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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章 黑牛卧岭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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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响绝非风吹树叶的寻常动静,由远及近,压得整个隘口的喧嚣都矮下去半截。在场厮杀的山匪齐齐顿住,个个脸色发白。
“是黑箐罴!” 一名喽啰抖若筛糠,“糟了,怎么把这玩意给引过来了!”
龙先生听见这三个字,浑身皮肉也跟着一麻,本就贪生怕死的性子彻底被恐惧攥紧。他久在黔桂周遭讨生活,自然听过黑箐罴的名号:此物是九万大山之中的罕有猛兽,形貌如同黑熊,却比寻常山熊更为凶悍,肩背隆起,一身粗硬黑毛混杂着暗棕斑纹,前爪五指生有如弯刀一般的钩爪,颌骨粗壮,惯常在雾重之时出来巡猎,土石灌木皆挡不住它冲撞,土人猎户素来畏之如虎,寻常火器□□打在厚皮毛上,往往只能擦出一道血痕,很难一击致命。山间老话常说:“宁遇三伙杆子,不逢一头箐罴”,足见其凶名。
轰隆声从陡坡密林中落下,近处树梢随之剧烈摇晃,一头近七尺高的巨兽缓缓走出。一双浑浊泛黄的眼睛扫过隘口人群,粗重的鼻息喷吐白雾,喉咙里翻滚着沉如闷雷般的低吼。
山匪们顿时大乱。方才还抱团逞凶的乌合之众,一半人吓得向后缩,刀疤脸匪首也顾不上围杀龙先生一行,厉声呵斥手下:“抄家伙,把这畜生赶跑!”可匪众本就是一群亡命流民,哪里敢直面这种山林凶兽。端着□□慌忙对着黑箐罴开火,铅弹打在它肩背厚毛之上,只炸开几缕黑毛。异样的感觉激怒了黑箐罴,庞大的身躯径直朝着离它最近的几名匪寇猛冲过去。
骨裂的脆响伴着凄厉惨叫响起,两名来不及躲闪的喽啰当场被巨爪扫翻在地。刀疤脸又惊又怒,挥舞□□劈砍过去,刀刃砍进黑箐罴肩头皮肉,却没能伤及分毫,反被猛兽狠狠撞飞出去,重重摔在乱石堆里,大口呕血,手中长刀脱手滚出老远。
匪徒野兽搅作一团,局面瞬间失控。眼下才刚离开曲镇地界,还未进入黔桂交界的九万大山,就已经碰到黑箐罴,连顾时翎的神色也有点阴鸷。肋下伤口还在汩汩淌血,半边衣襟尽数被鲜红浸透。她清楚不能在这继续浪费时间,黑箐罴被匪众激怒,正是三人拼死突围的唯一机会。若是当下就折损物资和人手,估计连万山之心的影子都摸不着。为了防止群匪缓过劲来,或是猛兽转移注意力,顾时翎咬紧牙关,准备自己留下来拖住片刻,给龙先生与阿沅争取更多带着车马远逃的时机。
“龙先生,你带阿沅趁现在冲出去!不要回头,我来断后!”
龙先生本就贪生怕死,眼见猛兽逞凶,心里早已慌作一团,只想撒腿奔逃,可眼角瞥见篷车里攥紧木匣,面色惨白却强撑着不肯哭出来的阿沅,又看着顾时翎浴血孤身立在乱战之中,实在过意不去:“那......那你怎么办?这畜生可不长眼睛!”
“莫要耽搁!” 顾时翎厉声催促,手中长刀横在身前,目光死死盯住那头狂暴的黑箐罴。黑箐罴已经将大半怒火倾泻在山匪身上,刀疤脸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余下残存的匪寇哭嚎四散奔逃。可野兽嗅到顾时翎身上浓烈的血腥气,庞大身躯猛然调转方向,直奔她扑杀而来。顾时翎横刀格挡,反震之力震得她虎口崩裂,手臂发麻。巨兽头颅猛地一摆,锋利的犬齿狠狠咬向她的脖颈。顾时翎躲闪不及,只偏过半寸,锋利兽牙狠狠咬合,直接咬断了她的喉管。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顾时翎的身体猛地僵住,手中长刀哐当落地,重重向后栽倒。
这一幕落在龙先生眼中,吓得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哪里还顾得上思考。他转身跳上车前的枣红马,一声呼哨就拉着阿沅和物资逃窜。确认黑箐罴和山匪暂时都追不上来后,贪生的本能与良心又在脑海里反复撕扯。阿沅掀起布帘,一眼望见顾时翎倒在血泊之中,瞬间失声惊呼,跳下车就想冲回去。
“别出来!” 龙先生死死按住少女的肩膀,随即闭了闭眼,咬碎后槽牙,终究没有只顾自己逃命,“你稳住缰绳看好车子,我去把她拽回来!”交代完阿沅,龙先生攥紧腰间短刀,强压心底深入骨髓的恐惧,低着身子,借助乱石与死伤匪寇的尸体做掩护,跌跌撞撞连滚带爬折返战团边缘。黑箐罴正低头撕扯地上残存的匪寇,暂时没有继续留意倒地的顾时翎。龙先生屏住呼吸靠近她,不敢多看血肉模糊的脖颈,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着她的胳膊,一步一踉跄,拼命挪到顾时翎那匹受惊跑开的枣红马身旁——王里长给的马匹机敏,眼见事态不对,趁着顾时翎加入混战的时候就躲远了。他手脚慌乱地将顾时翎推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去,临走还不忘把两把鸟铳带上,快马加鞭地离开。野兽的咆哮,匪寇的哀嚎依旧不断传来,一阵阵顺着山谷回荡在耳边。
阿沅看见两人靠近,不愿拖后耽搁,掀开帘子驱车跟上。虽然女孩独自骑马有些困难,但爹娘健在的时候教过一些基本技能,驾驶辎车跑一段路还是能够应付的。三人不知奔出多少里山路,厮杀的声响才渐渐被密林风声隔绝。顾时翎毫无声息地伏在马颈之上,彻底死亡后她的意识会陷入虚无,重置次数累计到一定程度,偶尔还能看到不可名状的幻象。待得片刻之后,身体便会悄然复原,只是过程悄无声息难以觉察,时间长短也得根据重创程度。
龙先生勒住马缰停下,心有余悸大口喘着粗气,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依旧止不住浑身发抖。方才折返救人的那一小段路,几乎耗尽了他全部胆量。辎车也紧随其后赶了上来,阿沅泪眼婆娑望着马背上一动不动的顾时翎,不敢出声大哭,死死捂住嘴巴。
——
天色向晚,山间云雾再度浓厚起来。
残阳被吞去大半,只余下一点昏红微光,零零星星洒落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周遭再也不见驿道经过修整的青石板,脚下尽是人马踩踏出的黄泥野径,混杂着腐烂落叶与碎石,每走一步都颠簸晃荡。晚风穿林而过,漫山林木哗哗作响,如同无穷无尽的黑色浪涛。
龙先生翻身下马,双腿发软,踉跄着扶住旁边一棵老树呕吐不止,这才勉强站稳。他抬袖抹了一把满脸的污秽,指缝间还沾着拖拽顾时翎时蹭上的暗红痕迹。一闭上眼睛,隘口之下那幅惨状就在脑海里频频闪现:山匪挥刀叫嚷,□□炸开滚滚硝烟,黑箐罴如山岳般扑压而下的身躯,还有顾时翎喉管被咬断,鲜血涌溅的场面。平日只接点看宅批命的江湖生意,他哪里见过这些,死亡的真实感太过刺目,让龙先生险些吓得灵魂出窍。他侧过头看向那匹枣红马,顾时翎依旧软软地趴伏着,一头半白长发散乱披落,肩头颈侧还沾着不少干涸的血污,整个人没有半点动静。
“姐姐......” 阿沅也从辎车上跳下来,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皮底下,不管不顾地小步走到近前。小姑娘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顾时翎的手臂,指尖悬在半空,又怯生生收了回去。这些事对于一个久居水乡小镇,见惯渔耕安宁的孩子来说冲击太大,即便经历过赵老爷的刑讯逼供,可让她直面山匪拦路猛兽噬人,还是会和龙先生一样肝胆俱裂。不过阿沅怀里依旧牢牢护着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木匣——她虽然害怕,但没打算退缩,固执地认为只要护好镇水衡珠,自己也能为团队出一份力。车厢之内不少器物颠簸磕碰,大部分尚且完好,三眼铳以及其他兵器也安然无恙,只有一些药包在突围的时候被挤破,撒得到处都是。
如此境况,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龙先生定了定神,走到马身侧面,小心翼翼探向顾时翎的颈动脉。指尖触碰到皮肤,起初感受不到丝毫活着的迹象,就在阿沅的眼泪又要滚落的时候,一丝极其微弱的脉动缓缓自皮肉之下浮起。从初见时暗中观察后的违和感,到一起共事有段时日,以他的头脑对顾时翎身上的问题早就有了些许结论。
“还活着。” 龙先生心口那块沉甸甸的巨石总算落地,可眉宇之间依旧满是忧色,“大概是伤得太重,‘起死回生’的时间比以往都要长。这真不是什么天赐福报,纯粹是折磨心神的恶毒诅咒,我理解被诅咒纠缠一生的感觉......顾姑娘既然不愿多谈,想必有她的考量,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们一定为她保守秘密。”
阿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这个年纪很难细究龙先生话里对生死的理解,但能明白顾时翎身上有与寻常人不一样的地方,这个秘密如果被外人知晓,姐姐会有很大的麻烦。因为顾时翎替她和阿奶解过围,又从盗匪拐子手里救下冯小六,她自然不想让麻烦找上恩人,所以认真听从了龙先生的建议。
两人不敢贸然把顾时翎从马背上拖拽下来,血肉刚刚重置恢复,担心内部脏器相对脆弱,造成二次受伤。龙先生解下马背上备用的粗毡,铺在树下一块相对平整厚实的大青石上,再小心翼翼双臂环抱住顾时翎的腰,一点点将人从马背上挪下来轻轻安放。顾时翎仰面躺着,脸上沾着尘土与发黑的血点,胸口微微起伏。脖颈处原先那道足以夺人性命的巨大创口,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平滑完整的肌肤。只留着一身粗布劲装被血浸透,硬邦邦地粘在皮肉之上。阿沅抱膝蹲坐在一旁,目光一刻不离顾时翎。山间的寒意一阵阵卷过来,小姑娘便从辎车取来另一床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龙先生,” 阿沅小声开口,声音带着尚未褪去的颤抖,“烂木隘的那些坏人.....还有那头黑箐罴,会不会追过来?”龙先生抬眼望向来路,身后山谷沉沉,暮雾越来越浓,烂木隘的方向完全被厚重的暗色林莽遮挡,谁都无法确定危险会不会卷土重来。
“此地不宜久留。” 龙先生眉头紧锁,“只是顾姑娘现在这个状态,根本无法赶路骑马。而且没有她的掩护,仅凭我们两人很难继续前进。现在也不能沿着原先那条驿道往前面走,山匪吃了大亏,很有可能会通知剩下的同伙,在沿途设伏堵截我们。”
他走到高处一块凸起岩石,极目向远方眺望。暮霭铺天盖地,千山万岭层层叠叠,一座座石灰岩峰峦拔地而起,昏红残阳与灰白暮雾交织之下千姿百态,轮廓被暮色揉得朦胧。靠近黔桂交界的地区本就遍布这种奇特山地,峰丛、洼地、暗河、幽谷星罗棋布,一旦脱离驿道古路,莽莽群山之间,极容易彻底迷失方向。龙先生知道自己的路线恐怕只能到这里了,无法按着计划先去老家附近中转,现在只有靠阿沅口传的那篇残缺古谣,也就是水族鬼师的 “神眼渡水谣”,尝试进入九万大山,找到通往万山之心的入口。
“可若是舍弃驿道,走入荒山野岭,我们又该往何方?” 阿沅抬起头,望着四面看不到尽头的林海,心底生出茫然。没有路标,没有行旅足迹,仅凭几句隐喻重重的古老歌谣,要在茫茫大山里面找对路径,何其艰难。龙先生也是满心焦灼,他幼年虽然在九万大山边缘长大,熟悉的也不过周边数十里的范围,其他的均是人迹罕至的原始老林,毒虫猛兽,天坑地缝,处处危机四伏。他返回辎车,把那套搬山填海的司天鱼与魁星盘取了出来,想试试母亲留下的手段。“不行,” 龙先生摇摇头,“这里峰丛密布,暗河交错,地脉驳杂纷乱,魁星盘已经失准。司天鱼虽尚能游动,却只能分辨大概方位,给不出确切路线。”
山风穿过树梢,簌簌作响。所有门路都行不通,龙先生只能绕回歌谣上:“黑牛卧岭,不食禾苗......”
他反复咀嚼着头两句,目光再次投向远方绵延起伏的庞大山岭。山体横亘在视野当中,高低错落,起起伏伏,轮廓极其酷似一头巨大的巨兽,趴伏沉卧在大地之上。思路似乎要接上什么的时候,顾时翎那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她终于醒转过来。
“我昏迷了多久,现在到哪里了?”她也觉得这次的时间有点长,担心错过重要的事情。方才陷入生死交替的重置期间,顾时翎又看见了幻象,只是这次她似乎与其对视上了。很久很久来这个世界之前,曾经见过的——生满眼睛的东西,形貌似参天巨木,但细想又完全不像,难以言说,不可名状。她一直本能地认为,那些眼睛像是在窥视世界,而顾时翎已经被祂注意到。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倘若真有什么超出认知的存在觉察了她,今后怕是有难以估量的凶险。可如今的顾时翎也无法同旁人商议,只能按下不表,向龙先生询问现在的情况。
龙先生自然没有说撇下顾时翎先行逃跑的内容,他可不想落人口舌,只不过顾时翎早就知晓他的性子,也懒得计较。经历过烂木隘的死战,大家都身心俱疲,短时间内谁都提不起赶路的劲头。顾时翎又去仔细检查了一遍辎车的损耗情况,木架在突围时被梭镖划开数道裂口,车厢木板磕出几处凹痕,好在主体结构基本完好。干粮还剩下大半,水囊尚有存余,只是顾时翎发现在混乱中被挤破撒空的有几包是关键解毒避瘴的药物,剩下的数量已经捉襟见肘,这让原本还算放松的三人又升起忧虑。
“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尽快寻路才是最紧要的。”龙先生岔开话题。阿沅从包袱翻出一件相对完好的短褐递过去,顾时翎沉默地更换衣衫,肋下旧伤还隐隐作痛,重置之后带来的脱力感挥之不去。
“驿道是彻底不能回去了。” 顾时翎理了理衣襟,目光望向远处莽莽苍苍的峰丛。龙先生叹了一口气,蹲下身捡起地上一根枯树枝,在黄泥地上草草画出简易地形:“原本我的计划,是沿着驿道先抵达我老家附近的墟寨,在那里补足物资,再根据我母亲遗留的零碎线索进山。现在全盘落空。这片峰丛洼地,地貌错综复杂,一不小心就可能坠入看不见的天坑溶洞。”
阿沅坐在青石一旁,把怀中油布包裹的木匣抱紧,轻声复述起自己记忆里的歌谣。她一字一字慢慢念诵,每念一句,便停下思索片刻:“阿奶好像讲过,不是活的黑牛。” 少女伸手指向远方岭峰的轮廓,“你们看那些起伏的山脊,会不会有一处像是卧伏的老牛?”
暮霭沉沉,将庞大的山岭勾勒得雄浑厚重,一旁的龙先生也惊呼出声:“正是这个,我方才灵光乍现也快想到,或许这黑牛就是某处非常明显的地标,从那进去兴许就能抵达九万大山!”
但顾时翎的脸色却并没有轻松多少:“天快完全黑透了,我们如今身处的位置距离地标不知有多远,这一路不走驿道怕是困难重重,先熬过今晚再说吧。”龙先生和阿沅也泄了气,三人在附近找到一处山洞,准备轮流站岗对付过去,希望到天亮不会再生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