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七章 封石   顾 ...


  •   顾时翎拄着枯枝削成的拐杖,一步一步挪过镇中的青石板路。秋意一日深过一日,曲河两岸的芦苇由青转黄,风过处卷起漫天白絮,像是为谁撒下的纸钱。她的脚步很慢,慢到与街边卖炭老翁的喘息声融为一体;眼睛却很亮,亮得能穿透脚下的尘土与岩层,看见那地下蜿蜒的毒脉。

      自前夜打开古闸疏通暗渠之后,曲河下游的水色果然清浅了许多。百姓晨起汲水时,发现井中那股刺鼻的腥臭淡了不少。可顾时翎心里清楚,这点清明不过是饮鸩止渴——毒源未除,暗渠引来的清水只能暂时稀释,一旦上游来水减弱或者被阻断,污染便会卷土重来。只是眼下她并没有对症下药的办法解决地下的毒源,也不明白化宝池的血鳖和尸骸为何有如此严重的危害。现状只能继续寻找节点疏通,延缓曲镇的灾厄。

      正午时分,顾时翎在镇西一座废弃的茶棚下歇脚。茶棚的布幔早已破烂,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柱撑着半面油纸,挡不住风,堪堪能遮住日头。她盘腿坐在角落,从怀中摸出半块硬馍,这是清晨从一个施粥棚外捡来的,被踩得满是泥印,不过对食物欲望的消退让顾时翎并不计较这些。

      闭目凝神,她将意念沉入右臂的鳖宝之中:

      茶棚、街道、人群都化作虚无,取而代之的还是那张纵横交错的地下脉络图。暗渠引来的清水像一缕银线,正与主脉中的墨绿毒水相互撕扯。而在镇子西北角方向,也出现了毒污异常浓郁的情况,只是此地并非淤堵的古闸——

      而是乡绅赵老爷的地盘。

      先前顾时翎便有察觉,赵家地下的土层有人为动过的痕迹,当时她只道是赵老爷为保自家田产,将污水引向别处。如今细看,却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引污避祸,而是有人在地下凿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破坏了原本镇压毒脉的封石结构,导致更多毒水失控倒灌。

      那个空洞的位置,正是赵老爷所谓“赈灾棚”的工地下方。这几日她路过时曾见那里尘土飞扬,赵家的家丁们扛着木梁草席,忙得热火朝天。名义上是为流民搭建栖身之所,实则却在地下私挖地窖,储存从百姓手中强征来的粮食与财货。那地窖挖穿了先民世代守护的封石,等于在全镇百姓的命门之上凿开了一个口子。若不尽快封堵,莫说曲河,便是这方圆数十里的地下水系,都会变成化宝池残毒的温床。

      她站起身,将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快速朝西北方向走去。

      ——

      河滩边的“赈灾棚”已初见规模。几十根碗口粗的松木搭成骨架,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和破布,棚子外围站着几个赵家的家丁,手持棍棒,驱赶着前来避难的流民。名义上赈灾,实则只有交得出“孝敬”的人才有资格进入棚中,领一碗稀粥;交不出的,便被赶到棚外的河滩上任蚊虫叮咬。顾时翎混在一群老弱妇孺中间,慢慢向棚子靠近。她的形容枯槁,衣衫褴褛,与周围逃荒的百姓并无二致。家丁们见她只是个乞婆,连驱赶都懒得,挥挥手让她滚到一边去。

      她便顺势蹲在棚子东侧的一堆木料旁,低头装睡,实则以鳖宝之眼仔细观察地下的结构。

      地下约莫两丈深处,果然有一个新挖的地窖。地窖呈方形,长约五丈,宽约三丈,四壁以木板支撑,顶上横着几根粗大的横梁。地窖中堆满了麻袋和木箱,有的装着粮食,有的装着布匹,还有几个箱子里隐隐透出金银的光泽。而在地窖的北壁,靠近河滩的方向,赫然露出一面青黑色的石壁。那石壁并非天然岩层,而是人工凿成的封石,上面刻满了顾时翎早已在地下熟悉的古怪纹路。封石已经被凿开了大半。原本完整的石面上,出现了一个约莫三尺宽的裂口,裂口周围散落着碎裂的石块和镐头。墨绿色的污水正从裂口中汩汩涌出,不足以淹没地窖,反而逐渐渗入地窖底部的泥土,再顺着地下路径向四面八方蔓延。

      曲镇地上地下水系污染的加剧,看来是绕不开赵家了。

      顾时翎缓缓收回意识,她对自己的发现其实没有太多义愤填膺的情绪,像是早有预料。和逐渐褪却的食欲一样,不死诅咒让她对人性的恶劣也趋于麻木。可以说插手此事也是计划之外,是形如阿沅那样纯粹的灵魂拉扯着顾时翎,才找回一点作为“人”的个体该有的善恶责任观。像赵老爷为囤积居奇、中饱私囊而不择手段的角色,百千年来历史上从不缺席。凿毁先民封石,将整个镇子置于死地,躺在棚外瑟瑟发抖的流民,排队领粥的百姓,跪在井边祈祷河神显灵的老人——他们或有察觉,但无人会明面上质疑身披绸缎满口仁义的赵老爷。顾时翎不会考虑和鹧鸪哨无关的因果,她在漫长岁月里解决麻烦最惯用且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

      杀了始作俑者。

      隐居山野之前,她尚在关中一带游荡的时候,恰逢唐末黄巢之乱。长安城外有一处村庄,村中的大户为独占水源,暗中填塞公共水井,又造谣说井水被妖物所污。村民们惶恐之下,纷纷向他购买高价水车运来的“净水”,却不知那水车中装的正是同一口井里的水。后来瘟疫暴发,整村人口十去其七,大户却靠着卖水发了横财,又趁乱收购了村民贱卖的田产。顾时翎当时受人之托曾潜入其宅,一刺割断了他的喉咙,那人的血喷在帐幔上,记忆犹新。

      可杀人之后呢?

      村庄并没有因为她的“义举”而好转。大户死后,他的族人借口报仇,勾结官府,将剩余的村民尽数驱赶,田地最终被一个节度使的部将吞并。顾时翎站在燃烧的村外漠然注视,她清楚单纯的以暴制暴只会牵动更大的因果,可受人之托照章办事,当时的顾时翎并没有觉得自己何错之有。她在遥远的最初确实犹豫过自己的行为,可再强烈的情感置于人类无法估量的岁月里,也会彻底消磨殆尽。顾时翎知道她的精神早已近乎癫狂,唯剩下等到鹧鸪哨这一个执念,在此之前她不会主动干涉旁人命运,也不会顾及太多因果。

      不过顾时翎也考虑到若是现状杀了赵老爷,明日周典史便会以此为名,再度掀起一场“妖女复仇”的恐慌,届时事情只会更麻烦,她的行动规划也会更困难。何况封石已裂,毒液仍在涌出,当务之急是进入地窖查清状况。

      顾时翎深吸一口气,将杀意强行压下。目光落在赈灾棚上,靠近河滩处有几根横梁斜搭在地上,正好能容一人匍匐通过。家丁们大多聚在正门外收取“孝敬”,此处反而无人看守。

      她决定从那里进去。

      ——

      暮色四合,河滩上起了薄雾。流民们三五成群地挤在棚外,用枯草和破布裹紧身体,试图抵挡夜寒。几个赵家的家丁提着灯笼在棚子周围巡了一圈,骂骂咧咧地驱赶靠近的人,便缩回棚子正门旁的草棚里烤火去了。

      顾时翎等到四下无人,才悄无声息地挪到缺口处。她将拐杖放在一边,双手撑地,像一尾老练的泥鳅般钻进了棚底。棚内弥漫着稻草、汗水和霉米混合的气味。横梁之间挂着几盏昏黄的油灯,照出地上堆积的麻袋和木箱。顾时翎贴着阴影爬行,避开巡夜家丁的视线,来到地窖入口所在的位置。

      入口处盖着一块厚厚的木板,木板上压着两口装满石子的麻袋,显然是怕被人轻易掀开。顾时翎伸出右手,暗红纹路在袖下微微发亮。她将掌心贴在麻袋上,轻轻一托,那重达百斤的石子袋便被她挪到了一旁。又如法炮制移开其余的麻袋,然后掀开木板,露出下方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阴冷的潮气从洞中涌出,带着浓烈的腐臭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顾时翎皱了皱眉,却不犹豫,纵身跃入洞中。

      地窖比她以鳖宝之眼所见更加阴森,四壁的木板渗出点点水珠,在油灯照不到的角落里汇成细小的溪流。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她沿着地窖边缘向北走去,很快便到了那面被封石凿穿的墙前。封石上的纹路在油灯微光下若隐若现,她伸手触摸石面,只觉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直透骨髓。凑近观瞧,发现那些纹路同先前地下冒险所见如出一辙,却又略显古拙。

      定居此地的水族先民,修建化宝池培育血鳖,又建层层献祭机关,觉察真相而后封锁,又辅以暗渠的疏导,这面封石则是他们在河滩地下设下的最后一道屏障,用以阻止毒源倒灌入镇中的水井。

      如今,这道屏障被赵老爷的地窖毁了。

      顾时翎蹲下身,从怀中取出峨眉刺,小心翼翼地探入封石的裂口。裂口内部比她想象的深,刺尖伸入约莫两尺,仍未触及尽头。她能感觉到裂口深处有一股微弱的吸力,墨绿色的液滴从裂口内壁渗出,滴落在地窖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似乎还带有一定腐蚀性,显然这里的毒污浓度更高。

      封堵裂口并非难事,她需要大量的石灰、糯米浆和封土——这些在民间常用于封堵井壁和墓室的材料,对付这种腐蚀性的毒液应该也会有一定效果,但难的是如何在不惊动赵老爷和周典史的情况下完成。忽然,她注意到裂口下方的泥土里似乎埋着什么东西。仔细端详后发现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铜牌,牌面已被腐蚀得斑驳不堪无法辨认,边缘却还残留着几道清晰的纹路。顾时翎用刺尖将其挑出,借着油灯微光端详,推测是先民留下的警牌,他们估计想到会有人凿穿封石,故而留下此物警告后世。可赵老爷眼中只有金银粮米,怕是将此牌当作废铜,随手丢进了泥里。

      顾时翎将铜牌收入怀中。这东西或许日后有用——哪怕只是作为揭穿赵老爷罪行的证据,以及她需要收集一切可能追溯到万山之心“神眼”的线索。

      站起身在地窖中缓缓踱步,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堆积的麻袋和木箱,心中生出一个念头:赵老爷既然在此私藏粮食财货,必然不会只有这一个入口。地窖的另一侧,靠近赵家宅院的方向,或许还有一条通往地面的暗道。没走几步,果然在西南角的木板后发现了一道被稻草掩盖的石阶。石阶向上延伸,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缝中透出一线光亮。顾时翎贴近门缝,听见上方传来赵老爷与管家的对话声。

      “……周典史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再过几天便以‘妖女余孽作祟’为由,再抓几个不顺眼的刁民充数。”赵老爷的声音低沉而阴鸷,“等田产都登记到县衙名下,咱们再低价收回来,这河滩两岸的肥田,迟早都是赵家的。”

      “老爷高见。”管家谄媚地笑道,“只是那地窖里凿出的石头有些邪门,几个挖窖的汉子都说夜里听见石头缝里有人哭,还看见绿光……”

      “哭什么?不过是地下水渗出来的声音。”赵老爷冷哼一声,“这年头,哪有什么妖魔鬼怪?便是真有,一把火烧了便是。你明日多派几个人,把剩下的封石都凿开,地窖再扩一扩,好把从各家收来的粮都存进去。”

      “是,老爷。”

      顾时翎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又想干脆冲上去,直接扭断赵老爷的脖子。但理智告诉她,现在动手为时过早。她悄无声息地退回地窖底部,重新盖好木板,将麻袋复位,然后从东侧缺口钻出棚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

      回到河边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顾时翎坐在一棵柳树下,望着浑浊的河水发呆。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臂上的暗红纹路,此刻安静了许多,像是饱餐之后的蛇,蛰伏在皮肤之下。

      她想起许多往事。

      想起汉长安城。隋文帝本有意沿用旧都,精通天文的庾季才却上奏说:“汉营此城,经今将八百岁,水皆咸卤,不甚宜人。愿陛下协天人之心,为迁徙之计”意思城中井水又咸又涩,已不宜饮用。开皇二年,文帝遂下《营建新都诏》,以旧城“屡为战场,旧经丧乱”为由,命宇文恺在龙首原另建新都,次年即迁入,取名“大兴城”。

      想起元代大都的金水河。那条水道引的是玉泉山诸泉,独流入城,清澈甘洌,不得与他水相混。然而禁令虽严,仍有人敢于在其中洗马。朝廷不得不重申旧禁:据《都水监纪事》所载的规矩,凡是敢在金水河内沐浴、浣衣、弃置土石瓦器、驱牛马饮水的,“皆执而笞之”。

      想起明代的巡河御史。明代江南湖泊常被权贵豪强围占成田,水道壅塞,水患随之加剧。成化年间,土豪徐果等围占南湖为田,巡按御史吕锺将其问罪解京,所占田亩勒令归还官府;弘治年间,朝廷派员将各围占湖田查勘,所筑围埂尽行掘毁,务令坦平。然而拆围复湖之后,豪强又伺机再围。明代治河设官也经历了从无到有:自永乐以至弘治的百余年间,原无河道都御史之设,之后才逐渐设立专官。制度一弛,围垦复起,水灾便年复一年。

      井水澄澈与否,历来也是官吏与百姓共同关心的事。范仲淹在《清白堂记》中记会稽官署旁的泉井,水初甚浑,“扃而澄之,三日而后汲”,待其澄清方可取用。至于投毒之防,历代城池确有严刑:《唐律疏议》规定向供人食用的水中投毒者处以重刑,军中水源地也严禁生人接近。一口井、一泓泉,看似小事,却牵动着一座城池的安危。

      曲镇虽弹丸之地,却有赵老爷这等乡绅亲手掘开地下毒源,其愚其毒,尤甚于投毒。生于水脉的人心,往往比任何毒物都更容易腐烂。

      顾时翎站起身,望向河滩上的赈灾棚。晨雾中,那排茅草棚子像一座巨大的坟茔,沉默地匍匐在河岸边上。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可能在一两天内解决地窖中的封石裂口。一旦赵老爷将剩下的封石全部凿开,曲镇的毒源便会彻底失控,届时即便她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无力干涉任何。

      她拄着拐杖向镇中走去,在晨光中渐行渐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