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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我跌跌 ...

  •   我跌跌撞撞地跑进卧室,翻开一直被我放在床头的深蓝色笔记本。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前半部分是学生时代的课堂笔记,工工整整的公式推导,字迹和明信片上的一模一样。翻到中间,内容变得零碎起来,有时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有时是某天的日期和简短记录。

      “今天她问我为什么哭。其实是因为她说讨厌我。我从小到大没怕过什么,但那时候真的怕了,怕她真的讨厌我,怕她再也不理我。”

      “今天发现她躲在花坛后面偷听别人跟我表白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都是她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她没有,我很确定。但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喜欢我。她总是慢半拍,我得等等她。反正我也等习惯了。”

      “今天,她告诉我她谈恋爱了。我说幸福就好。晚上我坐在实验室里,坐到了凌晨三点,什么也没做。我骗她的,其实我根本没有办法好好祝福她。”

      “今天,她说她分手了。喝多了酒靠在我肩头骂人。她说她心里一直有人,算是扯平了。我没敢问是谁。我怕听到答案,又怕听不到。”

      “拿到诊断书的时候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三个小时。想了很多事情,最后想到的是如果以后走不动了,大概没法陪她一辈子了。”

      “极光真的很漂亮。比照片上好看。她躺在我旁边,呼吸轻轻的,我差一点就要告诉她了。但是算了,来日方长。虽然可能没有很长了。”

      “明信片她收到了,打电话来骂我,说我敷衍她。我说等未来,因为我觉得未来还是很值得期待的。至少现在,她和我还能这样说话,我就觉得这个病也没那么可怕。”

      “今天坐在窗边看玉兰树,突然想起六岁和她一起爬树摔下来的时候。那时候她坐在地上哇哇大哭,门牙磕掉了,流了好多血。我嘴巴也全都是血,但是她的哭声太大,把我给吓坏了,只好一边捂着嘴一边拉着她去找大人。现在想来,我和她的第一次交集,是在同一天掉了同一颗门牙。”

      “新年了。今年除夕她坐在我对面,眼睛亮亮的,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我真想时间停在那个时候啊,可惜停不住。”

      “今天我让她别靠太近,怕传染她。她没听。她总是这样。其实我很高兴她没有听。”

      断断续续的一些内容,写了太多太多。

      最后一行的日期是在三年前的一月份,字迹已经几乎无法辨认,笔画断断续续地连在一起,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写下来的。

      “要是能再多看她几年就好了。”

      翻到最后的最后,我看到了池景逾从我这拿走的东西——
      那张从我家相册里抽走的照片被透明胶带固定在纸页正中央。照片里两个缺了门牙的小孩并肩站在玉兰树下,笑得一脸傻气。

      池景逾一直都有将它保存好。所谓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远赴天际临行前,却告诉他的母亲烧掉这个本子,他想将照片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我偏不满足他。

      合上笔记本后,我在床边坐了很久,抬手擦过眼眶,湿哒哒一片,我竟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那本笔记本被我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一个再也不会醒来的梦。窗外的天光从亮到暗,又从暗到亮,我就那么坐着,直到双腿发麻,眼眶干涩得再也挤不出一滴泪。

      后来我把它放回床头,和那张明信片放在一起。深蓝色的封面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池景逾安静的一生。

      一年后,我从墓园回来,蓝牙耳机忽然切到一首歌,是初中时候的池景逾常听的。我摁亮屏幕,想看歌名,却在锁屏界面看到了歌词。

      入眼的第一句就是——“Kalbimde bir sen oldun(你就是我的唯一)”

      我脑子蓦地一片空白,我打开音乐软件将这首歌的歌词完完整整看了一遍。

      我苦笑,原来池景逾曾经写的那句话不是芬兰语祝福,是我错觉将它当成一句祝福语。池景逾给我寄了两张明信片,都是将我推向未来的明信片。
      而在那个极光夜里,池景逾也曾按耐不住私心和冲动,想向我告白。

      但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他不愿意用“爱”将我困在有他的过去。可他又摒弃不掉内心那一点点自私,只能在次日寄明信片的时候聊胜于无地添上一句“Kalbimde bir sen oldun”。

      我怔怔地看着屏幕,眼眶又热了起来。

      我和池景逾都是笨蛋。

      我和他总在错过。

      如果你问我后不后悔,我会说,后悔的。
      我和池景逾的故事分明能有其他更好的走向,是当年的我一意孤行,一时冲动,硬生生将我和他之间拉出一道天堑。

      不久后,我返回高中母校参加一百二十年校庆参观教室时,不免走到曾经高三的教室。
      教室里空荡荡,没人,只有课桌上垒起一摞高过一摞的复习资料和试卷。一阵风轻轻吹过,将绿色的窗帘带起,倾泻而入的阳关落在靠窗的课桌上。

      我看见了。
      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偷偷竖起课本,挡在他和喜欢的人的面前。

      少年的唇轻轻贴上少女的嘴角,带着一丝凉意和颤粟。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们交叠的影子周遭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课本也挡不住心跳,咚咚咚,那是喜欢的声音。

      少女没有睁眼,睫毛却轻轻动了一下,像蝴蝶收拢翅膀前最后的震颤。少年慌忙退开,将目光落在自己桌前大开的练习册上,佯装认真学习。

      午后教室里的风慢慢停了下来,窗帘垂落,光影复归原位。

      我站在门口,恍惚间以为自己能穿过那道时光,走到窗边去——告诉那个竖起课本的少年,你可以不用等那么久;告诉那个闭着眼的少女,你这一生的幸运,是在懵懂无知的年纪,就遇见了本该相伴到底的人。

      十七年前的池景逾和我,都太傻。

      都不曾明白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

      三十七岁这年,我独自一人前往北欧芬兰,去的时候正巧是大旺季,人满为患,走在街头能看到许多不同肤色及面孔的外国旅人。

      时隔十年再踏入这里,我的心境早已不复当年。

      其实我也说不准自己是什么心理,曾经避之不及的关于池景逾的一切事物,现如今已经能够很坦然去接受了。

      世人都说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或许吧。但我觉得可能是过去得太久,久到他的背影和面庞在我的记忆中逐渐模糊。

      我发觉自己似乎在渐渐遗忘他。

      我接受不了他在岁月长河中逐渐销声匿迹,于是我再度来到了曾经贩卖明信片的那家小店,想再寄往未来一张关于我和池景逾的明信片。

      我在柜台写完最后一笔,从外面裹挟风雪进来的女人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惊疑,随后试探性地用英语问了我是不是多年前也来过这里。

      想起二十七岁那年和池景逾来这儿的场景,我笑着点了点头。

      女人惊讶地捂着嘴,很快笑问我,那位Mr.Chi是否一切都好。

      我一脸狐疑,我并不认识这位女士,我问她,我们以前见过吗?

      那位女士笑容依旧如故,说很多年前池景逾和我一起来店里写明信片的那天,她对池景逾这位来自东方的男人一见钟情,她当时在柜台后询问池景逾的联系方式,池景逾给了她一个邮箱。

      我刚想问她,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接着就听到她说,当年的池景逾委婉地拒绝了她,眼神望向我当时所站的位置。她说那时候池景逾给的回答是——

      “My beloved is before me.”
      我心爱的人就在眼前。

      那位女士提及当时池景逾的深情,言语间是惊羡,她说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见到如此有爱意的眼神。

      我从她的口中了解到,那张迟来的明信片,是那天池景逾最后写完的一张。当时我回过头问池景逾怎么还没好,池景逾在和她说,未来如果有一年圣诞他没再回复邮件,请她把明信片投进红色邮筒里,寄去中国。

      这也就是那时我回过头见到他们相互握手的一幕。

      我忽地想起池景逾还余有一只手活动时,常常翻阅的一本诗集里的内容——

      “你可知,
      每当我说爱你时,
      我是一颗坏掉的水果,
      只敢给你不曾坏掉的半颗。”

      曾经我笑他怎么总落在这一页不愿翻走,他也朝我一笑,说想吃水果了。

      这时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池景逾曾无数次向我表过白,是我太傻太笨未曾深想。

      我曾怨怼上天为什么不曾多给我们一丝丝机会,可如今站在这个节点回过头去看,上天已经眷顾过我们太多次,多到好像已经把一整辈子的运气都用在制造巧合及相遇里,唯独没有在祂的恩典里,多给池景逾几年光阴。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Chapte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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