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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命运的相会   大醮进 ...

  •   大醮进入第二夜。

      正一道三朝清醮自有定序:先登坛分灯,使得明光照破幽冥,再启卷帘仪,掀开内坛垂幔迎请圣真。分灯卷帘事毕,待到第二天入夜才行宿启,拜章上奏,安顿诸神圣驾。第三日正午,午朝行道,方是醮典最核心的日子。可曲镇这一场安河大醮,被赵周二人外带一个半吊子假道士龙先生改得乱七八糟:昨夜还没分灯卷帘,就急急忙忙登坛做了宿启,还顺道烧了三车黄纸,漫天纸灰纷纷扬扬。今夜本该安神守坛,却又跑到河边取水净坛。按老规矩,取水清净坛场本是开坛第一件事,哪有醮都办到第二夜,才想起来打扫坛场的道理。最后又在明天安排了祭幽,对外说是祭拜河伯,镇上百姓捐钱,求神保佑河水安稳。实际上这两人打算当众念出本地无主孤魂的名册,每报一个孤魂的名字,就向乡亲们收一份超度钱,借着普度孤魂的名头捞银子。

      顾时翎蹲在河滩的芦苇丛里,远远看着法台上灯火摇曳。她如今卸下了伪装,露出原本青年的模样。从昨天达成合作协议后,一天半的时间里都没有闲着,把赵宅的情况又摸了一遍,将才从大醮脱身的龙先生拉过来,只见他此刻缩在顾时翎旁边,整个人抖若筛糠。

      “顾......顾老大,”龙先生压低嗓子,“你真要从赵家正厅硬闯进去?”

      “这称呼喊得真折煞我,叫名字就好,”顾时翎声音很淡,“赵德财那厮上次打过照面后,赈灾棚的地窖加了护卫,宅院暗道也设了围堵,再想办法找别的路数,都不如我直接杀进去来得高效。”

      “可也不能蛮干啊。”龙先生抱住自己的竹杖,“赵老爷再不是东西,那也是一方乡绅,宅子里三十几条汉子,真打起来,您固然不怕,我呢?我这把老骨头,挨一刀就散架了。”

      顾时翎侧头看他:“谁说要你一起上了,杀人放火的勾当人多眼杂办不好,有这时间担心自己的小命,不如想点有用的,你看家的本事呢,想得到比硬闯更好的办法吗?”

      龙先生苦着脸:“风水是风水,挖洞是挖洞。我龙老七只是个跑江湖的,又不会这些倒斗翻地的功夫。”

      “倒斗?”顾时翎捕捉到了一丝异样,“你这给阳间人看事的先生,懂得还真不少,话说我一直在纳闷,你为什么非穿个道袍?”

      “我......”龙先生张了张嘴,咬牙一狠心,还是决定吐露,“挖坟掘墓的事我做不来,但要说取赵老爷家下面的东西,我确实知道一些手段,回老家就是取这些的。如果没办法拉拢你,我靠它们也能把天灵地宝带走。”

      顾时翎挑了挑眉,在龙先生的带领下沿着河滩走了一段路程,来到不远处一片林子里。那里有昨日王里长带人挑运的货物,龙先生解释说今早王里长和他也统一了战线,得知顾时翎同样入伙了,就说会帮忙分散赵周的注意力,并让龙先生把带来的东西先放这里藏着。“我本不愿和你说这些,因为是我祖辈传下来的手艺,咱们彼此都有隐瞒,这些事告诉你对我没有好处。”他从堆叠的麻袋里拖出一个竹篓,咽了口唾沫,“但是同你合作是我主动提出的,如今一起行动,我不能看你一个人冲进去,更何况我确实有更好的办法。”

      顾时翎的目光落在那竹篓上,若有所思。

      龙先生手指摩挲了几下,继续说道:“我爹是个普通的木匠,我娘外嫁进来,原本是道上的。她不让我们兄弟姐妹碰这些,但二十年前她临走的时候,还是把这些都告诉了我......因为我胆子小,也没什么本事,抓壮丁参军的时候我逃了回来,娘见我年纪太小,说教我一些以后能养活自己的手艺,至少让我别死在外面,以及她知道我心思活络,苟且偷生之外,总盼着我能在她死后继续......”

      “你娘......”顾时翎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二十年前就失踪了,我追着娘去了九万大山,然后丢了一只眼,也触碰到了万山之心的一角......”龙先生神色黯然,“她听说了‘神眼’后,从那天起就魂不守舍的,说一定是自己要找的东西,得找到万山之心,才能救我们这些孩子。”龙先生声音有些哽咽,大概是想到了伤心处,实在是说不下去了。继而转移了话题,掀开了竹篓:“这就是我娘离开前交给我的东西之一,我不和你解释太多,总而言之就是靠它们便能直接挖出一条通道,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天灵地宝。”

      顾时翎看清竹篓里的东西后眼神就滞住了,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由内而生,心底里那个猜测再次得到印证——这是两只活物,形貌如同鼍龙鲤鱼,鳞甲齐整坚若盔甲,头似锥尾生角,四肢短粗,趾爪尖锐异常。在竹篓里交错爬动,身上鳞甲便发出铁叶子摩擦般的脆响。细看身上还套着铜环,上刻“穴陵”二字。

      “你母亲留给你的,是穿山穴陵甲?”

      龙先生也有些意外,但只当是顾时翎见多识广认识此生物:“正是。我娘说这是她祖辈一脉的手段,称之为搬山分甲术,而这便是分山掘子甲‘三钉四甲’之一。但不论怎么说,她都是做挖坟掘墓的行当,所以才不让自己的孩子再接触这些。告诉你这些就足够了,关于我娘其他的事,多说无益。”

      “你娘,是不是在找雮尘珠。”顾时翎突然开口,平静的神色下却带着灵魂深处波涛汹涌的颤动。

      男人猛然抬头,满脸惊恐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所以她是搬山道人,即使嫁给外族,后代的鬼洞诅咒依旧存在。你和你的哥哥姐姐们都困在这个诅咒里,掺和曲镇的事,拉有能力的人入伙,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愿,以及救你自己。你决定告诉我,也有听到我身上同样有诡异诅咒的缘故,对吗?”

      龙先生完全没想到自己藏心底的那些事,被顾时翎就这样云淡风轻地全部揭露,结巴了半天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顾时翎叹了口气,她其实也很震惊。从此人穿着假道袍拖出竹篓,心里那反复了百千年的情节宛如万箭穿心般使她痛苦,太熟悉了,又难以置信,直到看见分山掘子甲她再也无法克制。顾时翎怎么也没料想到命运会让她这么快就触及到他的世界。

      “你别害怕,深呼吸然后放轻松听我说。”她只能先把龙先生安抚好,既然有这样的渊源,她便无需再有戒心。

      “我知道搬山道人,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是为了这个而存在的。但出于我身上的诅咒,无法干涉任何人,我......”

      顾时翎遇到了电车难题。她很想现在就告诉龙先生,九万大山里的不可能是雮尘珠,那物件在滇南的献王墓里。可倘若现在告知了真相,且不说未来多少人的命运会被改变,就以现在明朝末年的时代,她的话同样会害死龙先生。引导他去滇南再到昆仑,无疑是自取灭亡,予以他人希望却又无法实现,是非常残忍且不负责的行为。可眼下为了雮尘珠去九万大山同样等于白忙一场,而龙先生也必然会死于鬼洞的诅咒。顾时翎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会掀起蝴蝶效应一般的连锁反应,虽然漫长的岁月已经消磨了顾时翎的人性,但她还没有丢掉那最开始的初心。

      “既然你从一开始就计划为了母亲进九万大山调查,先前那些贪生怕死不乐意去的说辞我就当你是不信任忽悠我的。现在话说开了,我也向你发血誓保证,不论万山之心是不是雮尘珠,我都护你活着回家。这也是你千方百计拉拢我的目的,我接受了。”

      见顾时翎面色郑重不像说笑,龙先生挠了挠头,颇感愧疚:“想不到你真这么仗义......我先前只答应当向导但不参与,其实是想骗你当挡箭牌帮我试错,等你进去九万大山我偷偷跟在后面便是,求一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就像在曲镇这些天暗中观察一样。”

      顾时翎懒得搭理他这点小聪明,现在算是彻底上了龙先生的船,她就纯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多了解一点搬山道人,也好为将来能帮他做点什么。只是一想到自己根本不能干涉鹧鸪哨的命运,顾时翎也会觉得迷茫,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抵消宿命的重力。

      龙先生见她笑得心里发毛:“你笑什么?”

      “笑这造化弄人。”顾时翎抬起头,望向河滩上彻夜不熄的长明灯,以及还在锣鼓喧天的安河大醮,“我身怀鳖宝,本该独自寻那神眼,没想到在这乱世小镇,竟遇见了搬山道人的后人。”

      龙先生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灰扑扑的道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时候我娘说,搬山一派只为寻找雮尘珠,不图金银,此等隐秘的挖坟掘冢,常被绿林认为是寻找灵丹妙药。他们会扮成各种行当的模样,游方道士便是其一,但我不算行内的,这副打扮不过是招摇撞骗的糊弄点饭钱。只是不惑之年将近,一想到我也会血液凝固而死,就觉得总得做点什么,不能连我们的后代也承担这该死的诅咒。”

      “没什么不好的。”顾时翎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没有这身皮,赵老爷也不会把你当座上宾。做点正事吧,你找个合适的地方先让穿山穴陵甲挖着,当下正好没人,我去看看这些天赵老爷的手下在芦苇丛里埋了什么。”

      龙先生也来了精神,把竹杖往腋下一夹,蹲下身从布包里捏出一只红头大蚂蚁,在两只掘子甲眼前晃了晃。“我绕道赵家后面的缓坡下,这东西见山就钻,喂到半饱之后,把它们放在要打洞的位置就好。小的那只负责打头阵,前爪刨土更快;大的负责扩洞,把窄洞撑成能过人的通道。它们两个脖子上连着一条鲛筋链子,小的一旦钻偏,大的一拽链子就能把它拉回来。”

      顾时翎询问:“若遇上封石呢?”

      “封石的话掘子甲可能钻不透。”龙先生承认,“离了湘黔两粤,此术就不好施展了。在这里可以因地制宜,石头再硬,也挡不住它们找土缝。只要周围有夯土裂缝,它们就能贴着石壁打过去,不必担心会挖穿先民封堵毒水的屏障。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用鳖宝再确认一下线路。”

      顾时翎点点头:“需要多久?”

      “从这里,”龙先生指了指前方的山坡,“到赵家正厅地下,若土质松软,一夜足够;若遇到碎石层,可能要拖到明早。”他接着分析说道,“明早正是大醮祭幽的时辰,赵老爷和周典史都在法台上,我知道他们会想在我插手之前自己先取宝,所以这些日子用安河大醮拖延时间让我分身乏术。只是他们不会料到搬山分甲的手段,宅院正厅放再多人手,也挡不住这穿山穴陵甲。”

      ——

      此时,河滩上的大醮开始补上丢失的“分灯”一节,自然是龙先生安排好的,因为他和顾时翎需要时间动手。至于理由,是专挑玄乎的解释,赵老爷虽然也不是很相信龙先生,但所有人都各怀目的,这仪式的步骤也就无人在意了。

      若依旧以正一道三朝醮为例,“分灯卷帘” 一节,尤为道家宇宙论的直观展现。仪式始,庙内灯火尽熄,象混沌未分之无极;高功以阳燧向日取 “太阳真火”,燃一灯于元始座前,象 “道生一”;侍者分光递进,一分为二、二分为三,象 “一生二、二生三”;终遍点庙内诸灯,便是 “三生万物”。帘分三次卷起,三卷方见三清悬像 —— 可见而不可近,可仰而不可执,此为道教对 “道” 的基本态度。

      龙先生白日里已安排过:三更时分,法台上所有灯火将熄,高功法师用打火石依次点燃三清面前的烛火,全一过程耗时约莫两刻钟,期间众人必须静默,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趁着当下时机,顾时翎已经摸到了河滩芦苇处,昨晚这里还有看守,大约是今日事务繁杂人手不够,才给了她机会。

      顾时翎拿出峨眉刺,凿开木桶和下面的土层,初看去只是些沙石秽物,并无异样。她只好忍着气味把手伸进去翻搅,这才从中摸出几样东西——竟然是一些破书残简。如此大费周章的填埋掩盖,显然大有名堂。经过几轮仔细排查,确认没有疏漏后,她带着那些书简返回了龙先生那里。

      “能确认里面的内容吗?”顾时翎在路上大致看了一眼,觉得也是水书相关的内容,干脆拿给当地出生的龙先生辨识。

      “的确是勒睢残卷,赵老爷要这些东西作甚?”龙先生也不得要领,“这上面很多是古体殄文,我也认得不全,得需要一点时间。”

      话至此,两人面面相觑。

      “之前那伙盗匪就是了解曲镇祭祀的风俗,又听闻勒睢长生事宜,才去后山盗掘寻宝。赵老爷作为一方乡绅,知道自家地下有异,应该也听说过水族先民养血鳖求长生的只言片语。”顾时翎沉吟,“我只能觉得是他不想有关化宝池的信息被旁人得知,所以哪怕是这些书简都要藏起来,之所以不直接销毁,恐怕是他自己也想今后着手探寻里面的秘密。”

      “毕竟长生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龙先生一边翻看一边补充,算是认同感她的推断。

      “长生,长生有什么好的。”顾时翎听罢喃喃自语。

      指尖抚过文字,龙先生差不多总结出他解读的全部内容:其一,血鳖的繁育循环与禁制法门,这些于顾时翎在地下所见并无差异;其二,昔日封缄“神眼”的先民们从中分化而出“镇水衡珠”,用以削弱万山之心的力量;其三,刻录地图的玉板已经封存,宝珠也带去异地填埋,但先民们还是希望未来有日能彻底摧毁“神眼”,于是留下了一首歌谣,里面包含了镇水衡珠的位置,以及如何找到并开启万山之心。

      顾时翎拿出从化宝池里带出的玉板,和龙先生对视道:“看起来即便我们找不到地图,也可以根据歌谣带着天灵地宝去九万大山,这道加密既可以预防外人,又能确保本族知情者再回去。只是我先一步弄到了玉板,你先一步发现了镇水衡珠。”

      龙先生颔首,又摇了摇头:“赵老爷估计之前就是从这上面分析出宝物的位置,才会喊我来确认。然后再把书简掩埋,待到宝物取出,再跟着歌谣暗含的地图去找万山之心。只可惜这残卷记录的歌谣只有上半段,剩下的完全遗失了。”

      “歌谣不全?”顾时翎有些怔愣,然后又想起一个问题:“赵老爷一个乡绅,怎么有本事解读殄文,还能理解歌谣的?”

      龙先生也猛然惊觉:“这曲镇里除了我们两个,还有别的参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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