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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安河大醮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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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时翎勉强稳定了曲镇水源,过了将近一周的时间,才听到民众们说那独眼先生回来了,官家也择好日子准备安河大醮。看来之前告示贴出后,百姓们还是不得不响应号召,登记名单,一切按着计划推进。
这日天还没亮,曲河滩上已经挤满了人。
赵家的家丁挎着腰刀,沿木台围成半弧,周典史的皂隶则守着河滩入口,凡是没有在赵宅账房登记者,一律挡在外头。顾时翎依旧换了身装扮混在人群最后,自然是趁人不备溜进去的。她头上裹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尽可能把头发遮住,毕竟发尾发白的特征已经和妖女挂钩,顾时翎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手里拄着一根酸枣木拐杖,必要的时候也算是个趁手的武器。她耳朵竖着,眼风扫过四周——河滩东边搭起了一座三层木台,台上张着杏黄幔帐,帐前悬着三尺高的安河大醮幡旗;台下摆着八口朱漆大缸,缸里盛满清水,水面浮着桃木符箓。
道教斋醮科仪,本是人与天地鬼神交通的法门。斋者,斋戒洁身、清心静念,忏悔罪愆、祈福解厄;醮者,设坛建幕、启表申词,延请高真、祭祀神明。二者本非以大小分,后世民间习于连称,于是通曰 “斋醮”。其中科仪又有等差:通常护佑帝王江山的是金箓大斋;超度亡魂的为黄箓大斋;熟知的罗天大醮则要设一千二百圣位,动用法器旌幡无数,耗钱粮以万计;若再往上,还有设二千四百圣位的周天大醮,以及三千六百圣位的普天大醮,更是惊天动地。可到了地方州县,大醮往往变了味道。乡绅与官吏勾结,借建醮之名摊派“香烛钱”“建坛银”,百姓不敢不捐;又以“祈福”为由圈占河滩、驱散流民,把公共资源变成私产。所谓“神仙事”,到头来不过是人间贪欲披了一层道袍。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干瘦的中年汉子挤到台前,正是镇上的王里长。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青壮,有的扛着扁担,有的拎着麻袋,“赵管家,大醮归大醮,可百姓的肚子不能空着唱经。赵家粮仓里明明有粮,为何不肯开仓?”
赵管家叉腰站在台阶上,皮笑肉不笑:“王里长,这今日是三清祖师临坛的日子,你带着人在这里吵闹,不怕冲撞了神仙?”
“神仙?”王里长正色,“我老王活了将近四十年,没见过神仙,只见过饿死的乡亲。前日张屠户家的老二已经饿得突发恶疾,再不放粮,不用等河神发怒,人就要死绝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附和。
管家的脸沉了下来,正要挥手叫家丁,台后忽然传来一声咳嗽。众人回头,只见赵老爷穿着一身崭新的酱色绸袍,缓步走上木台。他身后跟着周典史,再往后是一个陌生人。那人约莫三十来岁,身材瘦小,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袍角还沾着泥点。他左边眼窝深陷,皮肉耷拉,像是一颗干瘪的核桃,另一只亮得惊人,不时骨碌碌转动,打量着台下每一位。手里攥着一根青竹杖,杖头缠着几缕褪色朱砂绳,走起路来一步三晃,仿佛随时会被河滩上的石头绊倒。
“这便是龙先生?”王里长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
“正是!听说从黔地山里请来的,会看龙脉点阴穴,厉害得很。”
王里长不以为然:“我看像个逃荒的。”
赵老爷显然也这么想,但他脸上堆着笑,亲自将龙先生引到台前正中:“龙先生,您请看,这法台是按您信中所述搭建,三丈三尺高,坐北朝南,正对曲河主脉。您看可还妥当?”龙先生没说话。他先用那只独眼看了一眼法台,又扫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后目光落在顾时翎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顾时翎没有回避,她也抬着头,眼底深处藏着一抹寒光。
对上视线,龙先生猛地打了个哆嗦,手里的竹杖“当”地一声掉在地上。
“龙先生?”赵老爷忙问,“可是法台有何不妥?”
“哎哟哟,真是造孽呐......”龙先生弯腰捡起竹杖,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这地方,煞气太重......醒了!东西醒了!”
“什么东西?”赵老爷显然被他一惊一乍的模样弄得有些不耐烦,可转念眼睛一亮,赶忙压低声音询问:“先生说得,可是天灵地宝?”
龙先生没回答,只是用竹杖指了指自己的左眼:“赵老爷,我这颗眼睛,就是二十年前在九万大山深处丢的。那里头的玩意儿,看不得更拿不得。你请我来是害我,也是害你自己。”
赵老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如常:“龙先生言重了。今日是大醮,先禳灾祈福,别的事......咱们容后再议。”
龙先生叹了口气,不知道哪里摸出来一个酒葫芦闷了一口,摇头晃脑地念道:“大醮大醮,祭得不是河神,是你们这些人啊......”
他没说完,被赵老爷半推半请地扶上了法台。
——
不过多时,大醮正式开始。
龙先生坐在法台正中一张太师椅上,面前摆着香炉、烛台、铜铃、令牌和一碗清水。周典史亲自念诵祝文,声音拖得老长:“......曲河镇士民赵德财、周利民等,谨以香花果品、清酌庶馐,敬祭于河伯水府、三清纯阳、九宫太乙之前......”台下百姓起初还安静着,听到二人的名号,人群中开始有些不怕死的高声抱怨:“他姓赵的祭河神,河神敢收他的供?”
“收不收不知道,反正咱们的香烛钱是被收走了。”
顾时翎没说话。她的注意力一半在法台上,一半在河滩边缘的芦苇丛里。前些日子顾时翎踩点勘察的时候就见过有人在河滩下游埋东西。至于是什么,她还没来得及细究。
法台上的龙先生忽然站起身,抓起一把香灰撒入碗中。清水顿时变得浑浊,他低头看了半晌,独眼贼兮兮地上下一动,随即换上惊恐的神色:“河神怒矣。”他颤声道,“曲河毒脉已通,非大牲不可祭。”
赵老爷急忙接话:“先生细说。”
“牛。”龙先生伸出三根手指,"三头黄牛,沉于曲河三处水口,以血镇脉。“
台下哗然。一头黄牛在灾年值多少银子,百姓心里清楚。三头牛沉下去,赵家损失得起,可百姓连牛毛都摸不着。更何况斋醮清醮只用香花果品,绝对不用活牲血祭。
“放屁!”一个年轻汉子从人群里冲出来,指着龙先生骂道,“什么河神怒不怒,我看是你们这些神棍想吞赈灾银!三头牛?干脆把老子也沉下去,老子就是那头牛!”
周典史脸色一沉:“大胆!竟敢冲撞法坛,给我拿下!”
两个皂隶扑上去,一左一右扭住年轻汉子的胳膊。那汉子拼命挣扎,破口大骂:“你们这些贪官乡绅,老子今日就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
民众情绪变化得很快,又有些突兀,顾时翎心下一动,抬眼看着台上拼命朝她使眼色的龙先生——这厮果然另有盘算,还真就笃信她会合作。不过既然事已至此,制造混乱对顾时翎来说也不算难事。她没有直接冲上去,而是将手中的酸枣木拐杖往地上一戳,杖头恰好卡进一块石板缝里,顺势借着这股力“哎哟”一声摔倒,整个人扑向最近那个皂隶的腿弯。那皂隶猝不及防,膝盖一软,和年轻汉子撞成一团。
“老东西你找死!”另一个皂隶扬起棍子就要打。
“官爷饶命......”顾时翎抱着头缩在地上,声音凄厉,“老身饿了三日,眼前发黑,不是故意的......”
王里长趁机带人围上来:“住手!连老弱妇孺都打,我看你们是真昏头了!"
场面顿时乱成一团。赵老爷在台上连连跺脚:“成何体统,成何体统!龙先生,您快施法镇一镇啊!”
龙先生却往后退了两步,躲到了幡旗后面。他探出半个脑袋,独眼直勾勾地盯着顾时翎,嘴里念念有词:“不该来的......不该来的......这镇子里有东西比我厉害多了......”
混乱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最后被周典史鸣锣喝止。
年轻汉子被带走了,顾时翎却因年老体弱被放了出来,赵老爷忙着应对突发事件,安抚民众维持秩序,也没顾得上警惕这老妇人和昨日妖女的关系。她拖着拐杖走到河滩边缘装作休息,实则观察埋东西的地方。此时已近正午,日头正毒,有几个家丁正蹲在芦苇丛里喝酒,身旁露出一只木桶的边角。
顾时翎正想靠近,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老太太,您这戏演得真好,我找的托好悬没被乱棍打死,要不是王里长暗中相助,差点就收不住了。”
她没有转身,但也回敬了一句:“先生彼此彼此,您虚张声势扰乱民心的本事也不遑多让,既想拉我入局,就得考虑后果才是”
龙先生自顾自地走到她身边,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竹杖横在膝头。他离顾时翎只有三尺远,声音压得极低:“我能闻见您身上的味儿,不如咱们先盘盘道如何?"
“什么味儿?”顾时翎头也不抬。
“死物的气味。”龙先生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腥的,凉的,像井底下泡了百年的老石头。我在九万大山深处闻过一次,一辈子都忘不了。”
顾时翎终于回过头,冷冷地看着他:“你是来取宝的,还是来送死的?”
龙先生被她这一眼看得往后缩了缩,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他连忙摆手:“我龙老七这辈子最怕死,哪敢干送命的勾当?就是被赵家那老东西骗来的,他信里说曲镇地下有好东西,让我来点穴开石,必有重赏,这人不为财天诛地灭,我不就上了贼船吗。若知道这地方有您在,给我一百两金子我也不来。”
“少装孙子,”顾时翎并不买账,她为了日后融入鹧鸪哨的圈子开始入世准备,见识过绿林上的人手段复杂,心眼颇多。这种扮猪吃老虎一副谄媚样的角色并不少见,顾时翎吃过亏,知道此人一定另有打算。贪生怕死或许是真的,但越是怕死脑瓜子就该越灵活,不然早就骨头打鼓了,应该不会轻易被赵老爷用重赏哄骗入局,“我这人不喜欢花花肠子弯弯绕的打交道,你若真想拉我入伙,就拿出一点诚意出来。趟这混水的目的不只是图财吧,在客房给我留了东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我身上打主意的?又是怎么在黔地了解万山之心的?”
龙先生的独眼骤然睁大,随即又沉了下去:“老太太果然深藏不露,不过我或许不该这么称呼,改唤姑娘如何?不得不说您这易容的手段真是高明,把那乡绅唬得都吓掉魂了。”
顾时翎心底打了个突,这话的意思有两个:一是此人早就看穿了她的伪装,并的确一直在关注她的行动;二是龙先生同样也在试探顾时翎的底细,他没有顺着话回答关键问题,而是绕着弯子用识破对方为由头按兵不动等待下文。显然顾时翎先一步失去了耐心,使心眼也得看场合,如今这时候多说废话拖延时间,她想要的情报得不到,龙先生也会因为擅离职守被人抓回去,“我没有闲工夫陪你盘江湖上的道,知道你另有打算,也不会这么轻易的和我交底。”
只见顾时翎也在旁找了块石头坐下,既然对方不愿意敞亮子说话,那干脆她先把桌子掀了。
“你应该了解地下的东西,也察觉了曲镇水源的污染,这些日子我一直着手干涉,但只能暂时应付,并非长久之计。所以我换个问法,倘若我能去万山之心从根源解决问题,你是顺路,还是拦路。”
龙先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凑近道:“姑奶奶,你这真是明人不说暗话,我这准备了一大堆说辞,合着没有一个有用的,”他连敬语都省了,叹了口气只好解释道:“这是我老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说法,他们说黔桂交界的九万大山深处有一座山头,山里埋着一个很恐怖的东西,老人们会把它比作神眼,注视世间万物,操控山川地脉,故也称——‘万山之心’。"
他顿了顿,用竹杖指了指地下:“水源污染不只是地下遗迹被破坏导致毒物渗出,以我的理解,想要彻底阻止这一切,得找万山之心,把那只‘神眼’合上。”
“合上?”顾时翎皱眉。
“对,”龙先生点头如捣蒜,“如今曲河的水之所以变毒,就是因为那只眼睛睁得太久,看得太远。这里的水系和九万大山是联通的,不然水族的先民们也不会顺流来到这里定居。‘神眼’把地底深处的东西都引了上来,你破坏化宝池,赵家凿穿封石,都不过是赶巧,顺势让这毒流得更快些罢了。不管是借上游旁支的水源对冲,还是疏堵各处节点,都只能是暂时性的。”
这倒是出乎顾时翎的预料了,绕这么一大圈,原来只是凑出一个赶巧,她看着对方说道:“激你一下,怎么把事情全吐出来了?”
龙先生无奈回答:“我说了,我怕死。赵家想要天灵地宝,你身上埋有死卵,还要去找那什么万山之心。我龙老七夹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但见你比那赵老爷靠谱,想着把知道的全告诉你,等你在乱子起来之前把事平了,我也好趁早跑路。”
“来都来了,堂堂风水憋宝客,怎么只想着跑路?”顾时翎神色淡淡。
“憋宝?”龙先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沮丧,“我在老家给人看风水选坟地,靠的是嘴皮子;在曲镇给赵老爷点穴寻宝,靠的是也是半瓶晃荡的手艺活。你说得那什么憋宝我确实听不懂,但若是问怎么能知道地下有好东西,那的确是我一点看家本事。当然我知道什么能拿什么不该碰,只是此物件也和万山之心有关,所以才徘徊于此......”
顾时翎眯起眼睛,漫不经心地接话:“不是憋宝客但看得出天灵地宝是什么,那刚见面却知道我从地下带出了死卵,也是你龙先生的本事?这可谈不上蹩脚啊......该说是上通天命好呢,还是下晓人事呢。”
龙先生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只能尴尬地撇撇嘴:“瞒不过瞒不过,其实从你被那些个盗匪带走我就开始关注了,因为他们在曲镇踩盘子捡舌漏的时候我正好也在帮镇上的人办事,得知他们要寻什么勒睢长生,就知道要出乱子。我本以为你们都不可能活着出来,却没想到几日后你又现身在曲镇上,还成了妖女......”只见他眼珠子转了转,又把矛头指向了顾时翎,“话说回来,我都已经坦诚布公了,姑娘也该交个底了吧,你这起死回生的本事又是怎么个门道,我可是亲眼看着你为了保那对渔家的子孙,死在乱箭下还被一把火焚了尸。”
顾时翎沉吟片刻,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我身上的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作为懂玄学的先生更该明白不要轻易介入他人因果。你那看家的本事若真有神通,应当早就提醒过你不要对我太过好奇。但既然算是合作,什么都不告知只会徒增事端,所以你且记住,我身上可以说是一种疾病,也可以当作诅咒,生死之事于我并不重要,其他的言尽于此。”看着对方将信将疑,最终艰难地点头,顾时翎继续道,“你既然怕死,就离赵家远些,天灵地宝我来取。事成之后,我要你带我去万山之心。”
龙先生的笑容瞬间凝固:“带你去?饶了我吧,那地方......”
“那地方怎么?”顾时翎俯视着他,右袖微微一动,露出腕上暗红的纹路,“只是当个向导把我带去而已,又不是让你送死。”
龙先生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摆手:“去!我去!别动手,我这条老命还要留着喝老家的米酒呢。对了说这么半天,还不知姑娘贵姓?”
“免贵姓顾,顾时翎。”她收回袖子,转身向河滩中央走去。
龙先生望着背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怪物......这镇子里全是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