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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陈年旧事 曲江青带着 ...

  •   曲江青带着江此回出了京,而云海尘则去找刑部尚书郭唯空了。

      他走近的时候,从京外回来的那几个人已经将此事禀报给了郭唯空,郭唯空听罢大怒:“混账!明知道那个山匪挟持着人质,还给人质身上绑满了炸药,步苍峦为何要穷追不舍!难道他事先就没料到山匪会被逼得狗急跳墙么!”

      刑部的那几个官兵被骂的不敢抬头,云海尘见郭唯空一把年纪,因此事气的肺管子都快炸了,赶忙过去说道:“郭阁老息怒,步苍峦的确心急了些,可您想想,他追出去也不对,不追出去更不对,虽然那些凶徒骑的是官府的马,马蹄印与民用的马不同,可官道上毕竟会有其他赶路的人,时间一长,那些马蹄印就会被盖过去,到时候再想追查,可就难了。”

      “你少替他说项!”郭唯空气的脸色都红了:“朝廷不是白养他的,他既然身处这个位置,做事就要思考万全!若凡事只凭着一身的冲劲儿,养他不如养条狗!宿夫人的死,步苍峦难辞其咎!”

      云海尘与郭唯空同朝为官数载,这句话是云海尘自认识这位重臣以来,听他说过的最粗鲁的话,云海尘由此便知道:这位内阁大臣是真的被气疯了。

      见郭唯空的怒气一时半会儿的消不了,云海尘只好转移他的注意力:“听说刑部抓到了三个人,要不……晚辈陪郭大人一同去审问?”

      郭唯空气的脑袋都有些昏,他一手扶额,有气无力的说了声:“好。”

      云海尘立马喊道:“宴洲白?宴洲白呢?”

      “在在在!卑职在!”

      云海尘:“你们抓到的那三个山匪关在哪儿了?赶紧带我和郭大人过去。”

      被抓的那三名山匪,是先前江寂人用自己换下江此回后,返回去用迷烟阻拦刑部追兵的三人。

      他们三个寡不敌众,最终还是被刑部给捉住了。

      宴洲白带郭唯空和云海尘走过去,郭唯空气的没缓过来,云海尘便主动开口审问。

      “仲千怀已经带着你们其他的兄弟离京了,不用猜也知道他不可能回来救你们,因此若后半辈子不想将刑部的大牢坐穿,本官问什么,你们就乖乖答什么。”

      那三个山匪被反捆着手,背靠背坐在地上,听见云海尘的话,各自的神情都没什么波动,想来要么是不信他,要么是不肯出卖仲千怀。

      云海尘也料到了他们会是这般执迷不悟,便说:“刑部先前就对你们起疑了,你们是从东泽省来的,对吧?”

      那三个山匪没反应。

      云海尘倒也不在意,继续说:“你们不愿配合也没关系,仲千怀离开昭京,无非就是要回他的老巢,只要官府带人追出去,早晚能找到他们的踪迹,依照你们仲老大的性格,你猜他会不会怀疑是你们三个透露了行踪?届时如果本官再把你们扔出去,你觉得你们的下场……会比关在刑部大牢好到哪儿去?”

      三人闻言,神色都微不可察的变了变。

      确实,仲千怀心狠手辣的程度,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云海尘审问犯人的时候习惯松弛有度,逼的太紧反倒适得其反,因此他让人上前:“来人,给他们三个松绑。”

      一旁的差役听吩咐照办,三名山匪被松开了束缚,坐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道云海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云海尘轻飘飘的说:“你们三个现在走也可以,本官绝不派人阻拦。”

      傻子都能瞧出他不可能这么轻易的放自己离开,此举一定还有别的阴谋,因此那三个山匪根本就没敢动。

      云海尘笑了笑:“让你们走,你们不敢走,被抓住了,却什么也不肯交代,你们守口如瓶,对仲千怀忠心耿耿,但远在千里之外的仲千怀真的会念你们的好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

      云海尘这话提醒了他们,对啊!就算他们什么也不说,可仲千怀却未必会这么想,说不定在他心里,自己三人早就成了叛徒了,既如此,倒不如利用这个机会,戴罪立功。

      三人中只要有一个想开了,这事就好办许多,其中一人的态度明显松动了,开口说道:“仲老大逃出昭京,此事并没有跟我们商议过,因此我们不知道他会去哪儿。”

      “嗯,本官要问的也不是这个。”云海尘刚才也听宴洲白说了一些来龙去脉,宿微云跟仲千怀有私情,而且江此回实则是他二人私通所生,并非江释舟的女儿,既如此,让云海尘纳闷儿的一点是,仲千怀受困后,这些山匪为何敢利用江此回威胁刑部?

      难道他们不知道江此回是仲千怀的女儿?这么做,就不怕仲千怀事后找他们算账?

      而且仲千怀对宿微云的态度也着实让人想不通,他二人背地里相好这么多年了,仲千怀竟真舍得将其炸死?

      云海尘问道:“谁授意你们挟持江此回威胁刑部的?”

      其中一人回答:“听说官府的人去抓仲老大之后,我们自己商议的。”

      云海尘一皱眉:“你们自己?江此回是仲千怀的女儿,此事你们不知道么?怎么敢这么做?”

      “江此回不是仲老大的女儿,是江释舟的女儿,宿微云骗了仲老大。”

      云海尘更纳闷儿了:“你们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那个江寂人,他也是江释舟的儿子,前几日夜里我们偷袭江府,姓江的两人都受伤了,仲老大亲眼见到他们二人的血融在一起了。”

      “什么?”让云海尘惊诧的是前半句话:“江寂人是江释舟的儿子?”他不敢置信的看向郭唯空:“郭阁老,这……怎么从没听说过……”

      自从江寂人上次去拜访过郭唯空之后,他就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如今听见这些山匪这么说,倒也证实了他的想法,郭唯空便顺势往下问:“向玉栀当年是怎么死的?江寂人生于昭京,为何流落到了东泽省?”

      反正都瞒不住了,其中一个山匪便将二十八年前的来龙去脉交代了:

      “二十八年前,宿微云前往东泽省省亲,回京的路上遇见了我们仲老大,后来仲老大随着宿微云进京,这期间……反正后来宿微云怀孕了,跟我们仲老大说那孩子是他的,后来……江府的事仲老大没跟我们提过,我们也是猜测,他和宿微云的事应当是被向玉栀发现了,至于她怎么死的,我们就不清楚了,估计是被仲老大灭口了。”

      灭口向玉栀一事虽然是仲千怀和宿微云二人密谋,但这些山匪都不是傻子,他们进京后不到一年江府便为江夫人办了丧事,再加上他们知道的前因,不难猜出其中究竟,只是仲千怀从未对旁人泄露过此事,他们也就不问罢了。

      云海尘问:“既然是灭口,仲千怀为何会留下江寂人的性命?”他就不怕这孩子日后长大了,慢慢察觉当年的真相么?

      山匪摇头:“这个……我们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反正当年为向玉栀接生的那个产婆也不知所踪,若非前几日夜里仲老大看到了江寂人和江此回的血融在一起,他也不敢确定。”

      云海尘气坏了:“仅凭血液相融,你们就能断定一个人的身世?愚蠢至极!”

      一听这话,其中一个山匪迷茫的抬头:“难道不是么?滴血认亲不就是这样做么?而且当晚我们又试过了,随便找两个人的血滴在碗里,融不到一起啊……”

      滴血认亲到底靠不靠谱,云海尘再清楚不过:“谁准备的碗!从哪儿找的碗!”

      “就……就是我们兄弟啊……应该是……从厨房顺手拿的碗吧。”

      云海尘一听就猜到了怎么回事儿:“你们的碗刷干净了么就学人家滴血认亲!”

      那三个山匪面面相觑:“什么……意思啊……”

      云海尘懒得跟他们解释,摆了摆手:“来人,将他们三个押回牢中!”

      至此,案件的来龙去脉他们也算清楚了,云海尘问郭唯空:“郭阁老,您有什么打算?步苍峦他……他自己去追那些山匪了,实在是太危险,您看……”

      郭唯空的气还没消呢:“谁让他这么莽撞的!危险也是活该!”

      云海尘干笑了两声,打圆场道:“是是是,他确实莽撞,您要想出气,也得让他好好地回来才行啊。”

      郭唯空也就是嘴上气不过,要骂两句发发牢骚,实则步苍峦是他的亲学生,他不可能不担心:“此事我安排人去追吧,江姑娘那边……”

      “这个……曲江青陪江姑娘去给宿夫人殓尸了,关于她和江寂人的身世,依您所见,要不要告诉她真相?”

      即便郭唯空审案无数,这也问题,也还是把他给问住了。

      仲千怀和宿微云是江此回的亲生父母,而江寂人的生母又死于他二人之手,这恩怨纠葛要是让江此回知道了,她该如何自处?

      而且现在仲千怀又杀了宿微云,等于父亲杀死了母亲,实在是旧怨未了又添新仇,郭唯空一下子也不知该不该告诉江此回了。

      “缓缓吧,江姑娘今日受的打击太大了,若是再让她知道别的,怕是撑不住。江府已经没法住人了,府上的那些丫鬟小厮,你找个地方安置一下他们,至于江姑娘,唉……问问她自己的意思吧。”

      云海尘点了点头:“好,晚辈明白了。”

      另外一边,曲江青和江此回出了城,来到了宿微云身死的地方。

      勒停马之后,曲江青看到前面那血淋淋的一幕,下意识就想要挡住江此回的视线:“江姑娘,我们先……”

      但江此回不听他说完就跳下了马,步履艰难的走向了宿微云的尸身。

      尸块已经拼凑不全了,只能从那些破碎的衣料中,勉强辨认出死者身份。

      江此回整个人都像是痴傻了一样,脚步沉重的走过去,身子又重重的跪在地上。紧接着撕心裂肺的哭声响起,让听得人也为之悲切。

      江此回趴在宿微云的尸身上哭了很长很长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嗓子都哑了,眼睛都哭红肿了,这才逐渐平息。

      她悲怆的神情中透露着一股麻木,短短半日的功夫,上一个噩耗还没能接受,下一个噩耗又紧随着追来,让江此回疯都来不及疯。

      她觉得这几日的事情太可笑、太荒唐、也太捉弄人了。

      见江此回的状态不对劲,曲江青怕她出事,便走过去蹲下陪着她。

      死一般的安静从江此回身上散发出来,若不是曲江青亲眼看见旁边有个人,他还以为江此回也走了一会儿了。

      沉默了许久,曲江青斟酌着开口:“我有个朋友,他也失去了自己的至亲,他姐姐死后,我那位朋友把她阿姐的尸体藏在了自己家中,藏了整整两年之久。

      “有时候我在想,那两年,他的绝望和恨意,是不是从未消减过分毫。

      “后来,他报了仇,现在也过得挺不错。”

      江此回死气沉沉的睁着眼睛,没说话。

      曲江青又说:“我知道现在任何劝你的话都没有用,但如果报仇能支撑你走下去,你就……”

      “我会亲手杀了他。”还不等曲江青说完,一直安静无声的江此回,冷不丁的说了这么句话。

      听她开口说话了,曲江青松了口气,骤然遭受了这么大的打击,一般人只怕熬不下去,不管这姑娘心里怎么想的,只要能有个念头支撑她活下去就行。

      江此回没把宿微云的尸身带回京中,而是直接在这官道附近找了一块平地,要动手刨坑。

      江此回一下一下的用手挖土,曲江青见状不忍,便上前帮忙一起,江此回动作不停,看也没看他:“我自己来。”

      曲江青只好停手。

      江此回向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深闺小姐,别说刨土坑这种事了,就连厨房都没去过几次,故而没多长时间,她指尖就出血了。

      曲江青看不下去,伸出手握住她的小臂:“江姑娘,虽然我的话不好听,但自毁的行径没有任何意义,有这个力气,不如留着对付仲千怀,你现在不应当跟自己过不去,若是宿夫人在天有灵,瞧见了会心疼的。”

      曲江青也不知自己说这话有没有用,但不管是孝心也好还是恨意也好,都不必用这种方式来表达。

      本以为江此回听不进去,却不料她顿了顿,然后问了句:“可否借大人的佩剑一用?”

      曲江青没想到江此回这么听劝,便将自己腰间的佩剑解下来递给她,但她一个人挖坑毕竟辛苦,曲江青又试探着问了句:“要不……我让他们几个也来帮忙?咱们一起动手,安葬了宿夫人的尸骨后早些回京,江府的一些事还需要你回去做主才行。”

      江此回像个机甲一样,一停不停的刨土坑,曲江青见她不说话,也就没敢再问。只是过了一会儿,他好像听见江此回低低的“嗯”了一声,曲江青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赶紧喊来其他几个差役:“你们几个过来,帮着江姑娘一起安葬宿夫人。”

      曲江青自己也动手,他们一起刨坑,这事便快了不少。

      等江此回将最后一抔土洒在宿微云的坟上时,她跪在坟前,久久没起身。

      江此回已经哭不出来了,此时的她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麻木更多一些,还是悲痛更多一些。

      但其中定然夹杂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对宿微云的。

      江此回替自己的母亲感到惭愧,因为江释舟这些年待她不薄,不管她当初委身于仲千怀究竟是不是被迫的,但回京后的数载,宿微云明明可以把回京路上的那段遭遇说给江释舟,可她没有,甚至……自甘堕落,与仲千怀私相授受了这么多年。

      江此回想不通,也没力气去想了,她很疲累,这短短几日的遭遇,让她觉得自己比蝼蚁还不如。

      蝼蚁会被人一脚踩死,但她现在必须躲开那些劫难的阴影活下去。

      因为,仲千怀,必须死在自己前头。

      曲江青骑着马,带江此回回京。

      江此回如今无家可归,曲江青先带她去了趟刑部,将这几日的事情写成一份案卷。

      恰逢此时云海尘来了,见到他二人回来,便对曲江青道:“江青,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曲江青刚迈出没几步,江此回就像个活死人似的开口了:“大人要说的事情,与民女有关么?”

      两人停住脚步,曲江青看着云海尘,云海尘不知该不该告诉她,但见她这个状态,便没忍心开口:“呃、不是,本官……”

      江此回一脸槁木死灰的模样:“若是与我有关的事情,大人不必顾忌,直言便是,反正民女早晚要知道。”

      曲江青也觉得,事情都到这个份儿上了,再坏还能坏到哪儿去,不如趁机一起说了便是,就对云海尘点了点头。

      云海尘见状叹了口气:“刑部抓到了仲千怀的三个同伙,经审问后,他三人交代了一件事:江寂人是江释舟的儿子,其母向玉栀因为发现了宿微云与仲千怀私通的秘密,在生产时,被他二人设计害死。”

      江此回的眼神颤栗了一下。

      “还有就是……”云海尘迟疑了一会儿,才道:“你是宿微云和仲千怀所生,江侍郎……并非你亲生父亲。”

      江此回仿佛没听懂似的,顿了好半晌才问:“那些山匪在劫持我的时候,明明说我是江释舟的女儿,为何又不是了?”

      这几日的经历大起大落,连带着自己的身世也三番两次的变换,江此回真的不知道该信谁的话了。

      云海尘道:“前几日夜里,江寂人和你同时在江府被袖箭所伤,仲千怀见到了你二人的血迹融于水中,这才以为你两人都是江释舟的儿女。但以滴血认亲来验证身份的法子,其实并不准确。”

      江此回反问:“既然滴血认亲做不得真,为何笃定江寂人是江释舟的儿子?为何我又是……”

      云海尘解释:“比照年龄和长相,再加上那三个山匪所交代的陈年往事,江侍郎和江寂人应当的确是父子,而且听郭阁老说,江寂人进京后,一直在调查自己的身世,他身上也有向夫人留下来的旧物,那物件儿郭阁老曾经见过,确实是三十年前京中盛行的样式。”

      江此回:“那我呢?”

      “据那三名山匪交代,当年宿微云怀有身孕后,便对仲千怀说腹中怀的是他的骨肉,直到前几日仲千怀看见了你的血迹与江寂人的融在一起,才误以为你二人都是江侍郎所出。”

      云海尘知道自己这样解释,只会引出越来越多的疑问,便道:“江姑娘,其实要印证你到底是不是江侍郎的女儿,有个很简单的办法,叫滴骨法,此法比滴血认亲更为准确,若是你愿意……”

      江此回怔怔的打断他的话:“不用了,我知道了。”

      根本用不着什么滴骨法,听到这儿,江此回便能断定,自己的生父就是仲千怀。

      因为宿微云之所以这么说,一定是算过了日子,否则她没必要把江释舟的孩子硬说成是仲千怀的孩子。

      毕竟一个是朝廷高官,一个是欠下不知多少血债的山匪,两人的身份和地位天差地别,若非宿微云想借自己和仲千怀的父女关系、将他们捆绑成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撒这种谎对她而言没有丁点好处。

      见她神色不对劲,曲江青便出言宽慰:“江姑娘,你放心,仲千怀做的事与你没有关系,他日三法司定罪时,你不会受其牵累的。”

      但江此回听了这话后,反应却出乎他二人的意料:“我当然不会受牵累,因为我是江释舟的女儿,从前是,以后也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陈年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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