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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劝君弃山海   数度消 ...

  •   数度消息辗转传回清风宗,桩桩件件,无一例外,皆是寻药失败的结果。

      第五年的秋风,又一次吹过了后山竹院。

      院中的青竹历经五载寒暑,枝繁叶茂,年年抽发新笋,阶前青苔厚了一层又一层。宋洄一身素色长衫,长久居于此处。金丹碎裂留下的暗伤根植骨血,不会骤然夺命,却时时刻刻提醒他命数已定。五年来鸿雁断续,寥寥两三封书信,便是千山之外全部的音讯。那些薄薄信纸之上,永远只有平安二字,重昭将跋涉的风霜、希望破灭的苦楚尽数掩埋,从不肯吐露半分。

      从云州群山,到北冥雾沼,再到极北寒荒。

      一桩又一桩关于渡凡霜的传闻,由往来散修、行旅商队零零星星带入宗门。每一次,都有人捎来消息,说某处幽谷现世奇花,说某片寒潭生出异草,听闻形貌,与古籍所载渡凡霜隐隐相似。每当这样的流言响起,远在大荒的重昭便会立刻动身,披星戴月,奔赴千里之外的线索之地。

      可每一次满怀热忱的奔赴,结局都只剩下落空。

      有时是山间寻常蓝花,受山雾浸染,色泽奇异,被过路人误认作灵药;有时是地底寒泉滋养出来的普通灵草,药效平平,根本没有修复碎丹的神异力量;亦有几回,乃是山野妖兽制造出的幻境,引诱赶路修士踏入绝境。

      一趟又一趟翻山越岭,一次又一次满怀希冀,一回又一回怅然失望。

      这些结局,隔着万水千山,经过无数人之口,断断续续传回清风宗的后山竹院。没有重昭亲手写下的字句,只是世间路人道听途说的碎片片段,飘落在宋洄的耳边。

      每听闻一次寻访失败,竹院便又多添一分沉寂。

      宋洄早已在四年漫长等待之中认清了现实,心底已然认命。

      他明白渡凡霜缥缈如梦,存于残卷古籍,散于江湖传闻,世间未必真的存有此物。就算它当真存在于这天地之间,也绝非轻易可以寻获。重昭以一人之力,只身闯荡整个大荒,耗尽五年光阴,将青春、修为、大好前程统统抛掷于无尽山野之间,这份执念太过沉重,沉甸甸压在宋洄的心上,叫他辗转难安。

      重昭远在大荒,看不见竹院里的岁岁孤寂;宋洄坐守青竹,也看不见远方之人日渐消磨的意志。

      千里相隔,鸿雁难渡。

      宋洄不能走到他的身边,亲手按住他的脚步,劝他放下这份执念。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提笔写一封书信,托付给恰好途经宗门、将要去往大荒方向的行旅修士,将自己心底所思所想,一字一句,送往千山之外。

      可托人捎信,从来不是一件容易事。

      并非日日都有修士远行向北。往往要等数月之久,才会遇见一队商队,或是一名云游散修,路途恰好途经北冥一带,愿意接下一封薄薄书信,答应代为辗转传递。书信交出去之后,是平安抵达重昭手中,还是中途遗失、流落荒野,一切全凭天命,无人可以保证。

      第一封劝诫的信,便是在这样漫长的等候之后,方才寻到可以托付之人。

      那一日,秋风萧瑟,竹叶簌簌飘落,枯黄的碎叶铺满青石台阶。

      宋洄坐在窗下木案之前,案头摆放着那只珍藏来信的小木匣,匣内依旧是重昭从前寄回的几封旧信。他铺开素色信纸,研好墨,指尖握住狼毫,笔尖悬停在纸面上,许久,方才缓缓落下字迹。

      他没有写相思,没有写竹院的孤寂,没有诉说五年来一个人熬过的漫漫长夜。

      只是平静落笔。

      他告诉重昭,金丹破碎乃是自己命数,早已是定局。生死寿夭,各有天命,不必为此以一生作为赌注。大荒万里,风霜险恶,五年漂泊,已是足够。世间灵药千万,渡凡霜虚无缥缈,不必再为一场渺茫的幻梦,无休止地耗损自身。清风宗山门尚在,故土犹存,盼他放下山海执念,及早归来。

      笔墨沉静,字句淡然,不见激烈悲恸,没有凄楚哭诉,只有一份通透的劝慰。

      写完之后,宋洄将信纸仔细折叠整齐,装入信封,封好火漆。

      第二日,他亲自走出竹院,将书信郑重交到那名即将北上的散修手中,再三躬身道谢,恳请对方若是有缘遇见重昭,务必将此信转交。他心中清楚,这封信极有可能石沉大海,或许永远都送不到重昭手上。大荒何其广阔,重昭行踪飘忽不定,今日在寒山,明日赴深谷,居无定所。捎信之人未必能够寻得到他。

      可纵然知晓希望渺茫,宋洄依旧要写。

      这是隔着万水千山,他唯一能够送出的心声。

      书信送走,竹院又回归往日的寂静。

      日子一日一日流淌过去,数月光阴悄然流逝,没有任何反馈传回宗门。没有人来告诉他,重昭是否收到了那一封劝信;也没有来自大荒的回信,表明他已经读懂字中的苦心。

      一切杳无音信。

      就如同无数次鸿雁断音一般。

      宋洄并不意外,也不焦灼。他安守竹院,照旧看书,调息,静看四季轮转。只是心中那份忧虑,并未随着一封信的送出而消散。

      陆陆续续,又有新的消息自大荒飘来。

      又一处传闻中的灵草踪迹,重昭闻讯赶去,再度失望而归。

      消息传到后山,风声寥落。

      听闻又一次寻访落空,宋洄独坐于萧萧竹影之下,久久无言。

      他可以想象千里之外的景象:重昭跋涉在荒寒山野之间,一身风尘,衣带沾染山野泥污。五年时光在无尽奔波之中一点点流逝,他的执念,正在一次又一次的落空里,缓慢地消耗磨损。这份消耗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一点一滴啃噬着他的年岁与心神。

      宋洄的心,沉甸甸往下沉。

      重昭这份义无反顾,于宋洄而言,不是慰藉,反而是莫大的负累。

      他不愿看见那个人将整个人生,尽数葬送在一场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寻觅之中。宋洄早已接纳自己的命运,碎丹之伤,寿数有定,他可以平静地等候生命走到终点。可他绝不愿意,这份属于自己的结局,要以重昭的一生作为陪葬。

      于是,在半年之后,好不容易再遇见一队向北行进的商队时,宋洄第二次提笔,再度托人带去书信。

      这一封,言辞比上一封更为恳切。

      他细细写道,世间聚散自有天时。他十分感念重昭一片赤诚,这份心意,自己早已完完整整收下,珍藏于心,岁岁不忘。但是千万不必再执着于渡凡霜。就算真的侥幸寻到此药,若是代价是耗尽重昭的一生,那这份救赎,于他而言,便不再是恩典,而是枷锁。

      他写道,人生山海浩瀚,大道万千,除了为他寻药,重昭本该拥有属于自己的万里前程。不必困锁在这一场只为一人的执念当中。

      归来吧。

      信纸上,这三个字,写得极轻,落笔却重。

      他恳请重昭放过虚幻的灵药,也放过他自己。不必再翻越万重高山,不必再闯凶险沼泽,不必再孤身对抗大荒无尽风雪。放下手中的寻访,转身踏上回清风宗的道路。

      书信再度交付商队,消失在漫漫长路的尽头。

      依旧是渺渺茫茫,不知归处。

      宋洄心里明白,以重昭的性情,仅仅两封纸书,很难轻易撼动他扎根心底的执念。五年的漂泊,无数次的跋涉,已经将寻药这件事,刻入他的骨血。不是几句劝慰,便可以轻易放下的。

      可是宋洄没有别的办法。

      人身相隔千山万水,他被困在这座竹院之中,身受暗伤,不能远行,无法奔赴大荒,无法站到重昭的面前,亲口同他说清这一番肺腑。他唯一拥有的途径,便是这一纸一纸,托付过客捎往远方的书信。

      若是有幸能够送到,或许可以吹散他心中一分执拗;若是不幸遗失,那也是天命。

      此后,但凡有北上的旅人途经清风宗,宋洄便会斟酌字句,写下书信,托人带去。

      一封,又一封。

      有的书信,或许永远遗失在了茫茫大荒路途,沉入沼泽,埋于黄沙,无人得见。

      也有极少数,机缘巧合之下,几经辗转,终于落到了重昭的手上。

      宋洄无从分辨究竟哪一封成功送达,哪一封中途消散。竹院之中,没有来自重昭的回应。

      没有回信说“我知道了,我即将归来”;也没有回信说“我还不能放弃”。

      大荒依旧遥远,音讯依旧断续。

      与此同时,关于重昭的零碎消息,还在断断续续传回宗门。

      听闻他踏过冰封千丈的雪山;听闻他深入不见天日的地下溶洞;听闻他为求证一条古老线索,孤身穿越危机四伏的妖兽领地。每一次听闻,都伴随着又一次寻觅失败的结局。

      执念,正在无尽的奔波之中缓慢消耗。

      但这份消耗,并不是消解,它没有化作释然放下,反而混杂着五年光阴的沉没,愈发沉重。已经付出了五年,走过了千山万水,若是此刻就此回头,那过往所有的风霜煎熬,仿佛尽数沦为一场笑话。重昭困在这份进退两难之中,在遥远的大荒,独自承受所有煎熬。

      而千里之外的宋洄,坐在萧萧竹院,一遍一遍,写着劝他回头的信。

      旁人偶尔得知宋洄屡次写信劝重昭归来,心中各有想法。

      一部分同门暗自感慨,宋洄果然通透仁善,不愿拖累师兄,明明身受重伤命途多舛,尚且处处为远走大荒的重昭着想。

      可也另有一些人,心中生出别样揣测。有人私下议论,说或许宋洄心底早已怨怼,知晓灵药无望,便写信假意劝说,实则是心中失望,不愿再等候。

      种种流言蜚语,顺着竹林清风,飘进了竹院。

      宋洄听闻,既不辩驳,也不向旁人展示书信的内容。

      他心中所思所想,不必向世人一一解释。

      反复写信劝慰,不是心生怨怼,不是厌倦等待,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清清楚楚懂得那份情意有多么厚重,才更不忍心看着对方白白虚耗一生。

      重昭的深情,他全盘接纳,铭记于心。

      可他不能心安理得,眼睁睁看着那个人,为了自己,将岁岁年华抛掷于无边山海。

      夜色降临,月光穿过层层竹梢,洒下满地斑驳。

      宋洄立于院落当中,抬眼望向北方的天际。

      那里是大荒所在的方向,千山阻隔,云雾重重,望不见半点人影。他不知道此刻重昭正身处何等境地,是正行走于凛冽寒风之中,还是暂居于某一处山洞篝火旁;不知道他有没有读到那些自己一笔一划写下的劝信;不知道读到之后,他心中是何等心绪。

      是会被言辞打动,萌生归意;还是会将信纸默默收好,依旧选择转身,继续奔赴下一处传闻之地。

      宋洄无从知晓。

      鸿雁来去,时断时续。

      一封封劝诫的书信,一封封送往山海远方,命运浮沉,随缘流转。

      他已经认命,接受自己破碎的金丹,接受自己早已注定的命数。他唯一的心愿,便是希望千里之外的那个人,不要再困于这场执念之中。

      不必再为他,虚耗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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