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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当晚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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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我们住进了罗瓦涅米郊区的一家玻璃顶度假屋,听说是要提前一个月预约才能入住。这时候我才知道,池景逾早早就决定来到这了。
度假屋不大,窗外就是被雪覆盖的森林,屋顶是透明的玻璃,躺在床上就能看见天空。池景逾坐在窗边沙发看手机,看了一会儿又放下,我给他倒了杯热水,递给他暖手心。
“你说今晚能看到极光吗?”我问。
“天气预报说云层会散,”池景逾的语气听起来不太确定,“不过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没事,反正一开始打算是去伊纳里湖看极光,这次没看到也没关系。”
我们关了灯,并排躺在铺了厚毛毯的床上,透过玻璃顶看天空。一开始只有星星,稀稀疏疏地嵌在深墨色夜幕里,后来头顶的云层缓缓流动,露出一大片的澄澈星空。银河的痕迹隐约可见,仿佛有一条淡白色的雾气横贯天幕。
我恍惚间想到七岁那年,池景逾的父母因为工作原因,将他放在我家。家里没有多余的空房间,我拉池景逾一块儿躺在床上关灯数着天花板上贴着的夜光星星。
那时候池景逾也是这样躺在我的身侧。
我和池景逾的羁绊太深也太久,渐渐的我将这种世间鲜少会有的羁绊当成了寻常,当成了理所应当,当成了永远也不会改变的“既定事实”。
当年的我懦弱胆小,我们之间的窗户纸不敢去捅破,因为我似乎不知不觉中就已经将池景逾当做了家人。
我知晓恋爱最后双方草草收场会有多么狼狈与尴尬,所以我不愿用“爱”捆住我和池景逾,我渴望他永远作为家人陪在我的身侧,可如今我才意识到,原来“永远”这个词,从来都是人类用来麻痹自己的谎言。
池景逾的呼吸渐渐均匀,我以为他快睡着了,没有出声,跟着阖上双眸。过了不知多久,他突然开口:“珮舒。”
“嗯?”
“你看。”
我睁开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星星,可渐渐的,天空北侧边缘,一道极淡的绿光开始浮现,像是谁在天幕上轻轻抹了一道水彩。
那颜色从浅绿变翠绿,又生出淡紫色的边缘,从一道变成一片,缓慢地、无声地舞动着,如同被风吹起的绸带。
我屏住了呼吸,池景逾也没有动,我们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床上,看着那道极光在天顶、在我们眼前缓缓铺展开来。整个房间都浸在那种幽绿色里,连同池景逾侧脸的轮廓都染上一层清冷的光。
过了很久,极光渐渐淡去,天空恢复成深沉的墨色。
“池景逾。”
“嗯。”
“你许愿了吗?”
他轻轻笑了一声:“许了。”
“许了什么?”
他不回答,偏过头来看我。这个距离,我能看清他眼睫沾上的一点微光,和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良久,他说:“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看着他,心底那句话堪堪要脱口而出,池景逾却别过脸,不再注视我,他的声音绵长而悠远,就像方才将将散去的极光:“睡吧,明天还要去拉普兰。”
于是我那隐约要冲动说出口的表白,被池景逾委婉地退了回来。
去往拉普兰前,我和池景逾又去了一趟圣诞老人村,写一封寄往未来的明信片。我写得比池景逾快,他还在店里和前台聊天的时候我已经站在门口,朝他挥挥手:“还没写完吗?”
池景逾看过来,笑道:“就好。”
接着我就看到他和前台工作人员握了一下手,拿着写好的明信片走来。
明信片我写了两封,一封寄给将来的池景逾,一封寄给未来的自己。我不知道池景逾是不是也这样,他没告诉我明信片写了什么。
明信片投进红色邮筒,我回头想和池景逾说话,触到他的目光,我们都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之后的旅途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我们在拉普兰的雪原里做了驯鹿雪橇,池景逾裹得像一只笨重的熊,却还要腾出手来给我拍照。照片里我在雪橇上笑得东倒西歪,围巾都快笑散了,他说这张他要留着,以后要用来嘲笑我。
后来回到上海,我们的生活一度进入到平和阶段。这年的圣诞节当天,我和他都收到了年初在芬兰寄的明信片。
池景逾给我寄的明信片只写了三个字——等未来。
彼时我不清楚他的意思,拿到明信片的时候我立马给他拨了电话,问他怎么就给我写了三个字,我控诉他,因为我给他写了满满当当一整张明信片,如果不是要写地址、邮编、手机号,那张明信片里的字体肯定密密麻麻,毫无一点空隙。
池景逾说,因为未来很美好。他又说,那三个字已经很多了,是我不懂。
我反驳他,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看不懂这三个字的意思,我责怪他就是不重视我。那时我忘了,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到能说出这句话的程度。
从芬兰回来的第二年开春,池景逾的病情发展得比预期要快。他开始需要手杖辅助行走,右手无法再握笔,研究院里他负责的课题被迫交了出去。
日子继续往前走。入秋后,池景逾的病情持续加重,双腿基本丧失独立行走的能力,右手几乎完全不能使用。他终日坐在轮椅上,靠左手完成大部分的日常动作。
池景逾这时候已经回到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院子。
我每隔两周会从上海搭乘高铁回去看他。每次去,都会推着他出门散步。池景逾不愿意去太远,因此我和他经常都是在楼下那棵玉兰树下看着那些老头子下象棋。
池景逾变得愈发沉默寡言,陪着他的时候多数都是我在旁边叽叽喳喳,他偶尔回几个字。
十二月,全国城市大范围降温,池景逾感冒了一场,断断续续咳了将近两周才好。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脸颊颧骨更突出,眼窝也陷下去一些。
他见我进门,第一句话是:“你别靠太近,小心传染。”
我没听他的,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现在还烧吗?”
听静姨说,池景逾这段日子总反反复复低烧,我很担心他现在的状态。
“不烧了,”他说,“现在就是咳嗽。”
静姨端了蒸雪梨进来,放在床上支起的小桌板上,池景逾用不太利落的左手拿着勺子慢慢喝,偶尔呛一下,便停下来喘口气。我看着他低头和雪梨汤的样子,忽然想起十年前,我们都十八岁的那年秋天,他支起下巴教我数学题,阳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舞,那时候我觉得他会一直这样熠熠生辉。
记忆里的一切都清晰得过分。
可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模样渐渐有了差别,他正被病魔一点点抽走力气和光阴。
池景逾似乎注意到我在看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怎么了?我脸上沾东西了?”
“没有,”我摇摇头,扯出一个笑来,“就是想看看你。”
他愣了愣,随即垂下眼,勺子轻轻搅了搅碗里剩下的汤汁,“看什么,又没变帅。”
“帅的,”我小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一直都很帅。”
他没再回答。
今年春节我难得的回家过年。除夕那晚我是在池景逾家过的年。梁女士和严先生也在,两家人在池家客厅吃年夜饭,热热闹闹地挤了一大桌。
池景逾坐着轮椅被推到餐桌旁,面前摆的是静姨特意为他做的软食。梁女士给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说这是你梁姨的拿手菜,多吃点。池景逾连声道谢,眼睛弯弯的,笑容温顺。
饭吃到一半,窗外突然响起烟花炸开的声音。池景逾偏头往外看,他的侧脸映在玻璃窗上,连同窗外升起的烟花一起,明明灭灭。
我坐在他斜对面,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除夕夜的烟花此起彼伏,一簇接着一簇,在夜空里绽放又消逝,短暂却绚烂。
我想起芬兰那晚的极光,也是这样的,短暂而绚烂。
年初三我又去了一趟池家。
池景逾午睡刚醒,静姨扶着他坐进轮椅,又给他盖了一条薄毯。我把带来的无糖杏仁饼打开,递了一块给他。他用左手接过去,咬了一小口,慢慢嚼。
“池景逾,”我坐到他对面,“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他把剩下的半块饼放在碟子里,“今年你又长了一岁。”
“说得好像你没长一样。”
池景逾笑笑。
新年新年,我当时想的是如果池景逾能够长命百岁就好了,尽管我知道这是异想天开的假设。
两年后,在我和池景逾认识第二十五年的时候,池景逾离开了。
年方三十一。
那是一个极为寒冷的深冬,院子里的玉兰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里伸展开来。池景逾走的时候很安静,就像他最后那几个月里大多数沉默的时刻一样。
静姨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刚开完会,电话那头的语气平静得过分,她说:"珮舒,景逾走了,今天早上。"
我记得那天上海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或下雪,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落下来。我请假、订票、收拾行李,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包裹着。
飞机上我靠着窗,看着厚重云层,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也不敢想。
到家的晚上,院子里的玉兰树依旧在那里,风吹过枝头发出细碎的声响。池家客厅亮着灯,静姨和池叔坐在沙发上,见我进来,静姨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却什么也没说。我看着她,本想开口说点什么,嗓子像被冷硬的石头堵住了,心头悲凉。
池景逾的东西收得很整齐。静姨说他自己在还能动的时候就整理了大部分,那时连衣柜里的衣服他都会按季节叠放好,贴着标签,方便他们以后找东西。
我走进他的房间,书桌上摊着一本翻旧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静姨说,池景逾告诉过她要把这本笔记本烧掉,但是她看了几页,觉得有必要转交给我。
我其实能猜到那本笔记本大概写了些什么东西。但池景逾突然的离开给我的冲击太大太大,让我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敢随意接触和他有关的东西。
因此那个本子里的内容,我没翻开看过。
直到他离开的两年后,深冬,圣诞节前夕,我突然收到一张从北欧寄来明信片。上面洋洋洒洒写了很长很长的话,尽管没有落款名,但是熟悉的字体让我一眼能认出是谁写的。
明信片的内容是——
“严珮舒,我希望你长命百岁,岁岁平安,年年顺遂。我希望你走在阳光底下,走在风里,走在雪里,走去每一个你想去到的地方。我希望你今后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待你真诚温柔。未来,祝好。Kalbimde bir sen oldu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