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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新的线索   顾时翎 ...

  •   顾时翎回到镇中,坐在柳树下从怀中摸出那枚先民警牌,借着熹微天光细细端详。晨雾正从曲河水面袅袅升起,像是在河底生了一炉半死不活的火,将天地都熏得灰白。这牌子在她掌心沉甸甸的,不仅因为它的质地,更来自它承载的意义,先民亡羊补牢拼命封镇此地的毒源,后世子孙却为了几袋粮食、几箱银钱,亲手凿穿了这道屏障。

      想要封堵封石裂口,她需要石灰、糯米浆和封土。石灰性烈,能中和毒液中的腐蚀之气;糯米浆黏韧,拌入石灰后可凝成一体,堵住石缝;再盖之封土,须取河道多年沉积的胶泥,混以细沙方能经水不溃。《天工开物》里专有一章记燔石成灰,砌墙封墓、防潮杀虫都离不了它;江南水乡近海处,沿海人家还烧蛎房为灰,黏性尤胜,闽人谓之蚝灰。而“糯米灰浆”的技术,自魏晋南北朝时期以来,便开始逐渐普及。这些东西在民间本不稀罕,可如今曲镇大乱,官吏又以赈灾为名大肆征调物资,寻常百姓连糊口都难,更遑论囤积建材。眼下也只能先去镇里碰碰运气,了解一下境况。

      顾时翎便起身沿着河滩缓缓前行,一边走一边以鳖宝之眼探视地下。暗红纹路在右臂皮肤下微微发烫,如同嵌在肉里的怪眼正在缓缓睁开。赵家地窖凿穿封石之处,原本被封压的浊流找到了宣泄处,便如一头挣断锁链的恶兽,从裂口处不断涌出。就在她经过赵家宅子的时候,将意识从毒脉处移开,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一种与毒脉截然不同的颜色。

      污秽透过鳖宝呈现为浑浊的墨绿色,带着腐烂与死亡的气息;而此物却是沉静且温润的,像深埋地下的古玉,历经岁月却依然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灵性。它藏在赵家宅院正厅地下深处,被一方青石板压着,周围还撒了一圈朱砂与石灰的混合物。显然是有人故意掩埋,又在表层做了驱邪镇煞的处理。

      天灵地宝。

      这个念头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浮了上来。她在漫长岁月中并非没有见过类似的东西:西域胡商身上带血珠,关外挖棒槌的寻到七杆八金刚,骑毛驴的循着金碾子——民间传说中的憋宝客,看见的就是埋藏于山川地脉之间的灵物。有的能助人富贵寿考,有的能令人飞黄腾达,还有的可能也会招灾引祸。赵老爷一个乡绅,怎么会发现自家地下藏着这样的东西?

      顾时翎眯起眼,重新将意识聚焦过去。那灵物被埋得极深,气息又被朱砂石灰遮掩了大半,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而且它的位置极为刁钻,正好压在赵家宅院正厅供桌的下方。此番操作让顾时翎觉得参与其中的人不仅知道地下有宝,兴许还懂得一点家宅风水的布局。但细想又觉得没什么门道可言,不知是歪打正着的巧合,还是真有高人指点。

      天灵地宝的出现,让顾时翎有了些许眉目,但又觉得事情更加复杂。机关算尽以为自己在破局,却可能早已落入了别人布好的阵中,但眼下她无暇深究,灵物埋在赵家地下不会长脚跑了,封石裂口却每过一刻都在向外渗毒。她决定先解决燃眉之急,待镇石事了,再回头查清这地底之物的来历。

      ——

      曲镇虽小,仍有几户专做营生的人家。镇东头住着个姓刘的石灰匠,祖辈烧窑为生,平日里给四里八乡修井砌坟供石灰。镇西头则有个卖糯米的粮商,每年秋收后都要从江南运来几船糯米,专供镇上大户做年糕,酿米酒。顾时翎一上午走了几个来回,很快摸清了状况:刘石灰匠的窑早已熄了火,库房里空空如也;粮商铺子倒是开着,可糯米一斗要卖到往常三倍的价格,还只收现银。

      “老乞婆,你问糯米做甚?莫非还想蒸年糕?”粮商见她衣衫褴褛,语气里满是不耐。

      顾时翎哑着嗓子赔笑:“主人家说笑了……老身是想问问,这糯米都被谁买走了?往年也没这么金贵。”

      粮商不耐烦地挥挥手:“还能有谁!那赵老爷要修赈灾棚,把全镇的糯米都征了去。你要买,去赵家账房排队。”

      不出所料的情理之中,她谢过粮商转身离去。

      正午时分,顾时翎回到废弃茶棚下歇脚,由于赈灾棚的修建,原本镇子里几处临时施粥送茶的处所纷纷作废,如今的百姓大多只能去赵老爷那讨吃食,而周典史先前说得那一套迁地避难之策,也迟迟没有实施的动静。茶棚外有几个人正在议论赵家的事:

      “你们听说了吗?赵老爷前些日子请了个风水先生,在正厅里摆了三天的法事。”

      “法事?他那种人还信这个?”

      “谁知道呢。听说那风水先生是个独眼龙,说话古里古怪的,赵老爷对他恭敬得很,连厅堂都不让旁人进。”

      “莫不是江湖骗子?”

      “骗不骗的不知道,反正赵老爷给了那先生一大锭银子,还送了一匹好马。昨日那先生骑上马,往西南方向去了,说是要先回一趟黔地老家准备什么。”

      顾时翎微微一顿。

      曲镇水族先民来自黔桂交界的深山,化宝池、封石、神眼,乃至水书,全都指向那个方向。如今赵老爷请来的风水先生也是往那个方向去,这之间恐怕不只是巧合那么简单。旁边几个闲汉还在闲白,说那风水先生如何神神叨叨,如何在赵家正厅里关了三天三夜不许人进,顾时翎一句句听着,心思反复咀嚼——

      天下术士盲瞽者不少,有说是道破天机受到责罚,夺去双目令其不得窥视;亦或是眼睛有别的神通,不能显山露水。因此“独眼”二字落在一位从黔地远道而来,又辨识奇物的先生身上,就不得不让顾时翎不多想一层,兴许他的“独眼”也有什么门道。这个世间的将来会有说书人讲这么一段故事,说九河下梢天津卫有位憋宝的窦占龙,骑一头黑驴,腰挂落宝金钱,位列天津四大奇人,称其为财神爷。此人一对夜猫子眼上识天财、下识地宝,阖四海之内的奇物都逃不过他的法眼。又说憋宝一行属旧社会外八行,做的是寻常人做不得的生意。说起窦占龙,就免不了再言鳖宝的另一种说法:据江湖传言,不同于《阅微草堂笔记》《聊斋志异》等描述其为巨鳖里的小人,说是黄河里的老鳖活过一百年,背壳上便长出一道金圈,长够九道金圈,脑袋里便有鳖宝。憋宝客剜出后埋进自己的脉窝子,再到漆黑无光的地窨子里躲上一百天,容等出来,一双眼上看天下看地,无宝不识。

      可这些人的结局大多自恨而卒,鲜有全身而退。说到底,鳖宝借人双目,勾人心贪。那位财神爷憋了一辈子宝,末了也会遏制不住鳖宝的贪念,在老铁桥下逮住三足金蟾,自以为得计,却撞破了天罗地网,落个九死十三灾、三魂七魄化作九个分身的下场。说书人讲到这里总要叹一句,真可谓是——

      老天已定兴衰事,算不由人枉自谋。

      顾时翎之所以先前没有发散的思考,更多是因为她体内的血鳖死卵,于后世的任何一种都对不上号,不论是民俗小说,亦或是江湖传闻。过多的分析只会消耗心神,对解决实际问题没有推动的作用,现如今出现了可能和她一样能寻宝物的先生,才使得顾时翎再次考量。憋宝客勾取天灵地宝,“争的是机缘,夺的是气数”,不到显宝之时去了也没用,等上三年五载还是短的,有的一辈子等不到一次机会。蒙尘地底之物,百年不现原是常态,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落在这样一个人的眼里?

      她已经不再考虑巧合的可能,谈到命数,是顾时翎最了解也是最无力的东西,如果此间因果始终绕不开她,那么这东西就该在当下“出现”。她对被无形之力推着走的感觉非常厌恶,可既然存在于此,便永远无法独善其身远离一切。不死的外来者逃避尘世又再次走入人间,代价应是如此,若想在将来做出忤逆天道的举动,她就该适应当下接踵而至的变故。顾时翎垂下眼,用左手拢住右腕,想起自己把死卵埋进血肉的那一夜,再看故事里的芸芸众生——到头来自己也一样剖开了手臂借取鳖宝之眼,只是后世者以命博财,而她大抵是要以命博天道。

      ——

      下午,顾时翎把曲镇又走了一遍。

      镇东头的窑早熄了火,等到老石灰匠出来蹲在角落发呆,顾时翎才上前哑着嗓子陪了几句闲话:石灰也全让赵家买走了,连窑底积年的陈灰都起了袋。“俺寻思着,做甚活计要那么多石灰?存货都给买走了,眼下水源污染,官道上外地进货的买卖也做不成,俺这好几天开不了张嘞。”

      如此看来,想要封堵裂口的材料,如今全攥在赵家手里。

      封土倒是她自己能办的,曲河下游的湾道里沉着多年淤积的胶泥,黏性最好。只是这东西须得有处所拌浆沙石处理,动静太大,只能等到晚上。顾时翎在镇上转了两圈,把护院巡夜的更次、赵宅的房屋布局一一记下。

      四更天,顾时翎伏在赵宅后巷的阴影里。夜露很重,打湿了蓑衣,她阖上双目——

      地下的图景在她脑海中铺展开来。地窖封石裂口中渗出的毒液积成小小一洼,比昨日又涨了几分。她掠过这些,径直“看”向正厅供桌处青石板下方。灵物宝气温润,只是此刻看得近了,她捕捉到那温润深处极淡的一丝异样:与化宝池里的血鳖是同一种气息。

      顾时翎原以为建地窖是赵老爷囤粮藏赃的贪心作祟,凿到哪里是哪里。如今顺着土层一寸寸“看”过去,发现地窖还有开凿扩张暗道的迹象,竟是朝着供桌底下的方位掘进。

      这和她推测的差不多。

      勾结典史、强征田产、搜刮民脂、赶造棚屋、凿穿封石,表面上是一出趁灾发财的恶戏,底子里全是围着地下的东西。赵老爷先前没有能力知道天灵地宝,但可能早了解到自己宅子下面有东西,周典史来曲镇第一天同他密谋的时候估计就有盘算,后来才请来那位独眼先生。对方兴许是留下不到时候动不得的法度,自己布阵后先回黔地求解。赵老爷一面供着先生的规矩,明面上不许人近正厅,一面阳向上与官家沆瀣一气,拖延救灾时间,向下让家丁顺着地窖一寸寸地偷掘。至于封石被凿穿导致毒水泛河,满镇人心惶惶,在这位赵老爷眼里只怕都算是挖宝带出来的“小乱子”。加之应当许诺了周典史的好处,于是顺理成章的就有了妖邪作乱的告示,恐怕所谓三日后的赈灾船也是替他们瞒天过海的由头。

      所谓中饱私囊,囊里装的何止是银子。

      可也正是这份笃定,让顾时翎对那先生有了更多的求知欲。先前联系江湖种种,推测其“独目”应有门道,即望气之说。所谓望气,古来有之:始皇帝说“东南有天子气”,于是东游以厌之;刘邦隐于芒砀山泽,吕后总能寻见,说“季所居上常有云气”。《汉书·艺文志》将此类归于形法家者流,大举九州之势以立城郭室舍,原也是堂堂官学,流落江湖之后,才成了风水先生嘴里的饭碗。再往下走一脉,看得见山川地脉间“宝气”的,便是憋宝客。望气相地看的是形势,憋宝相地看的是宝贝,独眼先生看得出供桌下有物,定是身怀异术甚至内有鳖宝。可顾时翎转念又想到一种可能,若他只是赵家早疑地下有异,临时请来的江湖混子,为了金银赏利顺口胡诌一二,埋符压镇留书而去,那么前面所有的分析都得作废。

      两种推测指向截然不同的对手。前者意味着曲镇这潭浑水里多了个可能会帮她破局“万山之心”的关键人物;后者则只道是竹篮打水,造化弄人。

      顾时翎重新回到了赈灾棚,思来想去还是从这里潜入赵家更方便。地窖里比上次更潮,封石被凿开的范围大了一倍不止,碎石块散落一地。她循着记忆摸到地窖西南角,拨开稻草沿那道石阶悄然上行,趁着深夜推开尽头那扇厚重的木门——门后是一间堆杂物的柴房。她按照白天踩点摸索的记忆来到西厢客房,听家仆们的只言片语,独眼先生应该住过此处。顾时翎贴着窗根听了一会儿,确定院内无人,才闪身而入。她不敢点灯,就着窗外惨淡的月色翻检,发现墙角砖石缝隙里藏有一小摞黄纸,她抽出最底下一张,待看清上面内容后,动作顿住了。

      纸上弯弯曲曲的符号,如游鱼似盘蛇,是她在地底的石刻机关上见过千百遍的殄文。可由于字迹过于潦草加之多有模糊,在昏暗月光下,顾时翎只能勉强识得其中意为“目”和“归”的示意。黄纸旁边还压着半张草图,墨线勾勒的全是山川走势,她只扫了一眼,心底就开始翻涌起伏——竟也与她怀中玉板夹层里“万山之心”的阴刻隐隐相合。转身发现桌上还搁着一只空的锦囊,红绳收口,外面残留着暗红色的粉末,朱砂的气味底下压着另一种说不出的腥甜。

      所有的东西都留得恰到好处,就好像料到会有人来一样。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灯笼的光晕扫过院墙。管家的声音由远及近,领着两个护院巡到了客院:“仔细点搜,老爷吩咐过,这屋子里连只虫子都不许放出去,那该死的独眼龙一定还留了什么东西——”

      顾时翎赶忙仓促地把图纸锦囊收好,翻窗而出。

      “什么人!”

      白影贴着墙根掠过,如影似魅。护院的灯笼猛地转过来,火光只追到一个诡异的背影:半白的头发在风中散乱,蓑衣曳地,脚不沾土似的“飘”过了月洞门。追在最前的护院愣了一瞬,失声喊了出来:

      “该、该不会是那个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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