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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糖与雾 “阿娘,你 ...

  •   南梅雨季,潮气拧得能出水。

      程潇在一片黑里醒来。

      不是院里关了灯的黑。夜里阿娘总会为她留一盏灯,会摇着蒲扇哄她入睡。芭蕉叶被雨打得沙响,伴着阿娘哼的苏州评弹,连梦都是软的。

      而这里的黑是硬的,潮霉混着旧木板的腥气往鼻子里钻,凉飕飕地从领口浸到脊背。

      四岁的小姑娘打了个哆嗦,屁股底下硌得难受,是粗糙的旧木板。

      “阿娘”,她小声喊,嗓子干得像吞了碎棉花。

      没人应。

      只有她的声音在屋里回荡,嗡嗡的,绕着圈,最后也被这黑吃了大半。

      她撑着坐起来,小手摸来摸去。摸到了冰凉的铁墙,脚边的粗麻袋,却摸不到阿娘绣的梅花小帕,摸不到松松软软的床。

      她更大声一点喊:“阿娘!你在哪里呀!”

      还是没人应。

      雨打芭蕉的声音都没有了,这里像被全世界忘了。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吧嗒吧嗒砸在手背上。

      她摸贴身的小布兜,那里还揣着半块橘子糖,金箔糖纸蹭得手心发痒。这是敲门的叔叔塞进来的,说阿娘在巷口摔了腿,让她跟着走就能见到阿娘。

      她摸出糖,攥在手里使劲揉,糖块碎了,甜香飘出来一点点,甜得发腻。

      她真后悔。

      阿娘明明说,锁好院门,不许给陌生人开门。她怎么就开了呢?要是不开门,现在还能靠在阿娘膝头,看阿娘织新衣,等着晚上那一口水晶糕。

      她把脸埋进膝盖,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抽噎着把碎糖塞进嘴里。

      甜得发苦,一点都不好吃。
      -

      程素言攥着伞柄,伞面被风掀起来,雨水打湿了她半边裙摆。

      码头的江雾裹着咸腥气往脸上拍,搬货的脚夫三三两两蹲在石墩子上歇脚,抬着眼看她。

      没人见到她的承远在这里,被货箱砸了腿。码头旁开杂货铺的掌柜,也说承远今早没来过码头。

      雨丝斜斜飘进领口,冰凉的水汽顺着后颈往下钻,她猛地攥紧了伞柄。

      王婶说错地方了?王婶敲门的时候,雨很急,她乱了方寸,连鞋都穿错一只,根本没仔细想:王婶怎么会这么巧知道,承远今天出了门,再到她家门口报信?

      她转身就往回跑,裙摆沾了泥点也顾不上,刚跑过码头拐弯的乌桕树,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是王婶。

      她脸上那急慌慌的劲儿全褪了,嘴角扯着一抿奇怪的笑,眼角皱纹堆在一块儿,比江面上泡烂的渔网还让人发凉。

      “素言妹子,跑什么呀?”

      程素言使劲挣,声音都抖了:“你放开我!我女儿还在家!”

      “哎哟,我也不想这样啊 ”,王婶攥得更紧,指节硌得腕子生疼。“我小儿子要去南洋讨生活,人家给我足足五百大洋——妹子,我不这么干,我儿子就走不了,你别怪我。”

      程素言眼前一黑,刚要喊,后颈突然就挨了一下。

      藏在树后的男人,用一根浸了麻药的湿毛巾死死捂住她的嘴,她挣扎着,指甲挠破了那人的小臂,腥甜的血蹭了满手。

      迷迷糊糊里只听见王婶叹口气:“别让她遭罪了,利索点。”

      江雾翻涌着,把两个人的影子卷进去。

      程素言最后一口气还卡在喉咙里,被抬着往江面上放的时候,眼睛还死死望着巷子的方向。

      她手里还留着从针线篮里带出来、半绣好的虎头绣片——出门急,她顺手塞在了口袋里,本来想补完最后两针老虎眼睛,给潇儿绣在肚兜上。

      冰冷的江水漫上来的时候,她连一声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去。只有那片米白色的绣片,顺着江水流走了,混着雨雾,再也看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糖与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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