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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结梁子 刚踏进铺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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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踏进铺子里,江寂人就听见了项渝州的声音:“官爷,这么一桩小案子,您到现在都查不明白么?你们刑部的人也忒不中用了!”
宴洲白冷哼一声:“休要放肆!我们此番不过是来问话而已,又不是要将你押回刑部,你牢骚什么!”
“可你们这些话都问过好几次了啊!”项渝州光着膀子坐在桌边,脖子上搭着一条汗巾:“草民都说过很多遍了,我真不认得那些山匪!我们兄弟平日里只在昭京做生意,上哪儿去认识外地的匪盗!”
宴洲白听着他答话,余光瞥见江寂人进来了,眯了眯眼问了句:“你是什么人?”
江寂人不卑不亢的回答:“在下名唤江寂人。”
宴洲白瞧着他像个读书人,可读书人来这儿干什么:“来买刀剑的?”
江寂人如实回答:“不是,来找项大哥的。”
宴洲白起了疑心:“以前没见过你啊。”他率人来这刀剑铺子好几次了,从未见过此人。
“嗯,我是东泽省人,今日刚刚抵达昭京。”
“东泽省……”宴洲白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转而看向项渝州:“你不认得外地的匪盗,倒是认得外地的读书人?”
项渝州一听这莫须有的怀疑便来了火气:“官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就不能……”
“项大哥,”江寂人平静的开口打断他的话,转而对宴洲白道:“三年前项大哥一行人路过东泽省,阴差阳错的惹上了官司,草民懂得些律例,是我帮他们洗脱了嫌疑,自那时起便结识了。”
宴洲白越听越狐疑:“三年前?三年前你去东泽省做什么?”
项渝州都快气笑了:“官爷,是不是您对一个人起了疑心,就得把他的前世今生都查个底儿朝天啊?你不去抓那些山匪,倒是在这儿问我三年前的事!要不草民把祖宗十八代的事都讲给你听得了呗!”
项渝州的一帮兄弟听见这话都笑出了声。
宴洲白被这话讥的,脸色青一阵儿红一阵儿十分精彩:“少贫嘴!刑部例行差事,问你们什么便说什么!”
江寂人不知前因后果,问了句:“项大哥,到底怎么回事?”
项渝州叹了口气:“约莫两个月之前,刑部右侍郎步苍峦在东泽省路遇剪径,他们抓到其中几个匪徒,从对方用的刀查到了我这铺子,便怀疑我与山匪有勾结。
“我真是冤枉死了,我每年卖出那么多把刀,不可能每个主顾都记得清楚,再说了,我就是个锻刀的,来了买卖我便接下,哪里会去在意对方的身份!”
项渝州三言两语便说明白了事情原委,江寂人听懂了,转而问宴洲白:“这位官爷,你们若是怀疑项大哥与山匪有勾结,除了对方所用的刀剑之外,也要查查双方间有无利益往来,若项大哥几人真的同那山匪是一伙儿的,这些年应当有不少来路不明的银钱才对。”
宴洲白语气冷硬:“此事不必你教,刑部自然知道如何查案。”
江寂人质问:“既然知道,为何三番两次前来干扰普通百姓的生意?”
“普通百姓?”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江寂人身后传来。
他转身望去,见来人身形高大,虽然面无表情,却流露出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威压,然而最让江寂人惊愕的,是对方腰间挂着……一个桃木坠子!
这不是……这不是两个月前自己丢的那个么?
江寂人心念电转:难不成,他就是自己两个月前救下的那个人?
当时夜色已深,步苍峦受了伤,弄得满脸血色,江寂人没看清,又加之时隔两月,一个陌生人而已,江寂人实在记不清对方的面容,但那个桃木坠子却是自己的东西,他绝对不会认错,因此……江寂人心中愕然: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两个月前顺手救下的那个人,竟是刑部右侍郎?!
原来当日他们是遭遇了剪径。
那就更不能将此事说出来了,原本刑部就怀疑项大哥跟匪盗有关,如今自己又来找他,若是道出了当晚的事,步苍峦的误会万一越来越深怎么办?
步苍峦出事当晚自己救下了他,而就在刑部根据线索查到了项渝州头上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救命恩人帮项渝州脱罪,这……怎么听也不像是个巧合。
更像是早有预谋、怕劫财不成所以留了后手!
江寂人暂时弄不清眼下局势,决定将此事烂在肚子里。
然而步苍峦却察觉了他的目光,随手拿起腰间的桃木坠子摩挲了一下,问:“你认得此物?”
江寂人垂眸:“不认得,只是见官爷气度不凡,腰间却挂着这么一个普通玩意儿,实在……不像是官爷的东西。”
步苍峦一直在找自己的救命恩人,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听到了数次让他失望的消息,因而这回也没什么反应:“噢,这就是我的东西。”
江寂人垂着眸,心想:放你的屁,那分明是我的东西。
“你方才说项渝州是普通百姓,”步苍峦的眼神一直盯着江寂人,玩世不恭的笑了笑:“本官倒是好奇,哪个普通百姓以前会做赏金刺客?”
他的话音一落,项渝州以及他那帮兄弟们瞬间变了脸色:这姓步的竟连如此隐秘的事都能查到!
江寂人大概知道项渝州这些人的过往,但是没深究过,他也不在乎:“是么?可官爷也说了,那都是以前,如今项大哥一众人都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未曾做过任何违反律例的事,若是开张做生意也有错的话,官爷不如把这鬼市所有人都带到刑部去问话。”
步苍峦目光幽深的看着江寂人,少倾后忽然耐人寻味的笑了笑:“他们几个粗人嘴笨,你倒是牙尖嘴利。”
江寂人:“草民实话实说而已,官爷既然查的这么清楚,那想必也知道,项大哥等人曾因过往行径被官府惩治,只因巧逢陛下登基、大赦天下,这才得以重回乡野。既如此,先前所有错过便该既往不咎,官爷要查那帮匪盗,项大哥众人依律配合便是了,何必要带着成见忖度他人?”
若非他们几个都蹲过大牢,面上刺有黥刑,在外多少要受些眼色,今日也不会躲在这鬼市做生意。
“成见?”步苍峦与江寂人四目相对,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渗出几分冷意:“即便本官真的带着成见看人,你又能如何?给犯人施以黥刑的目的便是为了惩戒触犯律例的人,让其区别于安分守己的普通百姓,你口中的项大哥以前做的是杀人放火的买卖,若非天下大赦,他现在哪还有命站在这儿说话!陛下圣恩泽被天下,却不意味着过去的罪孽一笔勾销!”
这人!简直强词夺理!
江寂人与他争辩道:“依照官爷的说法,这世间所有有错之人,便没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了?既如此,你何不现在就将他一刀囊死!”
项渝州正起劲儿呢,突然听见江寂人说要把自己囊死,登时吓了一激灵:“欸?不是……”
他没说完呢,步苍峦就发出一声瘆人的冷笑:“你这是什么路子,激将法?”
江寂人神色冷静:“不敢是不是?你之所以不敢,正是因为受《昭律》约束,不可随意草菅人命,同样的,《昭律》也会宽恕有错之人,遇赦令而免罪乃《昭律》条例之一,我朝律例都容得下项大哥等人,你凭什么容不下!”
步苍峦却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性子,他软硬不吃:“谁说我不敢的?”
江寂人蹙了蹙眉:“什么?”
步苍峦伸手,问一旁的宴洲白要了一把匕首,随后拔出来在指尖把玩,他一边摸着那泛着冷光的刀刃,一边幽幽开口:“看你确实像是读过几日书的,只可惜没读明白,谁告诉你《昭律》对所有人都是平等公正的?”
还不等江寂人反应过来呢,步苍峦忽然挪动了身形,一下子把江寂人拽到怀里,并将自己手上的匕首塞给他,然后钳制着他瞬间往前刺去!
他前面正是项渝州,步苍峦冷不丁的来这么一手,速度快到所有人都没看清他的动作。
“等等!你住手!”江寂人来不及反抗,眼见着就要刺伤项渝州了,慌乱之间他只能用另一只手握住匕首的前端!
就在此时!千钧一发之际,步苍峦揽着江寂人,刚好停在项渝州的身前,只要再往前半寸,匕首就会刺进项渝州的胸口。
江寂人惊出了一身冷汗,握着刀尖的那只手被划出了血他也不觉得疼痛,只觉得心有余悸,差一点儿……他一点儿他就……
而步苍峦就站在他身后,见此弯了弯腰,凑在他耳边问:“你说方才我要是没停下,这一刀,算是你扎的、还是我扎的?”
江寂人气的哆嗦,偏了偏头看向他:“你……”
步苍峦愉快的笑了:“别这样看我,你确实读过几日书,只可惜读书读傻了,不明白《昭律》并非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公正。即便方才的举动不是你自愿的,可这一刀若真的捅进了项渝州的心口,你便逃不掉罪责,等他死后,你看他这些兄弟愿不愿意与你仇怨揭过,一笔勾销!”
江寂人又气又恨:“你怎能……”
“闭嘴吧,”步苍峦语气轻松:“你之所以站着说话不腰疼,只是因为死在项渝州手下的那些人,与你无关而已。”
说完,他松开了江寂人。
江寂人恨恨的瞪着他,项渝州也是后怕不已,冷静下来之后赶紧问江寂人:“寂人兄弟?寂人兄弟!快松开!手还想不想要了!”
江寂人神情恍惚的松了手,这才觉得掌心传来一阵剧痛。
步苍峦扫了一眼他正在流血的手,随后面色冷漠的转身离开了。
出了那铁匠铺子之后,宴洲白问步苍峦:“大人,项渝州等人还继续查么?”
步苍峦上了马车:“先放一放,派人暗中盯着这个铺子,他们若真的与山匪有勾结,不可能不露马脚,另外,去查查那个江寂人是什么来头。”
宴洲白应了吩咐:“是。”
步苍峦等人离开了,江寂人在里面堪堪回神。
项渝州气的大喊:“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去请大夫!”
“去了去了,已经去了!”江寂人刚受伤没一会儿,其中几个有眼力劲儿的便跑出去请大夫了,不一会儿,门外便有人喊道:“大夫……大夫来了!”
大夫给江寂人上药包扎的空档,项渝州在一旁看着,一个劲儿的叹气皱眉。
“你说说你,何必呢,我就不信那步苍峦真的能一刀将我捅死!这倒好,你刚进京就连累你受了伤,让我如何过意得去!”
江寂人已经缓过神了,笑道:“他说的对,《昭律》并非对所有人一样公正,如果今天我们三个出了事,最后安全脱身的只有他一个人,因此我不能赌。”
项渝州心里却不是个滋味儿:“那你就任由他扎过来便是!老子以前什么伤没受过,不照样活的好好地!你知不知道这刀要是再快一点儿,你这手就废了!”
江寂人:“没那么严重。”
项渝州恨声道:“以后还是少招惹那个步苍峦,此人就是个混不吝!若不是有刑部右侍郎这个身份拘着,只怕他比那些匪盗更加猖狂!”
柏贰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年纪轻轻便位居正三品,若说没点儿手段谁信呢!”
“他行事一向这般……”江寂人想了想,用了个挺耐人寻味的词:“乖张么?”
柏贰:“反正他不像别的官员那样按规矩行事,我们也算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了,此人邪乎的很。”
“刑部今日又来找你们,是山匪那边又闹出了什么麻烦事么?”江寂人问。
项渝州:“不知道啊,我也纳闷儿呢,上次他将我带到刑部问话,都是大半个月之前的事了,今日怎么突然又过来了?唉算了,管他的呢,先不想了,知道你今天进京,我们特意在京中最好的酒楼订了一桌酒菜给你接风洗尘,一会儿咱们就去。”
江寂人不想麻烦他们:“不必铺张,我吃什么都能打发。”
项渝州呲牙一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放心,就这一顿,往后你想啃干饼或者喝凉水我们都不管,今日这顿却必须要吃好!而且你托我查的事已经有眉目了,一会儿同你仔细说说。”
江寂人此次进京可不是为了玩儿的,闻言便也不再客气,点头答应道:“好。”
等送走了大夫,项渝州又把铺子关了门,一行人便往酒楼去了。
抵达酒楼后,江寂人抬头一看,这酒楼名唤山横晚。
只看这装潢便知此处的菜色价格不菲,江寂人有些犹豫:“项大哥,我们要在这里吃么?”
“对,进来吧,我们几个来过,这里的菜确实不错。”项渝州打头走了进去,带着他就往二楼去,江寂人也跟着上前,只是在楼梯拐角的时候,他的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一个妇人,江寂人下意识说了声:“抱歉。”
对方言道:“噢,不打紧……”话说了一半儿,那妇人见到江寂人的面貌,一下子愣住了。
江寂人确信没见过此人,不知道她为何是这般反应,有些迟疑的问:“夫人,您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那妇人回神:“噢,没……没事。”说完,她便由一旁的仆人护着下楼去了。
江寂人没多想,跟项渝州继续往前走,那妇人却在下楼后转头看了看江寂人的身影,眼底闪过一抹疑色——像,实在是太像了。
项渝州几人进了雅间,提前订好的菜也陆续端了上来,众人废话不多说,直接开始动筷。
项渝州道:“寂人,你先前让我帮你查你的身世,前阵子终于有了一点线索,你给我的那个玉指环,看样式,确实是三十年前京中盛行的样式,因此你应该是生于昭京,你今年二十八岁,若你一出生便被送到了东泽省,那能在你出生时接触到你的,除了你的父母至亲之外,便是产婆了。”
江寂人怔怔的听着他说:“产婆?”
项渝州:“对,那指环的主人如今已经查不到了,但是京中的产婆查起来却简单,再加之年岁相当的,我让兄弟几个一一筛过,一共有六人可能在当年为你母亲接生过。”
江寂人隐隐有些激动:“也就是说只要逐一问过那些产婆,就有可能查到我的亲生父母到底是谁?”
柏贰却道:“那个,寂人兄弟,不是咱们故意泼你冷水啊,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江寂人不明白:“怎么说?”
柏贰便同他分析:“你想想,你那个玉指环虽然算不上价值不菲,但一看也是个稀罕物,这就说明你的父母丢弃你并不是因为养活不了你,甚至你本家很有可能是个富裕人家,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把刚生下来的亲骨肉扔到东泽省呢?”
江寂人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被逼无奈?或者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不愿殃及池鱼?”
项渝州:“对,而且那玉指环既然一直在你身上,就代表将你送走的人并非贪图钱财,这就意味着,将你送走的那人,可能并没有恶意,甚至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江寂人脑子有些混乱:“那……二十八年前,京中可有什么大户人家突然遭了难么?”
“这也正是奇怪的一点,”项渝州喝了口酒,道:“我让兄弟们去查过了,在你出生的那一年,京里平静的很,没有任何一家官员、豪右或者有钱人家遭逢巨变。”
江寂人忽然有些心急:“那……那六名产婆呢?她们会不会知晓当年真相?”
本以为问过产婆就能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什么人,却不料项渝州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