上的。"
林若熙的瞳孔微缩。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崔越琸的声音沉了下去,"杀他的人,要么有钥匙,要么——"
他没有说完。
但林若熙已经明白了。
要么有钥匙,要么是从窗户进去的。
而值守房的窗户,正对着丙字号仓。
有人从仓令的眼皮底下,进了丙字号仓,藏了账册,然后又从窗户离开。
整个过程,仓令都看在眼里。
所以他才会写下"非我所藏"。
他知道真相。
可真相没能救他的命。
崔越琸走了。
小隔间里只剩下林若熙和顾墨枳。
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若熙,"顾墨枳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
"什么?"
"我们每查一步,就死一个人。"
林若熙沉默了。
李伯父。仓令。
下一个,会是谁?
"墨枳,"她低声说,"你的名字在那本账册上。"
"我知道。"
"如果有一天,这本账册被呈到陛下面前——"
"那我就是承恩侯的人。"顾墨枳接过她的话,声音平静,"百口莫辩。"
"你不怕?"
顾墨枳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苦涩。
"若熙,"他说,"十年前在国子监,你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你信了吗?"
"不信。"
"那你现在信吗?"
林若熙看着他。
灯火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粒微小的星。
"不信。"她说。
顾墨枳笑了。
"那就对了。"他说,"怕的人,才会活着。"
窗外,暮色渐浓。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沉默的星海。
林若熙低头看着手中的账册,指尖轻轻抚过"顾墨枳"三个字。
待。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她将账册合上,收进怀中。
"走吧,"她说,"回大理寺。"
"去哪?"
"调暗卫。"林若熙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名单上的人,一个都不能死。"
顾墨枳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起身,推开门,走进暮色中。
绯袍的下摆在风中翻飞,像一面无声的旗。
他站起身,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长安的街巷中,影子被暮色拉得很长很长。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之间的距离,从半步,变成了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