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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龙先生   顾 ...


  •   顾时翎没有在河神庙的耳房里待上太久,此时天光还未透进破窗,只有一缕灰白从瓦缝间漏下来。

      拿走独眼先生的物件后,她先是感觉到右臂在发烫。那暗红纹路昨夜又起了变化,开始循着血脉往心口探。顾时翎无暇顾及此事的深意,因为她“看”见封石裂口处如今已被浊流冲刷出更宽的豁口,黑绿色的毒水正从里向外挤压渗出。根据她的估算,若是赵家地窖那处被凿穿的地方再扩大几分,整块封石便会被毒水完全顶穿,所以顾时翎必须抢在这一两天内把裂口堵上。

      可眼下手里只有半袋石灰。

      昨夜从赵宅撤退时,她只来得及将藏在稻草堆里那半袋石灰带出来,这些东西寻常年月不值钱,如今却被赵老爷以修赈灾棚为名尽数征去,堆在赵家宅院深处。想要救人,她就得再回到那座宅子里去。

      辰时三刻,曲河镇口已经聚了不少人,顾时翎隐匿身形,混在人群最外围。她今天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灶灰,又在鬓边插了一根枯黄的稻草——这是本地乞丐向人示弱的规矩,意思是“老弱无依,求一口剩饭”。她这副模样,别说赵家护院,便是阿沅从面前走过,也未必能认出她来。人群中央,两名皂隶正将一张新告示贴在河神庙门上。这次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纸,边角还压着朱红的县衙大印,与前几日那张“妖女乱世”的糙纸截然不同。顾时翎眯起眼,透过人缝望去,只见纸上写着几行端正的楷书:

      “为禳灾祈福、安镇河川事:本县将择日于曲河滩举行安河大醮,恭请三清高真、河伯水府临坛降鉴。凡我镇民,须于明日前至赵宅账房登记香烛钱粮,逾期不登记者,不得参与大醮,亦不得领取赈济。大醮期间,严禁散布妖言、聚众滋事,违者依律枷号,以儆效尤。”告示末尾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潦草,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待等龙先生不日归镇,亲自主醮。”

      前几日周典史还以“妖女”为由头抓人,今日便换上一副慈悲面孔,要以登记为名把百姓那点东西再清一遍。还特地补充强调了要等龙先生回来主持,不难看出此人便是赶赴黔地的独眼先生,这赵周二人算盘打得挺好,先用赈灾船当幌子拖延时间,三天里暗中找懂行的来探查天灵地宝并作法,然后再把这先生推出来负责安河大醮,效果好就是官家办事有力,出了乱子也可甩锅给江湖术士招摇撞骗。

      “又是登记,又是交钱,这还让不让人活了?”人群里有人低声抱怨。

      “嘘——小点声。你没看见告示上写着?散布妖言要枷号。”

      “前些日子不是说上游来了赈灾船吗?船呢?粮呢?怎么一转眼又变成大醮了?”

      “赈灾船?”一个老汉冷笑,“昨日我侄儿从码头回来说,河面上连根船毛都没见着。怕是早被某些人半道截了,换成人参鹿茸送进赵家地窖里了。”

      顾时翎听着这些议论,心中还在思考接下来的事情。

      赵老爷和周典史急着择日办大醮,肯定不是为了禳灾,不过是维持表面功夫顺道拿龙先生当替死鬼,更深层的目的可能是需要借大醮聚拢人手封锁河滩,赶着先生主持正事的时候去动天灵地宝。想必这种人不会随便就听一个跑江湖的安排,更不允许自己地盘上的东西成了别人的功劳,那三天里龙先生只是起到一个确认地下有宝物的作用。顾时翎知道自己管得有点多了,先是被盗匪拐走的男孩,又是渔家的祖孙,现在又冒出个独眼的龙先生。这些人本该和她永无瓜葛,可在无形之力的推动下,又或是顾时翎从未真正消散的凡人灵魂,让她越陷越深,也难以像过去那样毫无顾忌的抽离,全身而退。感慨命运也好,怨怼自身也罢,既然已经走到如今的地步,脚踏实地的做事才能带来改变。

      顾时翎转身离开人群,朝赵家宅院方向走去。

      《阳宅十书》有言:人之居处,宜以大地山河为主。其来脉气势,最大关系人祸福,最为切要。若大形不善,总内形得法,终不全吉。故论宅外形第一。赵家宅院背靠一片缓坡,面朝曲河支流,此处前敞开阔,后有遮挡,依山靠水,正可谓“藏风聚气”。曾有人把这种格局形容成“太师椅”,靠背脚踏一应俱全,人坐其中自然舒坦。后世书同样总结过,“阳宅首重大门。……门为气口,气口纳气,气之来去,于此攸关。”意为门户是阳宅要素之首,气口的选择尤为关键。此地能生出天灵地宝并不奇怪,而赵宅的选址与其更是相辅相成。宅院三进三出,青砖灰瓦,正院房屋坐乾朝巽,即坐西北朝东南,为西四宅。房门设置在坤方,坤门乾主配艮灶,地起天门富贵昌。门楼高挑,飞檐上翘,似在向整条街巷炫耀主人的财势。门槛两侧各立一方抱鼓石,鼓面浮雕狮子滚绣球,鼓下须弥座刻卷草纹;抱鼓顶端各蹲一头小型青石狮子,颈系铜铃,张口瞪目。门楣之上悬“积善余庆”四字匾额,边角漆色剥落;匾额下方大门顶端,并列两枚六角门簪。石为门当,簪为户对,合为“门当户对”。顾时翎只一眼便能瞧出,这赵家富而不贵。

      宅院正门戒备森严,六个家丁分列两侧,个个手持棍棒。白天的赈灾棚人多眼杂,不方便从地窖密道里潜入赵宅,顾时翎绕到东侧一条窄巷,巷底有一扇小门,是赵家倒泔水运柴火的偏门,平日里由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看守。她这几天探过,知道此人耳朵背眼神差,最怕夜半闹鬼,所以被妖女传言搅得魂不守舍,另外还有一个嗜酒的爱好,所以为了壮胆,近日总是醉醺醺的。

      顾时翎从怀里摸出一只小葫芦,里面装着今早从废弃酒肆墙角接的半碗劣酒。她走到偏门前,哑着嗓子喊:“老汉,老汉,开开门。”

      门缝里露出一只浑浊的眼,老汉一身酒气的打量着她。

      “哪来的要饭婆子?离远些,赵家不施舍。”

      顾时翎赔笑,将葫芦递过去:“不敢求施舍,只求老汉行个方便。老身想在贵府后门拾些柴火,这酒......是一位善人赏的,孝敬您老人家润润喉。”

      老汉鼻子动了动,一把夺过葫芦,拔塞子闻了闻,脸色稍霁。他开了半扇门,气哼哼地言语:“还算上道。拾柴火可以,不许往东西厢去,更不许靠近正厅。老爷昨夜发了大脾气,说再看见可疑人影,便要打断腿扔河里喂鱼。”

      顾时翎连连点头,佝偻着身子闪进门内。

      ——

      赵家宅院正厅在中轴线上,地下压着那团灵光,东西厢房住着家眷和护院,还留着空房备给登门的客人,后院有厨房、柴房、马厩和一间堆杂物的库房。顾时翎要找石灰和糯米,应该多放在后院某处,偏门开在柴房附近,她贴着墙根探寻摸索,院子里几个婆子正在洗菜,见顾时翎衣衫褴褛,只当是来拾柴火的乞丐,连问都懒得问。一路摸到库房外,只见门上挂着一把铜锁,窗户却破了一块,正好能容一人钻过。她正要翻窗,忽然听见库房内传来一阵低语。

      “……老爷说了,那老乞婆定与妖女有关。前几日赵三在河滩撞了邪,今日还躺在床上说胡话,老爷要我们加紧巡查。”

      “可那妖女不是被烧死了吗?”

      “烧死?你见过被烧死的人还能让河滩闹鬼?老爷疑心那火刑场上烧的是替身,真正的妖女还在镇里。你忘了龙先生临走时说的话?他说那妖女身上有‘鳖宝’,能造分身,能窥地脉,赵家地下那东西,她八成也看得见。”

      顾时翎感到讶异,自己还没找上门,那龙先生反倒先盯上她了。此人能识鳖宝,那就确定不是坑蒙拐骗的风水先生,是她分析的第一类人。这对顾时翎而言倒是个好消息,不管此人是何立场,至少在解决根源问题上有了新的突破点。

      库房里两人还在闲聊,顾时翎已从破窗缝隙中看清了内部陈设:靠里堆着十几袋石灰,旁边立着三口大缸,缸口用木板盖住,想来是已经泡发的糯米浆。数量比她想象的还多,足够封堵封石裂口绰绰有余。

      她悄悄退后几步,从地上捡起半块碎瓦,朝远处花丛掷去。

      “啪”的一声轻响。

      库房里立刻静了,随即门被推开,两个家丁探头出来张望。顾时翎贴着墙根滑到一株老槐树下,屏住呼吸。那两人骂了几句,不见动静,便又缩回库里。可就在他们转身的那一瞬间,顾时翎从树后突然窜出,上前直接把两人敲晕。随即抓紧时间摸进库房,先把外门锁上,然后开始将石灰一袋袋从破窗递出去,藏在外墙下的冬青丛里。她不敢弄出太大动静,每次只提半袋,往返了几趟才将需要的石灰全部运出。就在此时,家丁已经苏醒了,对上她的眼睛后刚准备开口斥责,就又被顾时翎的手刀狠狠拍晕。她觉得这些天自己过于优柔寡断,但又觉得拿绿林里杀人放火的手段不太妥当,所以全当是给自己积德了。

      糯米浆大缸太重,顾时翎不可能整缸搬走。于是只能找了一只废弃的陶罐,将缸中的糯米浆一瓢瓢舀进去,继续往返搬运。糯米浆已经发酵,散发出酸腐的气味,黏在皮肤上又凉又痒。就在她舀到第三罐时,库房外突然传来一串脚步声——

      “老爷有令,所有库房再加一把锁,钥匙交到赵管家手里!”

      顾时翎瞳孔微缩,她手中还握着半瓢糯米浆,身前是米缸,身后是破窗。脚步声已到门口,铜锁被打开的声音清晰可闻。她没有犹豫,将陶罐往怀里一抱,纵身从破窗翻出。她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老妪,但怀中陶罐沉重,落地时还是发出一声闷响。

      “谁!”

      “有贼!库房有贼!”

      顾时翎抱着陶罐翻进外墙的冬青丛里,又顺手将藏在里面的石灰袋背起两袋。家丁们的呼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却没有往偏门跑,而是向着宅院深处——正厅方向奔去。

      她临时改变了路线。

      光天化日下起了动静,赵家护院现在大多守在外围和库房,这时候原路撤离只会被抓个正着。而此时正厅附近反而空虚,加之本身赵老爷就严禁下人靠近正厅地下的“东西”,正好趁机深入查看一下天灵地宝的情况。她快跑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厅前的供桌下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间隐隐透出朱砂的红。

      追兵果然在正厅外停住。

      “她......她往正厅去了!”

      “快禀告老爷!那老乞婆不怕死,竟敢闯正厅!”

      顾时翎没有回头,她贴着廊柱滑到另一侧,正厅角落有处后门通向一条更窄的夹道,尽头是赵家后花园。这里寻常没什么人过来,顾时翎虚晃一枪,准备趁着外面的人犹豫之际,跻身从此地翻出。

      就在她即将钻进夹道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站住!”

      顾时翎回头,看见一个身穿绸衫的中年男人站在天井中央,手中握着一柄鸟铳,枪口正对着她。那人面色阴沉,三角眼里闪着惊怒交加的光——正是赵老爷。

      “好一个老乞婆。”赵老爷的声音像砂纸摩擦,“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说!你是谁派来的?是不是王里长那个狗东西?”

      顾时翎没有回答。以她的身手,近距离夺一柄短铳并非难事,但由于还带着石灰和糯米,又夹在这逼仄的夹道中,行动多有不便。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她现在不想杀人,赵老爷留着还有用。见她久久不语,以为是怕了,男人冷笑道:“不说也罢。等龙先生回来,自有办法让你开口。来人,把她绑了,关进地牢!”

      家丁们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

      赵老爷大怒:“废物!她一个老婆子,你们怕什么?”

      顾时翎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却清明的不像是个上了年纪的人:“赵老爷,你脚下踩着的,可是宝贝?”

      赵老爷神色出现了裂痕。

      “你……你说什么?”

      “那龙先生不是和你说过,我这双眼睛,能看见些东西。”顾时翎故意将右臂的袖子微微撩起,露出暗红纹路的边缘。她的声音在天井里回荡,似鬼号哭又似鬼阴笑:“赵老爷,你为了这宝贝,中饱私囊欺民霸市,凿穿封石扰动地脉,你有这福分发现它,但你有命接得住吗?”

      “胡说!”赵老爷的手开始发抖,短铳的枪口也垂了几分,但仍然厉声道:“龙先生说了,那是天灵地宝,取之可富甲一方,献给圣上更是大功一件!你这种贱民懂什么?”

      顾时翎不再多言,她已经警告过赵老爷祸根深重,不会好心到劝人放下屠刀,也知道与这种人讲道理是浪费口舌。顾时翎猛地一跺脚,正厅前的青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裂响——看来地下的东西和自己身上的死卵确有联系,甚至在传递气息后产生了共鸣的振动,正好被她借力演成了一出“妖法”。

      家丁们惊恐地后退,有人已经跪倒在地:“妖女!真的是妖女!”

      赵老爷也被吓得连退数步,短铳“砰”地一声走火,铅弹打在天井另一角的石灯笼上,溅起一蓬火星。顾时翎趁乱抱起陶罐和石灰,钻出夹道。身后传来赵老爷歇斯底里的叫喊:“封锁宅院!快去请周典史!妖女现身了!”

      但是很快顾时翎便消失在花园里,趁着赵家众人在正厅混乱,又折返回偏院,把库房外墙下剩余的物件悉数带走。她没有回河神庙也没有逃到别处,而是直接赶往封石裂口。

      ——

      顾时翎赶到时,暮色已经四合,毒水在裂口处不断渗出,空气中依旧是弥漫着那股恶臭的气味。她跪在裂口边缘,先撕扯身上的布料塞进深处,万幸虽然封石的破坏日益加剧,但在顾时翎找齐材料的时候,还能来及用衣物断流,暂时性保持破壁的相对干燥。然后将石灰一袋袋倾入水中,水面腾起阵阵白烟,腐蚀之气随即被中和,地窖里的味道竟稍微好了一些。接着将糯米浆与其按比例混合,再加上胶泥细沙,拌成一种灰黑色的黏稠物。顾时翎用手一捧一捧地将混合物塞进裂口,能“看”见内部的变化,裂口太深,材料差一点就不够了,她将最后一把糯米灰浆狠狠塞进石缝,最后才堪堪堵住封石。

      顾时翎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她的右臂已经完全被暗红纹路覆盖,这是鳖宝与她融合更深的表现,也可能是诅咒进一步侵蚀的征兆。身上已经背一个不死的诅咒,这种本着折磨人早死的物件,对顾时翎来说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福报了。

      爬出地窖后,她又沿着暗河找到两处细小的节点,差不多就像古闸和河床底下淤积一样,顾时翎轻车熟路的进行了疏通,等做完这一切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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