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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章 烂木隘   寅 ...


  •   寅时夜色尚浓,四下沉在墨黑里,山雾像浸湿的棉絮一般,把古驿道裹得严严实实。双轮辎车的木轮碾过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时翎策马跟在辎车后方,□□的马匹步伐稳当。她一身粗布劲装,半白的长发简单用麻布带子束在脑后,马鞍一侧用油布牢牢裹着鸟铳,牛角火药筒、铅弹布袋一并捆缚在马鞍鞧带上。秋山冰凉的水汽顺着衣料往里浸,顾时翎对此并不在意。生死重置虽钝化了她的感官与七情六欲,却并非全然无知无觉,更多只是木讷漠然。这些时日顾时翎察觉到身上的恶化,除了头发白化加剧,久未发作的存在稀释也再度显现——□□各处会随机变得透明,只是一瞬间的功夫,稍纵即逝。眼下没有等到鹧鸪哨的时代,诅咒的副作用就变得频繁,不知是她介入了与搬山道人有关的因果,还是仅仅因为和此间世界的人产生了联系,这让顾时翎不得不担忧,她能否撑到命运节点的那一刻,或是很快就会消散于尘世间。自从将镇水衡珠从赵家正厅地底取出之后,体内那枚死卵鳖宝便时常会隐隐发烫。顾时翎偶尔会借着策马颠簸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活动右臂,把那股异样的躁动强行压下去。衡珠与血鳖本是同源,衡珠现世,在自己血肉当中的死卵便会受到牵引。即使感知麻木也无法忽略,如今前路尚远,九万大山还横亘在西南远方,顾时翎思虑再三,终是不打算节外生枝。

      龙先生坐在车前驭马赶车,一身半旧灰布道袍,头上随意挽着道髻,手里握着马鞭,时不时抬手拨开扑面而来的山雾。他本就是九万大山边缘长大的人,对这一片驿道熟稔无比,曲镇往西南出发,头几百里驿道还算规整,乃是前代就修筑完成的黔桂商旅古道,平日里往来的多是贩运药草、香料、木材的行商货队,间或也有土司衙门往来的差役、走方的郎中与游方术士穿行其间。

      “咱们头这一段路还算安生,” 龙先生一边控着缰绳,一边回头,隔着布篷向车后骑马的顾时翎高声喊话,“这条驿道早年官府还时常派兵巡哨,如今世道一年不如一年,烽烟四起,卫所兵员多半被调去打仗,这边的哨卡废得废,空得空,只剩下寥寥几处关隘还留着零星老弱兵丁值守。过了前面那处烂木隘之后,再往西南去,道路就会变得崎岖难行。”

      篷车之内,阿沅蜷坐在铺着干草的粗毡上。少女怀中紧紧抱着那只锁着镇水衡珠的小木匣,匣身用几层油布裹得严实。她掀开布篷一角,探出头来,山间清冷的风灌进车厢,吹得鬓边几缕碎发飞扬。小姑娘望着两侧连绵不断的层叠群山,远处峰峦一座叠着一座,隐没在白茫茫的云雾之中,古木参天,林木郁郁苍苍。

      “龙先生,官府关卡会查验路引吗?” 阿沅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又藏着一丝行路的忐忑。

      明代律法中,军民离开本境百里之外当持路引,写明籍贯、体貌、出行去向,过关津、宿旅店皆要核验,无路引私渡关津,民人按律杖八十,军士则以逃军论处。曲镇变故之后,周典史为求自保,在王里长的安排下,给他们置办了一套行商的路引文书,编造身份说三人是往西南收购山货药材的客商,写明顾时翎为护院,龙先生是行商主家,阿沅则是随行的远房侄女。文书上也简略记录了体貌年岁,盖着县衙朱红大印。只是龙先生和顾时翎心里都清楚,如今天下纲纪松弛,不少地方兵丁胥吏早已经不是照章办事,看见过往商旅便借机刁难勒索银钱,若真遇到山匪流寇,这一纸官印文书更是半分用处都没有。

      龙先生叹了口气,甩了甩马鞭,枣红马缓步踏过一块凸起的青石:“路引是有,聊胜于无罢了。太平年月,过关卡住客店,少不得要把这文引递上去查验。可现如今西南这边遍地都是逃荒流民,遇上守规矩的哨卡,文书能挡一挡;可若是碰到那些存心吃拿卡要的兵痞,或是直接撞上啸聚山林的土寇盗伙,再好的路引也抵不过刀枪。”

      顾时翎在马背上微微颔首。王朝末年,饥荒、苛税、兵祸接连而起,四处流徙,这套严密的户籍出行管控体系,已经在很多偏远地区名存实亡。“过哨卡之时,我来应对盘查。” 她沉声说道,目光扫过驿道两侧幽深的山林,“龙先生你配合我就行,阿沅尽量少开口,不要过多暴露乡音。”女孩把脑袋缩回篷车里,轻轻 “嗯” 了一声,双手又抱紧了怀中那只木匣。

      一路无话。

      晨雾缓缓消散,朝阳爬上山头,金色的阳光穿透树冠,在青石板驿道投下斑驳陆离的树影。路旁不时能看见废弃的旧驿亭,亭柱朽坏倾颓,瓦片散落一地,荒草在砖缝之中疯长生长。偶尔会遇见零星赶路的行人,挑着担子的货郎,背负竹篓进山采草药的山民,远远望见辎车马匹,便会避让到驿道侧边。也能看见一些拖家带口的流民,衣衫褴褛,面色饥黄,扶老携幼沿着古道漫无目的地向西行走,想往深山之中寻一处可以苟活的安身之所。

      日头渐渐行至中天,三人寻到驿道旁一处废弃旧驿亭,停下车马休整。龙先生把马解下卸了鞍鞯,拴在亭外老树树干上,喂上干草水囊。阿沅从篷车里钻出来,活动久坐车厢而酸涩麻木的腿脚,蹲在一旁拾捡枯枝,准备烧点热水,冲泡携带的炒米干粮。顾时翎翻身下马,走到驿亭的断墙边,目光望向两侧黑压压的深山密林。山高谷深,林莽如海,峰岭连绵不绝,沟壑纵横交错。此地自宋元以来,便是匪寇流窜的渊薮,啸聚山林,依托险隘劫掠往来驿道之上的商旅行客。徐霞客崇祯年间行经这一片地界,在游记之中便屡屡记载沿途山深盗炽,行旅艰险,客商往往需要结伴成大帮,携带兵器护卫方才敢通行山道。

      “顾姑娘,你在看什么?” 龙先生擦了擦手上的干草,走上前来,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深山。

      “看林子。” 顾时翎声音平静,“树木茂密,藏人太容易。咱们这一辆辎车,两匹马,看着就像走方的行商,正是山匪最喜欢盯上的目标。”

      龙先生自幼生长在此地,明白其中凶险:“我本想着尽量赶在入夜之前,赶到下一处集落歇脚。可咱们早晨动身耽搁些许,照眼下脚程,恐怕入夜前到不了安全地点。前面那烂木隘,是整条驿道最险要的关口,两边皆是陡崖,中间只余下一条窄道,隘口过去之后,几十里山路荒无人烟,连一处像样的山家寨子都很难遇上。”想起过往种种,本就贪生怕死的他老毛病又犯了,想打退堂鼓,但有孩子在场,龙先生只能强撑精神。

      阿沅捧着半把干柴走过来,听见二人对话,小小的身子微微一紧:“那...... 那我们能不能绕路?”

      “绕不得。” 龙先生摇了摇头,伸手点了点远处群山,“若是舍弃这条古驿道,往南边河谷绕行,要多走上三四天的路程,河谷滩涂雾气极重,秋季正是瘴疠发作的时候,人很容易染上山岚瘴毒。我带的解毒药虽然有,可也经不起长久折腾。”

      顾时翎沉吟片刻,抬手检查马鞍上油布包裹的鸟铳,手指拂过火绳,确认保存完好。“那就继续往前走,经过烂木隘之时,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入夜之后绝不露宿荒驿荒亭。”

      短暂休整完毕,三人草草吃过炒米干粮,收拾好器物,再次登程。

      午后的山间起了风,林叶被吹得哗哗作响,一阵阵林涛从山谷深处层层叠叠涌出来。越往西南行进,驿道的损毁便越发明显,不少青石板已经崩裂翻翘,树根从石板缝隙钻出来,绊得车轮时不时剧烈颠簸。阿沅待在篷车之中,一手紧紧按住怀里装衡珠的木匣,另一只手牢牢抓住车厢木栏,身子随着辎车不断左右摇晃。

      约莫未时三刻,前方两山对峙,一道狭窄隘口横亘在驿道正中。两侧山壁高耸陡峭,山上古木盘虬,枝桠交错遮天蔽日,隘口通道不过两丈宽窄,地上散落大量腐朽断裂的倒木,故此得名为烂木隘。隘口残存着半座坍塌的石砌关楼,往日曾经有戍守的兵丁驻扎,如今只剩下断墙残垣,箭孔斑驳,往日的痕迹大半都被岁月吞没。

      龙先生勒住挽马,将辎车缓缓减速,转头提醒:“当心,那些杆子惯常掐口子放哨,先丢响梆子示警,听动静再动手。”顾时翎双腿轻夹马腹,抢在辎车之前,单人匹马先穿过隘口,目光快速扫视两侧崖壁,林木阴影的每一处角落。隘口之内静得可怕,只有山风穿过林木的呼啸,听不到半分人语响动。可越是死寂,越是让人心中不安。明末西南无数山匪劫道,最惯用的法子便是埋伏在这种两山夹峙的险隘,放商队过半,前后一齐杀出,把来往行人堵死在隘道之内,可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顾时翎策马走完整个隘口,在出口处勒马驻足,回头向龙先生摆了摆手,示意暂时没有异状。龙先生见状,一抖马鞭,赶着辎车缓缓穿过烂木隘残破的关楼。车轮碾过地上腐朽的烂木头,发出朽木断裂声响。可就在辎车大半车身刚刚踏出隘口的一瞬间,急促的梆子声骤然从两侧山崖密林之中炸响!

      “咚咚 —— 咚咚 ——!”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面前猛地蹿出十几道灰黑色的人影,那些人大多衣衫破烂,身上裹着粗麻布,头上缠着脏旧布巾,手里握着砍刀、梭镖、削尖的木矛,还有两三个人手里拿着土制的火铳,叫嚣着从山坡上直冲而下,直接堵住隘口前后两头。前有拦截,后被封死,转瞬之间,顾时翎一行便被团团围困在隘口外的山间平地上。

      “秧子听真!把软货硬货尽数抖出来,敢耍花舌,青子无情,管杀不管埋!”一众山匪齐声呼喝,刀矛乱晃,□□的火门已经点燃,引线冒着淡淡的青烟。

      阿沅在篷车之内吓得身子一缩,但依然把衡珠木匣死死抱在胸口,心脏砰砰狂跳。龙先生手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腿也开始打哆嗦,仅剩的独眼四下乱看。他见多了西南山匪的狠辣,这些啸聚山林之徒,本就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辈,杀人越货乃是家常便饭。他深吸一口气,强自稳住心神,抱拳对着为首刀疤脸高声行江湖盘道的礼数,尽量把话说得合乎绿林规矩:“诸位并肩子,我辈乃是行商,进山收购山货药材,身上银钱不多,愿意出一份过山头的孝敬,只求放我等一条生路!”

      “孝敬?” 刀疤匪首仰头哈哈大笑,凶眼扫过辎车,“一辆上好的双轮篷车,两匹壮马,车厢里鼓鼓囊囊装得满满当当,你跟老子说银钱不多?当老子是空子好哄骗?” 匪首刀尖一指,“码子挑出来,男的掳回去做苦活,小丫头片子留下!”

      话音落下,周遭山匪哄然叫嚣,步步向前围拢,梭镖刀尖闪闪发亮,□□铳口直直对准三人。

      顾时翎坐在马背之上,目光扫过这伙匪徒:一共十四个人,七八把短刀木矛,三支土火铳。火铳威力不小,可土制火器有缺陷,装填缓慢,准头极差,打完一次便需要耗费不少功夫重新装药填弹,威胁更多来自贴身的刀矛搏杀。她没有立刻拔刀,依旧坐在马上,声音隔着山风淡淡传出:“钱财可以分出一部分,车上有进山做买卖必须要用的药材货样,不能交付。得寸进尺,对诸位未必是什么好事。”

      刀疤脸匪首眯起双眼,目光落在顾时翎半白的鬓发,看她一身素净打扮,骑在马上气度沉静,不似寻常伙计,“看样子,你是这商队的挂桩的护院?怎么,还想亮青子比划比划?也不睁开眼睛瞧瞧眼前多少弟兄!”

      旁边一个瘦小的匪喽啰凑上前来,低声对刀疤脸说道:“大把头,看这婆娘头发都白了一半,还虚张声势吓唬咱们呢。”匪首咧嘴狞笑,举起开山大刀向前一挥:“并肩子,上!车马财货尽数带回咱们寨子!”

      数名山匪得令,呐喊着挥舞刀矛直冲上前。

      就在他们冲过来的刹那,顾时翎手一探,马鞍上用油布裹着的一杆鸟铳已经被她抽了出来。枪口抬起,对准匪群侧边握着土抬枪,正要点燃引线的家伙,指尖扣动扳机。

      “砰 ——!!”

      巨大的铳声在山谷隘口轰然炸响,硝烟腾起。铅弹呼啸而出,那名持抬枪的喽啰惨叫一声,直接向后栽倒在地。鸟铳后坐力极大,本不适合马上射击,顾时翎身子险些没稳住,鲜少用火器的她也是头一次体验其威力。她这一枪只求先打乱匪众的阵脚,并不指望击溃全部敌人。果不其然,山匪队伍顿时一阵骚乱。他们本以为这行商队伍软弱可欺,万没想到随行护院手里竟然也有鸟铳。

      “散开!不要扎堆,拿喷筒的给我还击!” 余下两支匪方□□慌忙点火,硝烟弥漫,铳响朝着顾时翎方向打来。铅弹擦着顾时翎身侧飞过,落在身后的老树干上,木屑纷飞。趁着对方装填火器的间隙,顾时翎翻身从马背纵身跃下,腰间环首砍刀出鞘,直接迎上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挥刀匪徒。千百次轮回之间,退隐荒山野岭之中,与盗匪野兽厮杀乃是家常便饭。虽没有正经传授,但胜在岁月锤炼,招式不讲究江湖花哨套路,只求直取要害,简洁狠厉。刀锋划过皮肉的闷响接连响起,两名冲在前头的喽啰连惨叫都来不及完整发出,便重重倒在地上。

      “龙先生,守住车马,不要让他们冲上车厢!” 顾时翎高声喝喊,身影在刀矛之间辗转腾挪。

      龙先生闻言,也拔出腰间环首刀,挡在篷车车头之前。他并非什么武功高手,不过是行走江湖学过几手粗浅防身把式,手心全是冷汗,死死盯着扑过来的匪寇。

      余下的山匪见转眼之间,就折损三四名同伴,心中生出几分惧意,可山中盗伙一旦已经劫道动手,绝少有轻易退走的道理。刀疤脸匪首红了眼,挥舞开山大刀亲自带头冲杀上来:“都是些血肉之躯,她喷筒药子有限,打不了几发,并跟我一起上,砍翻这挂桩的!”四五名匪徒听大头领号令,疯了一般合围冲向顾时翎,刀矛从四面八方劈刺过来。顾时翎进退腾挪,砍刀格挡劈斩,金属碰撞之声叮叮当当不绝于耳。可对方人多势众,此刻一柄木矛寻到空隙,狠狠捅在顾时翎的肋下。

      尖锐的矛头刺破粗布劲装,狠狠刺入皮肉,鲜血瞬间浸透衣衫。剧痛传来,顾时翎眉头都未曾皱上一下。重创对她而言,不过是新一轮重置的引子。她咬紧牙关,借着木矛的力道,顺势旋身,握刀横挥,直接将持矛匪徒砍倒,同时脚下发力,强行挣脱。顾时翎深吸一口气,继续搏杀,可负伤后气力消耗飞快,眼前已经开始微微发黑。

      “顾姑娘!” 龙先生看见顾时翎肋下不断淌下的鲜血,心中大急。他死死抵住一名扑向车厢的匪寇,刀来刀往,险象环生。篷车之内,阿沅吓得浑身发抖,却没有一味蜷缩躲避,小姑娘记起车厢角落存放的雄黄药包,伸手摸出一包,用力撕开布包,隔着车篷缝隙,把一大包雄黄粉末朝着一名靠近辎车的匪喽啰脸上狠狠撒出去。

      雄黄粉末迷入那人眼睛,匪徒哀嚎着捂住双眼,连连后退。这片刻的牵制,给顾时翎争取到喘息之机。她瞅准空隙,再度奔回马匹身旁,顾不得肋下伤口撕裂带来的钻心疼痛,伸手把第二杆鸟铳从龙先生那拽了出来。此时山匪已经散开,很难一次射杀多人。顾时翎目光死死盯住那个挥舞□□的刀疤脸大头领——擒贼先擒王,只要匪首倒下,这群乌合之众不战自溃。刀疤脸匪首显然也察觉到顾时翎的意图,厉声喝骂,指挥手下喽啰上前阻拦,自己借着数名手下做肉盾,迂回想要绕到侧面。

      就在这时,山林高处,忽然传来一阵奇诡异的 “沙沙” 声。所有人的打斗都不由得为之一滞,纷纷抬头朝着山坡林木高处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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