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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橘子香碎雨成烟 民国三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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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五年,暮春。
程家小院的木篱笆上,爬满了紫色蔷薇,风卷着栀子花香漫过檐角,落得满院碎白。
程潇坐在竹编的小矮凳上,膝盖上还铺着半幅没织完的米白色布料。
她指尖捻着掉下来的绒线团,一不小心,线团滚到了程素言脚边。
程素言笑着弯腰捡起来,将绒线裹回团递给女儿。
“慢点跑,摔了膝盖,晚上就不许吃城南张记的米糕。”
程素言的声音软得像手里的绒线,落在程潇耳里,比巷口唱戏人的调子还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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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潇四岁,正是爱闹的年纪。
她抓着绒线头,蹭得满脸都是粉绒。
“娘给谁织的呀?”
“当然是给我的小阿潇啊,入夏穿新裙,去赴你外公的寿宴。”
程素言抬手理了理程潇额前的碎发,指尖碰过她左耳后那颗淡红小痣。
痒得程潇缩着脖子笑。
绒线团滚得更远了,撞在廊柱上“咕噜”一声。它停在了一双沾着泥点的布鞋边上。
抬头时,风突然变了方向。
原本大晴的天,不知道从哪卷过来一片浓墨似的乌云,压得檐下灯笼都晃了晃。
风卷着雨丝砸在花上,花瓣簌簌地往下掉。没半分钟,就成了倾盆大雨,噼里啪啦砸得房瓦都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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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气,说变就变。”
程素言把针别在布上,牵着程潇往屋里挪。
刚擦干净程潇沾了泥的小手,就听见院门被拍得震天响,混着隔壁王婶喊门的声音。
“素言!程素言!开门呐!出事了!”
程潇缩在程素言身后扒着门框,看见王婶浑身淋得透湿,头发贴在脸上,喘得话都断成几截…
“素言……你家承远……在码头卸货,被塌下来的货箱砸了腿,让你赶紧去码头找医失呢!人现在在码头诊所躺着,血止不住……”
程素言脸色唰地白了,手死死攥着门框,指节都泛了青。
程潇扯着她的衣角喊“娘”,她才猛地回神。
她蹲下来摸了摸程潇的脸,声音发颤。
“阿潇乖,在家等着,娘马上就回来,到时候给你带橘子糖好不好?”
她怕程潇哭,又摸了摸兜,掏出半块用糖纸包好的橘子糖,塞进程潇手里。
“先含着,不许乱跑,听见没有?”
程潇攥着糖,糖纸在手心折得沙沙响,点了点头。
程素言又叮嘱了一句“锁好门,任何人敲门都别开”,随后才抓了伞跟着王婶往雨里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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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吱呀”一声开,又“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雨丝灌进来,溅湿了程潇的鞋尖。
程潇扒着门框看了半天,娘的背影早就没了,雨帘把整个巷子都蒙成灰色的。
她含着半块橘子糖,甜味慢慢散开。
捂着嘴蹭到桌边坐好,盯着院门口的雨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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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坐了多久,院门轻响了一声。
不是娘拍门的力道。
程潇刚想起身,就听见一个温温的男声隔着门传进来:
“小阿潇?开门呀,你爹让我来接你,说你娘摔着了,让我先带你去码头找他。”
程潇愣了愣。
她记得这个声音,爹前几天带回来的“远房表叔”,穿笔挺的军装,说话慢声慢气,还夸过她长得好看。
她攥紧糖走到门口,指尖刚碰到门栓,又想起娘说的“任何人敲门都别开”,犹豫着停了手。
门外的人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又笑了笑。
“你爹说,你最喜欢橘子糖,我口袋里还有一整盒呢,给你吃好不好?你娘让我来的,再不去,你爹就要生气了。”
甜味从舌尖漫到心口,程潇抵不住诱惑,拉开了门栓。
门开的瞬间,雨砸进来更大一片。
那个印象中的男人弯下腰,冲她笑,手里真的举着一个印着橘子花纹的铁盒。
他伸手牵她的手,掌心带着厚茧。
程潇刚被他握住,就看见他身后巷口站着两个穿黑布衫的男人,雨帘里脸看不清,像两尊黑石头。
她刚要哭,一块带着橘子香的手帕就捂住了她的嘴。
甜味混着一点奇怪的苦,瞬间漫过喉咙,她眼睛一黑,手里的半块糖掉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滚了两圈,才掉进了阶下的水坑,被雨水冲得没了影。
男人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黑布衫关了院门,锁落得轻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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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把院里的桅子花瓣打落一地,也把桌上没织完的米白色新裙,淋得透湿。
程家小院静得吓人。
只有织针掉在地上,“当”的一声轻响,被雨声吞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回音都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