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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 冥灯   山洞藏 ...

  •   山洞藏在岭腹的褶皱之间,入口大半被密密匝匝的荆丛封裹,盘根错节层层堆叠,与周遭草木浑然一体,若非刻意拨开探查,纵使近身路过,也难发现这藏于深山的容身之所。三人各自持刀清理出通道,将随行的车货推移至洞内平整处,两匹骏马通人性,似也察觉山野凶险,任由他们将缰绳牢牢系在稳固的石根之上。诸事安顿妥当,顾时翎再度回身,将方才拨开的荆丛藤蔓尽数归位,彻底隔绝外界,避人耳目。

      洞口外,暮色像浸了墨的粗麻布,沉沉盖满连绵峰峦。顾时翎经历一轮死亡重置,尚且残留着重创后复原的虚软,肋下旧伤虽已愈合,可筋骨之间依旧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酸胀。过去她没少经历比这还要凶险的情况,在曲镇刚接触地下遗迹的时候,被十二支夺命铜箭射穿,顾时翎也只是云淡风轻地轻抚衣衫,如今被黑箐罴咬一口却得缓上许久。所谓“久承异祟者,愈疾渐迟,平复之后必伴虚乏,邪祟潜蚀肌理,日积月累则反噬愈烈”,自从看见的幻象愈发频繁愈发清晰,她觉得身上的诅咒出现了变化,恢复阶段时间延长,恢复之后短暂无力,同时伴随副作用的加剧。顾时翎抬起右臂看着自己被死卵侵蚀的模样,好像无论怎么死而复生,鳖宝留给她的痕迹始终不变。这样想来,也不能确定是因为死卵的吸收,还是真有外力干扰。无论如何,顾时翎盘算着今后得更加谨慎,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利用不死诅咒解决问题,至少得全须全尾撑到鹧鸪哨存在的年代。

      龙先生和阿沅捡来一堆干透的松针与枯枝干,用火折子引燃,小小的火堆在山洞内侧噼啪跳动,橘红色火光把洞壁凹凸不平的岩石照得明暗交错。阿沅把那只用油布层层裹紧的木匣紧紧抱在怀里,缩在离火堆不远的石块上,连日奔逃厮杀,小姑娘满脸倦色,眼皮沉重得不住打架,却依旧不敢彻底睡熟。

      “今夜轮流守夜。” 顾时翎背靠冰冷洞壁坐下,半白的长发散落肩头,还未来及束起,“我值上半宿,后半夜换龙先生,你们白天疲于奔命,先行休息吧。天未亮就得起身,循着歌谣找黑牛卧岭的地标。附近刚经历过匪祸猛兽,万万不可贪睡。”龙先生点点头,把腰间武器都解下来搁在伸手可及的地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护着阿沅躺下。山洞之内,干柴堆的火势缓缓衰减,余烬泛出暗红。阿沅终究抵挡不住疲惫沉沉睡去,细微匀净的呼吸声在空旷山洞里轻轻回荡。龙先生熬不住困意,也开始闭目打盹,很快便响起浅浅的鼾声。

      夜越沉越深。

      顾时翎独独清醒。她悄无声息站起身,走到洞口,拨开挡在前面的荆条向外望去。密林的深夜万籁俱寂,只有山风穿过树梢。就在这时,顾时翎看见点点青色微光,自谷底深处悠悠浮起,悬在离地数尺的半空,随风忽聚忽散。宛如无数盏摇曳不定的灯火,在漆黑的山谷间悠悠飘荡。

      自古志怪笔记多有记载荒郊旷野夜间磷火游荡的景象,《博物志》有言:“斗战死亡之处,其人马血积年化为燐。燐著地及草木如霜露,略不可见。行人或有触者,著人体便有光,拂拭便分散无数,愈甚有细咤声如炒豆,唯静住良久乃灭。后其人忽忽如失魂,经日乃差。今人梳头脱著衣时,有随梳解结有光者,亦有咤声”。北周庾信《拟连珠》亦写 “营魂不反,磷火宵飞”。所以顾时翎心中第一反应便把它归作寻常磷火,只当又是山林中腐殖积攒催生出来的异象。

      “顾姑娘,你也看见了?”

      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龙先生不知什么时候醒转过来,悄悄走到洞口,目光望着山谷里浮沉的青色光团,语气反倒十分平静,“我年少时在九万大山的老家,便时常撞见这东西,当地人唤它冥灯。”

      顾时翎微微侧过头:“冥灯?”

      龙先生抬手指向远处:“小时候跟着我娘进山采药,夜里经常遇到。这些东西细看形貌蓬松如云絮一般,和寻常认知的磷火不太一样,村里老人常告诫别靠近,沾上身容易使人头目昏沉,远远观望便无大碍。”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几分追忆的恍惚,“有一回贪玩,趁我娘没留神追着光跑出去老远,回来头痛了整整三日,打那以后,我便再不敢靠近这些光。”

      “若是磷火,那谷底下应该埋有不少枯骨尸骸。” 顾时翎眉头微蹙,“但你方才这么一说,恐怕另有蹊跷,咱们多加留意,避免节外生枝的麻烦。”龙先生点头赞同,两人最终只把此异象当作地气产物,顾时翎将洞口荆丛拢好,避免谷中雾气大量灌入,又让龙先生带着阿沅远离风口,防止沾染“冥灯”身感不适。龙先生应下,转身回到洞内,把半梦半醒的阿沅挪到山洞更深处,又用干草垫高她的头颈,让她睡得安稳些。

      暮色流淌,青光在谷底起起落落,映亮半边幽深山谷。顾时翎倚靠洞口岩石,困意终于还是漫上心头。夜风卷过,明明灭灭的光团在远方又浮动几分,仿佛在向她招着手。龙先生起身替换了她,直到远边开始渗出一丝鱼肚白,万幸这晚没有另生事端。天光尚未大亮,黎明前的浓重秋雾铺满整片山谷,白茫茫地吞噬林木沟壑,数步之外,景物便开始朦胧模糊。

      龙先生望了望雾色深处,总觉得今晨比寻常山雾更稠,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滞重。“该动身了。”他催促道。

      阿沅揉着惺忪睡眼,抱紧怀里的木匣,顾时翎本就没怎么睡熟,苏醒后把火堆余烬用泥土掩埋妥当,检查好行囊兵器,三人走出藏身山洞。山间晨雾湿冷,透过衣衫沁出阵阵寒意。翻身上马,顾时翎发现昨夜那些被称为“冥灯”的东西并没有消失,破晓时分仍然在山谷里游荡,青光未减。这不免让她警惕起来,叮嘱二人一定多加防备,用布帕捂好口鼻前进。可刚走出百余步,龙先生就忽然脚步一顿,侧耳朝着浓雾前方倾听。下一刻,他脸上露出诧异神色:“前面......前面有村寨!还有叫卖的声响!”

      阿沅也猛地抬起头,脸上生出几分惊喜:“是的!我也听见了!有吆喝买卖,还有妇人呼唤孩童回家的声音,好像离我们并不远!”

      顾时翎凝神极目透过浓重的秋雾,前方视野之内只有黑压压的原始林木、嶙峋乱石,看不见半分屋舍炊烟,更无行人踪迹。耳朵细细分辨,漫山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动,没有半丝人语叫卖。她心里暗自思忖:依照宋代周去非《岭外代答》所言,将西南山林湿热郁蒸而生的恶气统称为瘴,分冷瘴、热瘴、哑瘴三类,书中记述染瘴之后多为寒热往来、失音萎顿等躯体病症。《桂海虞衡志》亦言西南多瘴,依时节分为青草瘴、黄梅瘴、新禾瘴、黄茅瘴,如患疟疾,以寒热病症为主。顾时翎见冥灯距离尚远,觉得应该无法影响他们,并非这东西的问题,于是推测此地深山瘴雾还有致幻的成分,遮挡口鼻也没能阻止侵入心肺,迷乱二人的神智。龙先生带的解毒避瘴药物在烂木隘混战里损耗,眼下仅剩下自己还清醒着。

      “不要往前。” 顾时翎声音压得很低,伸手拦住兴冲冲就要往前赶去的两人,“那地方不对劲,你们可能是被瘴气影响了。”

      龙先生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他依旧能清清楚楚听见雾中传来的市井喧闹,一时间难以接受:“怎么会......这些声音太过真切,分毫不假,绝非臆想空幻!”阿沅脸色发白,嘴唇微颤:“我也听得清清楚楚,难道......难道全都是假的?”

      顾时翎神色郑重,伸手抓住两人胳膊:“你们不要继续深入这片浓雾了,若是任由幻觉牵引行至情况不明的密林,后果不堪设想。”

      耳边的声音并未消散,依旧不绝如缕地萦绕耳畔。龙先生额头渗出细密冷汗,他用力摇晃脑袋,试图把幻觉甩出脑海。阿沅脸色愈发苍白,双手紧紧捂住耳朵,可那些虚幻的动静仍然源源不断钻入脑海。

      “在安全地带等候,另外服点药物应急。” 顾时翎迅速决断,“我好像没有受到瘴雾迷扰,先去探明前方情况。切记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万万不可擅自离开原地。若半个时辰我还没有归来,便退回山洞之内,封住洞口,静待雾气散去。”

      龙先生被幻象搅得纷乱,还是强撑理智担忧开口:“顾姑娘,前方雾深瘴重凶险难测,太过冒险。不如我们一起退回山洞,等日头升高,大雾散尽再上路。” 顾时翎摇了摇头:“我们的解毒避瘴药材已经损耗大半,拖得越久变数越多,我去去就回,你们省着点用,先稳住神智。”

      为了避免马匹受到影响,顾时翎改为徒步,她将峨眉刺攥在掌心,腰间环首砍刀检查妥当,又背起一把鸟铳,转身便踏入茫茫秋雾之中。周遭树木轮廓在白气里扭曲变形,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松松软软的,伴随着潮湿的土腥气。顾时翎就地捡了一根粗长树枝用于探路,以免误入深坑。越往浓雾深处前行,周遭荒芜的地面上便开始出现残陶古瓦,杂乱无章地散落各处,隐于腐叶荒草之间,布满斑驳痕迹。

      顾时翎俯身弯腰,轻轻拾起一块巴掌大小的碎片,仔细端详。胎质粗厚紧实,是民间手工烧制的粗陶,表层釉色历经风雨冲刷湿气侵蚀,早已尽数剥落,毫无光泽。壁身残留的浅淡纹饰古朴繁复,线条拙重流畅,是西南水族独有的民俗纹样,辨识度极高。

      的确像是旧村寨遗留的器物。

      看来龙先生与阿沅看到的并非全然凭空臆造。这雾霭笼罩之下,确实存在人类生活的痕迹,只不过原本的村寨早已荒废湮灭。后世有言:“古墟废寨之地,地气蕴结,能凝旧岁光景,生人遇之,见昔日烟火、闻旧时人声,皆百年前陈迹也。”幻觉里嘈杂鲜活的市声,恐怕正是数百年前的旧日光景——顾时翎不认为是寻常地气蕴结,却也不知何等力量,能把早已消逝的喧闹重新投进此刻的雾里。

      心底的疑团越来越重,顾时翎继续缓步拨开丛生的灌木荒草,又前行百十步,周身浓稠的浓雾终于褪去几分,视线稍稍开阔,一处彻底坍塌倾颓的屋舍残骸,完整清晰地映入眼帘。断墙残垣错落倒伏,朽烂的木质梁柱歪歪斜斜铺满地面,早已腐朽发黑。昔日规整的石板街巷,被肆意生长的古树根系,荒草藤蔓撑得四分五裂。整片建筑尽数损毁,唯有高低错落的土墙基座残存,默默印证着昔日的聚居繁盛。村寨已经荒废不知多少个世代,没有活人的烟火,只剩满目死寂。顾时翎踩着遍地断砖碎瓦,行步在荒凉街巷之间,四下一片阒然。她循着残存的老街,避开倒伏梁柱和嶙峋乱石,径直朝着村寨最中心的位置走去,试图探寻这片诡秘古墟。

      平整开阔的场地骤然出现在眼前,之上矗立着一尊巨大的青石雕像。

      整尊石像一人半多高,风雨侵蚀下满身斑驳苔痕。令人悚然的是,石像面部被人为雕琢平整,五官尽数不见,只留下一片光滑空荡的石面 。可除却空白容貌,石像整体端庄挺拔,轮廓清晰利落,身着西南古族独有的传统服饰,虽经风化模糊,依旧能窥见当年精工雕琢的痕迹。石像双臂收拢于胸前,双手呈恭敬捧持姿态,仪态虔诚,肃穆庄严。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朝着正前方,却让顾时翎脊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仿佛有双无形的眼睛,透过重重岁月与迷雾,静静地凝视着不速之客。

      顾时翎缓步上前蹲下身,目光落向雕像宽厚的方形石底座。底座之上,刻着几行古老殄文,笔画被岁月风霜磨得浅淡模糊。她没有龙先生和阿沅熟悉水族记载鬼神信仰及仪式的文字,先前在地下辨认碑文刻录已是倾尽所有,全靠存在年岁足够久远,又常听曲镇老人只言片语。如今借着穿透薄雾的微弱天光,顾时翎勉强辨认出来的内容是:

      第一神母。

      漫山青辉穿过雾气,朦朦胧胧附着在无面石像之上,仿佛真有神鬼自冥府走出,提着数盏幽灯造访世间,于此驻足,叹物是人非,沧海桑田。文意落入眼底,如沉石坠进心湖。化宝池血鳖的诡异秘辛、水族先民辗转迁徙的尘封旧事、地下遗迹机关暗藏的特殊信仰、万山之心的层层谜团......所有零散琐碎,扑朔迷离的线索,在此刻骤然交汇归一,尽数落于荒寨中央这尊神秘莫测的无面石像。

      见手头没有纸笔,顾时翎索性拿刀在手上开了个口子,用树枝蘸着血把石像底座的殄文抄录在布帕上,准备带回去和龙先生他们一起研究。此处情况不明,她也不愿逗留太久。

      可就在顾时翎准备离开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右臂上同样裹满了一层青色光团,像是循着她身上的血腥气一般。顾时翎并没有龙先生说得那种头目昏沉,于是抬手试图触碰——意想不到的感觉,指尖摩挲宛如细腻粉末,凑近鼻前嗅探,还带着一股熟悉的腥臭,与污染后的曲河如出一辙。看来所谓的冥灯一样是同源之物,顾时翎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同时心中也升起些许不安。以这段时间在曲镇的经历,她对万山之心的印象并不好,与之关联的东西恐怕都不简单,所以龙先生说得未必准确,这冥灯大有问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六章 冥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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