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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寂人 昭国。东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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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国。东泽省,昌和村。
江寂人收到了飞鸽传书,是远在昭京的项渝州送来的,上头说前阵子让他查的事已经有眉目了,只是事关机密,在信中不便多说,最好还是进京一趟。
江寂人估摸着时间,反正再过阵子就要开始科举考试了,这个时候进京住一段日子也行,便当机立断决定进京。
进京的前一日,他同县中的父老乡亲告了别,那些年纪略大些的,江寂人便登门去给他们一一磕头拜别,算是感谢过去数年来的养育之恩。
江寂人无父无母,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他不是昌和村人,这一点他自小就知道,亲生父母是谁他至今都不清楚,更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几何,只知道二十八年前自己裹着一块小被子被人扔在了城外的寺庙里,从那以后,他便与这村里的人有了羁绊。
村里年长的人基本都接济过江寂人,如今听闻他要进京去了,更是像心疼自家孩子一样,有盘缠的出盘缠,没盘缠的就拿些干粮。
江寂人不肯收,村里的耆老却执意要他收下:“拿着吧,此去进京路途遥远,没有盘缠傍身可不行,你与我昌和村缘分一场,今日你要走了,这些钱和干粮,便是我们为你送行了。”
江寂人心中既感动又酸涩,对着那几个于他有恩的长辈一一磕了头,长辈们不躲不闪受了他这一拜,江寂人直起身子说道:“若非长辈们当年施舍给我饭食,我怕是不能活到现在,我江寂人对天起誓,绝不敢忘昌和村诸位对我的大恩大德,来日定当反哺各位父老!”
对面一边点头一边眼底含泪的说:“好孩子,起身吧,快起身吧。”
最后众人依依不舍的道了别,江寂人驱着牛车离开了昌和村。
牛车是庙里的僧人给他准备的,是头老黄牛,连地也耕不动了,用来赶路倒是比人的脚程要快些。晚间若是能路过驿站或者破庙,江寂人便借住一宿,若是周遭什么也没有,江寂人干脆睡在牛车后面,反正他一个男子,也不怕被掳了去。
就这么一直闷头赶路,约莫着五天后,夜里。
江寂人正驱车在路上走着,偏偏这老黄牛在行到某处的时候,怎么赶也不走了。
江寂人挥了好几下鞭子,它就是停在原地不动,江寂人心觉有异,便跳下牛车去拽缰绳,奈何老黄牛还是不往前走,甚至抬了抬头,那意思,感觉像是指向了某一个方向。
江寂人心里纳闷儿,他不知道这老牛因何不走了,犹豫了少倾,对它言道:“你留在此处不要动,我去看看。”
牛哼了个鼻响,算是答应了。
江寂人便独自一人往路边的林中走去。
他走的越深,越是能闻见一股血腥气,本以为是捕兽夹夹住了什么牲畜,结果直等发现了藏在草木中的人时,他心中不免吓了一跳。
这人满身是血的趴在地上,看样子已经昏过去多时了。
江寂人捡了根树枝,有些警惕了上前戳了戳对方:“喂?醒醒?喂?”
对方没反应,昏死的很彻底。
眼看着天色已晚,这人又不知为何浑身血污的躺在此地,江寂人不愿惹祸上身,本要转身一走了之,可偏偏在他迈步的时候,地上那人虚虚的开口唤了一声:“帮……帮我。”
“嗯?没死透?”江寂人顿时停下步子,在心中纠结了少倾后,还是俯身将他扛起来了。
他躺着的时候还没发觉,此时把他架在身上,江寂人这才惊觉此人竟比自己高这么多。
对方半昏半醒,身体的大半重量都倚在自己身上,江寂人咬着牙将他带了出去放在牛车后面,随后驾车抓紧离开此地。
此人受了重伤,不能随意扔在路边,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废弃的庙吧,把人放到那儿去,好歹能遮风挡雨。
他如此想着,于是加快了速度,约莫两刻钟之后还真找到了一座庙,江寂人费力的把对方从车上扛下来,又拖进庙里,等把人安置好后,自己累的气喘吁吁。
眼见着对方身上的几处伤口还在渗血,江寂人又转身出去寻了些草药,回来后匆匆捣碎给他敷上。
给对方上药的时候,江寂人心里忍不住惊诧:这人身上,怎么这么多伤?
他一边感叹一边在心里琢磨:上完药之后得赶紧离开,谁知这人招惹了什么仇家,万一那些仇家还没走远,顺着车辙印追到此处,自己岂非危险?
念及此,江寂人加快了动作,眼看着给他敷的差不多了,便毫无留恋的准备起身离开。
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人不知怎么的,竟突然苏醒过来,抓住了江寂人的一只脚踝,微微睁开眼睛,虚弱的问道:“你……你是谁……”
江寂人不想惹麻烦,本要挣开对方的手,奈何对方的力气大得很,江寂人没办法,只好从怀里掏出两块干饼,干脆利落的往对方脑袋上一砸——对方便晕过去了。
“对不住,我对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你往后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江寂人说完,毫不犹豫的驾着牛车离开了。
他临行时长了个心眼,在地上找了些枯枝捆在一起,然后绑在车尾,如此一来,牛车留下的印记会被扫除,自己的行踪也不会被人发现。
幸好,他离开之后的一个时辰,身后都没有可疑的人追上来。
与此同时,刚才那座破庙。
“找到大人了!在这儿!”随着黑夜里的一声惊呼响起,数名带刀侍卫跟着为首之人上前。
宴洲白第一个冲进破庙里,见到躺在地上的人险些吓得魂飞魄散,他蹲身后第一件事便是先探了探那人的鼻息,确认人还活着之后,宴洲白松了口气,开口唤对方:“大人?大人醒醒?”
一连喊了两三声,对方都没转醒的迹象,宴洲白便吩咐人上前:“来人,把大人驾到马车上带回去。”
两三个人听令上前,结果可能是他们的动作有些粗鲁,扯到了那人身上的伤口,原本没被喊醒的步苍峦竟硬生生被疼醒了。
宴洲白见他醒了,赶紧言道:“大人,您稍微忍耐一下,属下已经寻了一处安全的地方,这就带您离开。”
步苍峦的意识逐渐清醒,但身体还有些虚弱,他被身后的侍卫撑着站起身,刚迈出一步,脚底便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低头一看,微微蹙了蹙眉。
宴洲白将那东西捡起来递到他面前:“大人,这是……追杀您的刺客不小心掉落的么?”
步苍峦摇了摇头,他依稀记得自己昏过去之前,是被一男子救到了此处,但当时自己意识模糊,即便偶尔那么几次睁开眼睛,也没瞧清对方的样貌。
想来这东西,应当就是救了自己的人不小心掉落的。
步苍峦忍着一身的伤痛开口:“将此物收好,先离开此处再说。”
既然宴洲白能带人找到这儿,就意味着今晚的那些匪盗也能找到此处,因此还是快些离开为好。
一行人没耽误,快马加鞭来到了一处农舍。
宴洲白请来了大夫给步苍峦治伤,等大夫离开的时候都临近后半夜了,将大夫送走后,宴洲白在步苍峦的床前跪了下来,满脸的歉疚之色:“今夜是属下护卫不当,致使大人身受重伤,属下甘愿领罚。”
步苍峦的上半身绑满了纱布,疼的睡不着,此时正倚靠在床头:“此地盗匪猖獗,定然是我们人太多了,才被那些亡命之徒给盯上了,因此也不能怪你们,起来回话吧。”
他没说惩戒的事儿,但宴洲白却不敢轻易给自己开脱:“是,属下一会儿自行去领罚。”
步苍峦是刑部右侍郎,此次出京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去外地办差,眼看着差事办的差不多要回京复命了,不曾想在路上遇到了剪径。
对方进攻时明显可以看出是事先排兵布阵过的,且对方人数远远多于步苍峦他们,因此步苍峦几人被冲散开来,他自己也受了重伤。
这群山匪太猖獗了,连官员都敢劫,回朝后一定要禀奏此事,请陛下发兵将之剿灭,否则迟早酿成大患。
步苍峦心里盘算着,冷不丁又想起另一件事:“你带我回来的时候,好像在地上捡了个什么东西?”
“对。”宴洲白将捡来的那个小玩意儿递给步苍峦:“就是此物。”
步苍峦接过来一看,是个桃木坠子。
他虽然重伤昏迷,但方才的事他倒也依稀记得些。
救了自己的应当是个年轻男子,个头不如自己高,身形也比自己更清瘦,不过……力气倒是不小。
步苍峦下意识的摸了摸额头,那里有些微微发肿。
他失笑一声,吩咐宴洲白:“去查一查今夜有谁路过此地,务必要将人找到。”
宴洲白应声:“是。”
而另一边,江寂人很聪明,他为防自己方才救的那人给自己惹出什么麻烦事,并没有一直往前赶路,约莫着走的有些远了,便把牛车解开,牵着那老黄牛躲进了路边的树丛中。
万一那人的仇家派人搜索到这儿,他躲在林中,或许能在夜色的遮掩下逃过一劫。
也不知是他先前扫去车辙印的法子有效果,还是黑夜里难以寻人,总之江寂人今夜过得安安稳稳,谁也没有寻到这附近。
次日一早,宴洲白端着熬好的药进了步苍峦休息的房间:“大人,药和饭食都给您准备好了,您趁热吃。”
步苍峦掀开被子下床,睡了这几个时辰,他的精神气明显好了许多,宴洲白甚至感觉他喝不喝药都无所谓了。
步苍峦刚端起粥,还没送到嘴边呢便先问道:“昨夜救我的那人,可查到他后来的行踪了?”
宴洲白实话实说:“回大人的话,并没有,昨夜属下吩咐兄弟们查了一整夜,根据地上的车辙印来看,对方应当是用马车把您拉到那寺庙的,可那车辙印到了寺庙便消失了,想来……”
步苍峦不用猜也知道:“那人很机警,故意抹去了车辙印。”估计是怕惹麻烦吧。
步苍峦觉得好笑:他还挺有意思的,若是怕惹火上身,就干脆别救自己,既然救了,又为何怕被自己找到?
自己还能吃了他不成?
这下子弄得,连报恩都没处报。
宴洲白猜不出步苍峦的喜怒,因此没接这话。
步苍峦拿出了那个桃木坠子放在桌上,吩咐道:“你派人画下这东西的样子,然后让人在这附近打听,城里城外都问问,尽快找到它的主人。”
宴洲白领命:“是。”
可话刚说完,步苍峦却又觉得此事有失妥当,毕竟眼下还不知那些山匪有没有在暗中盯着自己,若是这么大张旗鼓的寻人,万一给对方带去麻烦,自己岂非恩将仇报了?
“不行,这样吧……”步苍峦重新想了想:“你找个工匠,依照这个桃木坠子的样子多雕刻一些,然后支个摊子去卖,把这个也放在其中,留意留意谁会买他,回来禀告我。”
这桃木坠子上多少有些磨损的痕迹,一看就是个旧物,没人会花钱买个旧的,除了它的失主之外。
宴洲白听懂了步苍峦的用意,问:“那万一这东西对于那失主来说无关紧要呢?而且对方既然能想到抹去车辙印的法子,说明对方是个聪明人,他若是看到了许多相似的桃木坠子在卖,估计能猜透咱们的用意,如果他不上钩,那您的法子不就没用么?”
“有用没用这都是如今唯一的办法,我得人搭救,总不能连声谢谢都不说。”更何况我还挨了他一下子呢,这事儿也得跟他说道说道,他可真够果决的,就不怕把我给砸死!
想到这儿步苍峦有些纳闷儿:昨晚那人用什么砸的自己?石块么?
“你昨晚留意那庙里有石砖没有?”步苍峦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问的宴洲白有点儿懵:“石砖?没……没有吧……”其实他也记不清了。
“算了,依照我的吩咐去办吧。”
“是。”宴洲白领了吩咐,出去了。
两个月之后。
江寂人终于抵达了京城,进京后牛车就用不到了,他便将车解下来换成了银子,只牵着老黄牛进了城。
江寂人依照先前飞鸽传书上写的地址,直接来到了京中的鬼市,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项渝州就跟他那一帮兄弟在这儿做生意。
有人早就在鬼市的入口处等着,见江寂人来了,便迎上前去:“您就是江公子吧?”
江寂人停下了脚步:“客气了,喊我江寂人便可。您是……”
“我叫柏贰,”这天气并不算热,对方的衣衫却敞开着,两只袖子也挽到了肩膀上,体型健硕的很:“项老大怕您找不到地方,让我来接您,您跟我走吧。”
江寂人牵着老黄牛笑了笑:“好,有劳了。”
柏贰一边走一边与他闲话:“您从东泽省过来得两个多月吧?”
“嗯,两个月左右,坐着牛车过来要比自己走路更省时。”
柏贰:“嗐,本来我们项老大说要找个人去接您的,怕您来京的路上不安全,只是前阵子有点事儿给绊住了脚,兄弟几个都抽不出空,便没顾得上您。”
江寂人不知道什么事:“无妨,我不也好好的到这儿了么,项大哥出什么事了?”
柏贰言道:“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有些烦心,您也知道,兄弟几个锻造刀剑谋生,前阵子那刑部的……什么官儿来着,说我们有串通山匪的嫌疑,非要项老大去刑部问话。
“咱们都是无权无势的百姓,人家刑部的官爷来找了,咱们也不能抗命不是,项老大便跟着去了,但那刑部又不是什么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地方,这一审再审的,就耽误到现在,不光没空去接您,连铺子里的生意都耽误了不少。”
江寂人有些吃惊:“刑部亲自来的人?”
“是啊,一开始我们还纳闷儿,本本分分的做生意,怎么会跟山匪惹上关系,可别是同业见我们生意好,故意来找麻烦的,可后来对方亮出了牙牌,我们这才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江寂人牵着老黄牛,一边走一边问:“那项大哥怎么样了?”
柏贰:“噢,项老大呀,他没事儿,刑部那些人看着挺凶横的,但没有随意用刑,反正项老大来回来去的进出刑部好几趟,除了生意耽误了之外,他自己没遭什么罪。”
江寂人放了心:“那便好。”
说着,两人来到了项渝州的铺子,结果刚走近,就见铺子门口有几个官兵守着。
柏贰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刑部的人怎么又来了?那个……你先在这儿等等,别靠近,我去瞧瞧。”
“我同你一起吧。”
柏贰想的倒是周到:“别别别,不知道刑部的人又来干什么,别把你牵扯进去。”
“无妨,刑部不会不分青红皂白的缉捕无辜人,我随你们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柏贰想了想:“也行。”
说完,两人便往铺子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