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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倦鸟归山门 大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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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的秋霜,永远比清风宗的青峰来得急迫凌厉。
时序刚入深秋,连绵无际的荒山野岭便褪尽了最后一点温润绿意。放眼望去,远近层叠的山峦尽数铺着枯焦草木,枯黄枝干光秃秃戳在冷灰色天幕下,凛冽北风终日呼啸不止,卷起满地碎草黄沙,打在人脸上,粗糙刺疼,如同五年间一遍遍碾过重昭身心的落空与煎熬。
他立在大荒南境的隘口断崖边,低头垂眸看向自己一身行装,满身风尘早已浸透骨缝。玄色宗门长衫是当年离开清风宗时所穿,五年长途跋涉,衣料边角被山石、荆棘磨出密密麻麻的破损,袖口、下摆层层叠叠结着洗不净的泥垢、干涸血渍,深浅交错的褐色痕迹爬满衣身,那是无数次闯入险地、与妖兽缠斗、和争抢灵草的散修厮杀留下的印记。腰间佩剑剑鞘锈迹斑驳,金属纹路被风霜侵蚀得模糊不清,剑穗早就在一次雪崩里遗失,只剩光秃秃一截绳结悬在鞘尾。背后原本用来存放拓片、药草标本、古籍残页的宽大行囊,如今瘪塌塌贴在脊背,内里空空如也,五年间满怀希望搜集的各类疑似渡凡霜的灵草、各地秘境的线索记载,全部被他沿途一一舍弃,再也没有半分留存。
整整五个寒暑,从云州云雾缠绕的连绵群山,到终年弥漫蚀骨瘴气的北冥雾沼,再到冰封千里、寒风割骨的极北寒荒,西荒遍布毒谷与妖兽巢穴的深幽险岭,大荒四境但凡流传过奇花异草传闻的地界,没有一处不曾留下他独行的脚印。
旁人只知清风宗天赋最高的大师兄重昭,为破碎金丹的师弟孤身远赴大荒寻药,只道他执念深重、情深义重,却无人知晓这五年路途里,他熬过多少孤冷长夜,扛过多少次生死一线的绝境。
他曾为一条古籍残卷上模糊的记载,独自攀登万丈冰峰,山巅风雪足以冻结修士灵力,他仅凭一口心气硬撑三日,冻得四肢麻木,指尖血肉开裂,最后寻到崖缝中那株通体雪白的花草,捧着欣喜靠近,才看清不过是常年吸收冰髓灵气的普通冰草,没有半分修复丹碎暗伤的奇效;也曾听闻北冥深渊寒潭底生有异宝,只身潜入深不见底的水下,潭底暗流汹涌,潜伏着成群蚀骨水兽,他浴血苦战半个时辰,浑身皮肉被水兽利爪撕开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最后只捞起几株寻常寒灵草,药效微薄,连寻常内伤都难以医治,更不必提根治金丹崩裂的根骨旧伤。
还有数回,所谓灵药踪迹,全然是山野妖兽刻意布下的幻境。斑斓迷香缠绕山谷,幻化出满谷流光溢彩的奇花,引诱心怀希冀的修士踏入地底囚笼。他不止一次深陷幻境,亲眼看见幻象里宋洄独自坐在后山竹院,身形日渐单薄,眼底满是孤寂,每一次梦醒,心口窒息般的痛楚都要持续数日,一边是幻象里师弟落寞的模样催着他不能放弃,一边是现实中空空如也的山谷,碾碎他全部热忱。
一趟又一趟翻山越岭,一次又一次披星戴月奔赴千里,一回又一回怀揣滚烫期盼,最终只剩无边无际的怅然失望。
起初动身之时,他心底烈火熊熊,笃定古籍记载绝不会虚假,只要踏遍大荒千山万水,总能寻到渡凡霜,带回清风宗治好宋洄的伤,回到从前竹院相伴练剑、灯下共读的安稳日子。那时他总觉得五年光阴不过弹指一瞬,区区山海险阻,挡不住他救人的心意。可岁月最是磨人,一年、两年、三年……希望在无数次落空里一点点被寒风剥离、冷却,心底那团支撑他远行的火焰,慢慢只剩下微弱余烬。
行囊贴身夹层之中,整齐叠放着七封辗转送达的书信,是宋洄托往来商旅、云游散修,跨越万水千山送到他手上的劝归信。信纸轻薄柔软,常年贴身存放,被体温、风霜磨得边角发卷,墨迹虽淡,一笔一画却清晰刻印在他心底。
第一封抵达时,他正在极北雪原跋涉,风雪封山,前路难行。信里字句平和淡然,没有哭诉孤寂,只平静告知碎丹乃是自身命数,劝他不必以一生为赌注,大荒风霜险恶,五年漂泊早已足够,盼他放下执念早日归山。
那时他只匆匆看过一遍,便小心收好,心底固执地告诉自己,再寻一处秘境,寻到灵药便立刻回去,不能辜负宋洄,更不能就此认输。
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一封封书信接踵而至,言辞一次比一次恳切。宋洄细细写,世间山海辽阔,大道万千,他本该拥有属于自己的坦荡前程,不该困锁在只为一人的执念之中;他写,就算侥幸寻得渡凡霜,若代价是耗尽重昭半生岁月,这份救赎于他而言,不是恩典,而是沉重枷锁;信尾轻轻落下三个字——归来吧,字迹轻落,落笔却重得压人心口。
途中无数个露宿山洞、荒庙的深夜,四下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呜咽穿过山石,他便取出这几封书信,借着微弱篝火反复细读。字里行间藏着宋洄独守竹院的孤寂,藏着日夜不休的担忧,藏着不愿拖累他的温柔通透。他能透过薄薄信纸,想象千里之外的青竹小院,那人一身素衫静坐窗下,金丹暗伤时时发作,心口闷痛难忍,却还要强撑精神,斟酌字句,等候数月才有机会托人捎信北上。
他在外一意孤行,踏遍凶险大荒,将青春、修为、大好前程尽数抛掷山野,只凭一腔执念奔波;可千里之外的宋洄,被困方寸竹院,身受不可逆的重伤,日日望着北方天际牵挂,年年熬过萧瑟秋风、落雪寒冬,两人隔着千山万水,双双困在这份执念里,无人得以解脱。
这五年来,宋洄的消息断断续续也会传入重昭耳中。往来途经大荒的修士闲谈,说起清风宗后山竹院,昔日门庭尚有几分热闹,如今只剩宋洄一人独守;说起宗门之内人情冷暖,昔日一同修行的同门,见宋洄修为尽废、再无前途,纷纷疏远回避,闲言碎语不绝于耳。每听闻一句,重昭心口便沉一分,满心愧疚无处安放。
他一心想寻灵药治愈宋洄,以为寻到仙草便是圆满,却全然忽略,自己长久远行,无人护在宋洄身侧,让那人独自承受旁人冷落、无边孤寂,日日在等候与煎熬中度日。
直至半月前,西荒最后一处传闻中的灵谷被他踏遍,谷内只有满地枯花,半点渡凡霜的痕迹都无。他站在空荡荡的山谷断崖之上,望着漫天萧瑟秋风,怀中七封书信烫着心口,多年紧绷不肯松缓的心弦,终于彻底断裂。
这些年他无数次自问,若穷尽一生依旧寻不到灵药,这般日复一日的奔波究竟意义何在?古籍残卷记载模糊,渡凡霜本就缥缈如梦,或许世间从来没有这样一株能修复碎丹的仙草,从头到尾,只是一场困住两人的幻梦。
已经付出整整五年光阴,踏遍四海险地,尝遍风霜苦楚,若是此刻依旧不肯回头,继续奔赴下一处虚无传闻,耗光余下所有年岁,到头来依旧两手空空,那过往五年所有煎熬、伤痛、别离,才是真正沦为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更让他无法再坚持的,是竹院里独自等候的宋洄。那人早已看淡自身寿数,坦然接纳金丹碎裂的定局,唯一的心愿,从来不是痊愈重生,只是希望他放下山海,平安归来。
重昭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怀中柔软信纸,心底那份死守五年的执拗,终于一点点消融在大荒凛冽秋风里。
不寻了。
不必再翻越万重冰封雪山,不必再闯入毒气弥漫的沼泽深潭,不必孤身与妖兽、贪婪修士厮杀对抗,不必再被无边无际的山海执念困住脚步。
他该回去,回到那片种满青竹的小院,回到宋洄身边,不再让那人孤身熬过四季孤寂,往后余下岁月,纵使无法修复金丹,也能相守相伴,共看竹院岁岁枯荣,抵过世间所有虚无灵药。
当日他便转身,舍弃了沿途搜集的所有线索、灵草标本,将全部行囊减负,调转长久向北跋涉的脚步,朝着南方青峰清风宗的方向赶路。
归途一路,他刻意避开所有流传灵药传闻的城镇、山谷,任凭往来修士闲谈提起各地新出的奇草秘境,脚步半分不曾停顿。沿途所见赶路修士、行旅商队,不少人认出他身上清风宗服饰,偶尔有人认出这位寻药五年的天才师兄,上前惋惜发问,问他是否寻到仙草,重昭皆只是轻轻摇头,不多言语,沉默赶路。
路上行商之间的细碎议论,断断续续飘入他耳中。
“听说清风宗那位重昭师兄,在外奔波五年,到头来一无所获。”
“耗费五年大好光阴,修为停滞不前,到头来也没能救他那位碎丹的师弟,实在可惜。”
“换作旁人,怕是早就折返山门,何苦在外白白受苦。”
各类惋惜、揣测、甚至暗含嘲讽的话语随风散落,重昭尽数听在耳里,心中不起半分波澜。旁人不懂他五年奔波的执念,不懂宋洄字字恳切的劝归心意,不懂两人相隔万里的煎熬,不必争辩,也无需解释。
一路晓行夜宿,风雨兼程,整整半月跋涉,连绵青峰的轮廓终于拨开层层云雾,遥遥撞入眼帘。
清风宗山门矗立山间,古旧石门镌刻宗门铭文,往来弟子步履匆匆,或是下山历练,或是往返修行殿,一派熟悉景象,却处处透着物是人非的冷清。五年前他与宋洄一同出入山门,结伴下山复仇、入世历练,身边永远有一道素色身影相伴;如今只身归来,少年时并肩同行的热闹光景,早已消散在五年山海相隔里。
踏入宗门地界,沿路偶遇的同门弟子望见他一身破败风尘、沧桑倦怠的模样,纷纷驻足侧目,眼神复杂各异。有年纪尚小的后辈弟子,只听过他远赴大荒寻药的传说,满眼好奇;有昔日一同修行的同辈师兄师弟,看向他的目光里藏着惋惜,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还有人两两结伴,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话语顺着山风飘到重昭耳边。
“五年奔波一场空,终究没能寻到灵药,宋师弟怕是再也恢复不了修为了。”
“当初宗主说九转还魂草是唯一希望,如今看来,根本就是虚无缥缈。”
细碎流言入耳,重昭眉峰微蹙,心底生出浓烈愤懑,却无力同这些人辩驳分毫。他清楚,自己五年空手而归,往后宋洄在宗门之内,只会承受更多冷眼与非议。他攥紧袖中拳头,脚步不停,径直往后山竹院走去。
越往后山深处走,周遭人声越发稀少,繁华修行殿、演武场的喧闹彻底隔绝,只剩成片茂密青竹层层环绕,风吹竹枝,簌簌声响绵延不绝,清冷孤寂扑面而来。
往日竹院外围,时常有弟子前来向二人讨教剑法、功法,竹门常年敞开,院内常有两道身影对练剑招,笑语混着竹风飘远;可如今整片后山竹林静得吓人,听不到半点人声,枯黄竹叶铺满林间小道,厚厚的落叶积了一层又一层,许久无人清扫。
竹院院门没有落锁,只是虚虚掩着,指尖轻轻一推,木门便发出一声沉闷吱呀,缓缓敞开。
入目便是熟悉的青石庭院,阶前青苔比五年前又厚了数层,潮湿青绿爬满整块石阶缝隙。院内青竹长势依旧繁茂,年年抽发新笋,只是满地枯黄落竹叶堆积在廊下、窗沿,无人打理。窗下原木书案静静摆在原地,案头安放着一只陈旧小木匣,重昭一眼便认出,那是当年宋洄专门存放书信的匣子,不用走近也能猜到,匣内装满五年来宋洄写下、托人送往大荒的一封封书信底稿。
院中廊下,立着一道单薄素色身影。
宋洄听见木门响动,缓缓转过身子。一身素白长衫洗得发白,料子柔软单薄,衬得身形比五年前消瘦大半,脸颊清浅失了血色,常年被金丹碎裂暗伤侵扰,肌肤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风一吹,单薄衣摆轻轻晃动,仿佛一阵狂风便能将人吹倒。
他眼底藏着五年独守的孤寂、无数次听闻寻药失败消息后的黯然,藏着无数个等候鸿雁、提笔写信的难眠长夜,可当视线落在院门口满身风霜的重昭身上时,沉寂了整整五年的眼眸,骤然浮起一点微弱、柔软的暖意,压下了所有积压心底的怅惘。
五年山海相隔,万水千山阻断音讯。无数次鸿雁断音,无数次路人捎来寻访落空的噩耗,无数个秋夜冬夜,宋洄独坐竹院,提笔写下一封封劝君弃山海的书信,托付过客送往大荒,心底从未敢笃定,自己的字句真能撼动重昭扎根骨血的执念。
如今,那个独自踏遍四海险地、困在寻药执念里五年的人,终究放下万里山海,踏着满身风霜与伤痕,回到了这座种满青竹的小院。
重昭僵在院门口,目光牢牢锁在阶上那人单薄的身影上,一路奔波强压在心底的酸涩、愧疚、心疼尽数翻涌上来,堵在喉头,千言万语盘旋心底,五年的别离、五年的徒劳、五年彼此的煎熬,到最后,全部化作一声沙哑低沉、微微发颤的呼唤,穿透满院萧瑟竹风。
“宋洄,我回来了。”
话音落下,秋风卷着枯黄竹叶,缓缓落在两人之间,隔绝五年的千山万水,在此刻,终于尽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