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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相见已沧桑   秋风卷 ...

  •   秋风卷着枯竹叶,在两人之间悠悠盘旋,落地无声。重昭立在竹院木门之下,一身玄色道袍破损不堪,尘土、干涸血痂层层叠叠裹满衣身,腰间佩剑锈迹爬满鞘身,原本束发的玉簪早不知遗失在哪一处大荒险谷,乌黑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被一路风霜吹得凌乱打结。

      他脚步顿在门槛之外,不敢贸然往前再踏一步,目光死死凝着廊下那道素衫身影。五年未见,宋洄变化大得让他心口骤然抽紧,一股酸意顺着喉咙往上涌,几乎压不住眼底翻涌的湿意。

      从前一同在演武场争锋、结伴下山复仇、共闯古墓秘境的师弟,身形清瘦挺拔,眉眼间自有少年锐气,哪怕身负灭门血海深仇,眼底也藏着不肯折腰的光亮。可如今站在青竹廊下的宋洄,单薄得仿佛一阵秋风便能吹倒,素色长衫洗得发白泛旧,料子薄软,遮不住骨骼清瘦的轮廓,脸颊褪去了往日温润的血色,常年受金丹碎裂暗伤侵蚀,皮肉下泛着一层浅淡青白,连唇瓣都失了红润。

      他静静站在石阶之上,没有急着上前,也没有失声落泪,只是安安静静望着五年未见的师兄,眼底翻涌着千般情绪——五年等候的孤寂、听闻一次次寻药落空的黯然、提笔写下七封劝归书信的煎熬,还有此刻终于得见归人的柔软宽慰,万般心绪揉杂一处,最后只化作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浅淡落在眉眼之间。

      “一路辛苦了。”宋洄的声音清浅温和,带着长久独处少与人交谈而生出的一丝微哑,话音轻飘,混在簌簌竹风里,险些被风声吞没。

      重昭喉间发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方才那句“我回来了”耗光了他一路强撑的冷静,此刻再开口,嗓音沙哑粗糙,是常年穿行大荒风沙、露宿山野少饮水食温食磨出来的干涩:“不辛苦,倒是我,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守了五年。”

      他抬脚跨过门槛,每一步踩在青石地面,都沉重万分,仿佛脚下踩着这五年来所有错过、别离、徒劳与亏欠。行囊从肩头滑落,重重搁在院中空地,布袋碰撞发出沉闷声响,里面空空荡荡,再无半分当年四处搜集灵草、拓印古籍线索的厚重。

      宋洄缓缓走下台阶,来到他面前,目光轻轻扫过重昭满身伤痕。袖口破损处露出小臂,纵横交错新旧伤疤层层堆叠,深褐色旧疤、淡粉色新伤交错缠绕,肩头、脖颈也藏着数道极深的兵刃划痕,是和争夺灵草的散修厮杀、对抗大荒妖兽留下的印记。他指尖微微抬起,想要触碰那些伤痕,指尖悬在半空,又轻轻收了回去,怕自己身上残存的丹碎暗伤戾气惊扰了对方。

      “大荒万里,风霜险恶,你这五年,受了太多伤。”宋洄低声道。

      重昭垂眸看向他单薄手腕,腕骨凸起,肌肤苍白,往日一同练剑时稳握长剑、灵力充盈的手臂,如今孱弱无力,连寻常一壶热水提起都要耗费气力。一想到这五年自己远走大荒,一心执着于虚无缥缈的渡凡霜,把宋洄独自一人留在清风宗,独自承受修为尽废的落差、同门旁人的冷眼非议、日夜不息侵蚀骨血的丹碎旧伤,心口愧疚如同潮水汹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是我执念太深。”重昭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股支撑他五年踏遍山海的滚烫执拗,已经尽数熄灭,只剩下沉沉疲惫与悔恨,“我总以为只要寻到灵药,便能将一切复原,我们可以回到从前,在竹院晨起练剑、灯下共读,不用再受生离之苦。可我走遍大荒四境,云州群山、北冥雾沼、极北寒荒、西荒毒谷,但凡有半点灵药传闻的地方我全都去过,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他抬手,从贴身内袋取出一叠被反复摩挲、边角卷软泛黄的信纸,七封书信整整齐齐叠在掌心,那是宋洄跨越万水千山托人捎到大荒的劝归信,五年来路无论露宿冰洞、荒庙还是山谷,他都贴身收好,从未离身。

      “你写的信,我全都收到了。每一封,我都读了无数遍。”重昭指尖轻轻抚过信纸淡浅墨迹,“你劝我放下山海,不必为你的命数耗掉自己一生,劝我回头,劝我归家。从前我不肯听,总觉得再坚持一阵,总会有转机,如今才明白,所谓转机,从头到尾只是我不肯接受现实的自欺欺人。”

      宋洄望着那几封自己一字一句研磨写下、托付商旅散修辗转送出的书信,心底五味杂陈。当初每一次提笔,都要等数月才寻得到北上之人,书信送出后,生死流转全凭天命,他从不敢笃定这些文字能送到重昭手中,更不敢奢望能动摇对方扎根骨血的执念。七封书信,如同立在他心底七座无字青碑,每一封都刻着同一句期盼——盼君弃山海,平安踏归程。

      “我从未怨你执着寻药。”宋洄轻声开口,缓步走到院中石桌旁,抬手示意重昭坐下,自己随之落座,石面冰凉,透过单薄衣料浸上肌肤,“我只是不忍心,看你将大好年华、一身绝佳修为,抛掷在一场虚无幻梦之中。金丹碎裂是我命数已定,我早已看淡生死寿夭,可你的前路本该辽阔万里,不必困在我的残伤里寸步难行。”

      院外秋风更盛,大片枯黄竹叶脱离竹枝,漫天飘落在院落各处,堆积在石阶、石桌、行囊边上。往日两人共处竹院,春日一同采摘新笋,夏夜月下对练剑法,秋日共扫阶前落叶,冬夜围坐炉前研读功法,竹院里处处是成双成对的痕迹。可这五年,只剩宋洄一人独守,四季轮回,落叶年年堆积,无人同他清扫,炉火常年清冷,书案对面的座位空了整整五载。

      重昭抬眼环视整座院落,心头酸涩愈发浓重。阶前青苔厚了数层,蔓延上青石台阶缝隙;窗边木案上摆放着那只存放旧信的小木匣,匣盖半敞,能看见里面厚厚一沓书信底稿,全是宋洄等候北上旅人、写给自己却不知是否送达的底稿;墙角练剑的青石空地,落满枯叶,长剑孤零零斜靠竹墙,是宋洄这些年偶尔撑着身体、独自挥剑排解心绪所用,剑刃蒙着一层薄灰,许久无人细细擦拭。

      “这五年,宗门里旁人待你如何?”重昭沉默许久,终于问出藏在心底最担忧的问题。在路上赶路时,往来修士闲谈,断断续续同他说起清风宗后山竹院的光景,说起宋洄修为尽废后,昔日同门纷纷疏远,闲言碎语不曾断绝,那时他远隔千山万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日夜揪心,生怕旁人的冷言冷语,再给本就身负重伤的宋洄添一层苦楚。

      宋洄闻言,神色平静无波,指尖轻轻摩挲石桌冰凉纹路,没有半分愤懑怨怼:“不过是人情常态罢了。从前我修为精进,与你同是宗门寄予厚望的弟子,人人愿意亲近交好;如今金丹碎裂,灵力散尽,再无修行前途,旁人疏远回避,也属情理之中。偶尔有细碎流言,说我拖累你五年漂泊,说我心中藏怨、假意写信劝你放弃,我听过便罢,从不争辩。”

      他心性通透,灭门惨案早已磨平他少年尖锐戾气,碎丹之后,更是将世事得失看得清淡。旁人心中揣测也好,恶意议论也罢,他无需辩解,自己心底所思所念,唯有重昭一人懂得,其余世人眼光,不值放在心上。

      可这番平静淡然的话语落在重昭耳中,只让他心口一阵阵发闷,翻涌着浓烈愤懑与心疼。宋洄本就身负灭门伤痛,又承受金丹崩裂不可逆的重伤,孤身守在空荡竹院,日日忍受暗伤折磨,还要承受同门刻意疏远、无端非议,这般孤寂煎熬,本该由他陪在身边一同分担,可他却一意孤行远赴大荒,留师弟独自扛下所有苦楚。

      “是我不好。”重昭声音低沉,满是自责,“我不该一意孤行走这么远,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无人护你,任由旁人闲言碎语伤你。往后我不会再离开清风宗半步,竹院有我陪着,谁若是再敢对你说半句难听话,我不会轻饶。”

      宋洄轻轻摇头,眼底浮起一点温柔微光:“不必为我与人争执。旁人如何看待,无关紧要,只要你平安归来,其余一切,我都不在乎。这五年我夜夜望向北方大荒天际,只盼一件事——盼你放下执念,平安归来,不必再为我涉险闯绝境。如今你回来了,我心中再无牵挂。”

      重昭伸手,小心翼翼覆上宋洄放在石桌上的手背。指尖相触,一片冰凉,宋洄周身气血因丹碎暗伤常年滞涩,体温远低于寻常修士。他掌心常年握剑、踏遍荒山,布满粗糙薄茧,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力道过重伤到对方孱弱身躯。

      五年相隔,千山隔断音讯,无数次听闻寻访失败的消息,无数个孤冷长夜各自煎熬,此刻掌心相触,万水千山的隔阂仿佛一瞬消融,所有积压五年的思念、担忧、愧疚、怅惘,尽数化作无声的温存,不必再多繁复言语诉说。

      “我不再寻渡凡霜了。”重昭郑重开口,一字一句清晰落在秋风里,“大荒万里山海,我尽数弃下。从今往后,我守在这座竹院,陪你看岁岁青竹抽笋,春去秋来,四季轮转。能不能修复金丹、重归巅峰修为,我不再强求,只要能日日伴在你身侧,便足够。”

      宋洄抬眸望向他,眼底沉寂多年的黯淡,终于染上浅浅暖意。从前他总在心底默念那句藏了无数日夜的心里话:相信呀相信幸福它终将会越靠越近,恋爱的人总害怕听见寂寞的声音。五年独守,日日被寂寞包裹,他几乎快要忘记安稳相伴是什么滋味,如今心心念念之人踏碎满身风霜归来,心底那份微弱期盼,终于落地成真。

      天色渐渐沉落,夕阳穿过层层竹梢,碎金般的光斑洒落在两人身上,冲淡几分院落清冷萧瑟。宋洄起身,缓步走向屋内,准备烧一壶温水,给长途跋涉归来的重昭暖身。身形单薄,走几步便微微蹙眉,心口金丹旧伤隐隐作痛,细微的痛楚神色没能瞒过重昭的眼睛。

      重昭立刻起身跟上,快步走到他身侧,伸手稳稳扶住他胳膊:“你坐着歇息,烧水打理杂事交给我,一路赶路我体力尚可,不用勉强自己劳神。”

      他扶着宋洄重新坐回石凳,转身走入狭小厨房。灶台积了薄灰,器皿简单朴素,是宋洄五年来独自起居所用,处处透着冷清孤寂。重昭熟练收拾灶台,引火、添柴、注水,动作利落,这些年在大荒独自生存,生火做饭、打理起居早已练得娴熟,只是从前每一次生火,身边都没有等候他归期的人。

      柴火燃起,微弱暖光自厨房门缝漫出院落,驱散几分深秋寒意。石桌旁,宋洄静静望着厨房忙碌的玄色身影,风吹落竹叶落在肩头,他浑然不觉,心底一片安稳平和。

      五年执念,五年山海相隔,七封劝归书信,无数次落空的期盼,到此刻终于画上句点。少年时意气风发的锋芒,早已被五年风霜、五年孤寂磨去大半,一个耗尽半生执念空手而归,一个碎去金丹独守空院,两人皆是满身沧桑伤痕,千言万语堵在心底,可无需多说,彼此眼底,早已读懂对方所有苦楚与深情。

      不多时,温热茶水盛入粗瓷茶碗,重昭端着两碗热茶走出厨房,将温热茶碗递到宋洄手中,让暖意驱散他周身寒凉。两人并肩坐在竹院廊下,捧着热茶,静看夕阳落尽,暮色缓缓笼罩整片青峰后山,满山青竹静静伫立,秋风低吟,似在安抚两人五年别离的伤痛。

      “往后不走了。”重昭侧头看向身侧素衫单薄之人,轻声重复一遍,像是许下此生不会更改的诺言,“山海皆弃,余生只守你,守这座竹院。”

      宋洄低头抿了一口温热茶水,唇角扬起一抹温和浅笑,轻轻应声:“好。”

      漫天落竹无声,暮色渐浓,隔绝五年的漫长别离,终于在此刻落幕。只是两人心底都隐隐清楚,宗门之内的冷眼、非议并未消散,往后相伴相守的日子,依旧要面对旁人异样眼光与细碎流言,平静安稳的时光,得来不易,亦不会长久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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