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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回忆 我们不要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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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柳婼眠还姓齐。
齐婼眠。
这个名字她用了十七年,后来不要了。
九月的上海热得烦人,私立高中走廊里飘着女孩子身上的香水和防晒霜味,甜腻齁人。
卿絮槐是第二周转过来的,来自香港,班主任只介绍了这么一句。
女孩穿着衬衫百褶裙,自我介绍都是用的粤语。
全班都在看她,有人在底下交头接耳,说看起来不像是有钱人,衣服也不是高奢,有的男生跟兄弟打赌保证不到一周就追到手,睡完就分手,有人说这张脸放在整个学校都算扎眼,能跟齐婼眠排同一个级别,有人则是不屑,不是上海的,那不就是乡下人吗?
齐婼眠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只扫了一眼讲台,就把目光重新丢向窗外,她对新同学提不起兴趣,初中三年早就教会她一个道理,不要交朋友。
她在乎的人,后来都会被欺负得很惨。
初一那年她最好的朋友被全班女生孤立,笔袋被扔进厕所,书包被装满垃圾,只因为那个女生和她走得太近。
有人喜欢齐婼眠的脸,也有人在她背后骂她是狐狸精生的。后来那个女生的妈妈打电话来,让齐婼眠离她女儿远一点。
初二之后,女孩子逐渐发育,也有人早恋,那个学姐的男朋友看上了齐婼眠,学姐记恨上了齐婼眠,放学后把她关在厕所里,还是保洁阿姨发现了她。
齐婼眠跟母亲诉苦,母亲又去找父亲,父亲只说了一句“那有没有可能是你的问题,那些少爷小姐都是我们惹不起的”。
后来,齐婼眠尽量让自己变得透明,不跟任何人说话,总是独来独往。
卿絮槐被安排到了柳婼眠前桌。
“你真好看。”卿絮槐坐下,直接转过身,她说的是粤语。
柳婼眠听不懂,没回复她。
“听不懂吗?”
“我说,你真好看。”卿絮槐这次换了普通话,一字一字,叫得很重。
柳婼眠抬眼看她,“谢谢。”
卿絮槐把书包放进课桌里,后一只胳膊搭在齐婼眠的桌沿上,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臂上,盯着她的脸看。
齐婼眠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拿起桌上一本数学练习册吗,假装在看题。
卿絮槐也继续保持这样的动作,也不说话,像一只刚刚搬进新家的小动物,正探出爪子试探周围其他动物的气味。
“你坐好吧,要上课了。”齐婼眠终于没忍住。
卿絮槐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转身坐正了,头发软软地搭在肩头,齐婼眠盯着她的后背看了两秒,又低下头去。
前桌这个新同学显然没有听懂她话里那层疏远的意思。
第二天早上,齐婼眠到教室时,自己的课桌上放着一瓶酸奶,底下压着一张便签。
她打开来看,上面写着四个字:请你喝呀。落款画了一个笑脸,旁边两个字:絮槐。
齐婼眠把便签夹进课本里,又把酸奶放进课桌里。
卿絮槐从后面进来,看到桌上的酸奶不见了,眼睛亮了一下,小跑着坐过来,转身问:“好喝吗?”
“我还没喝。”
“那你记得喝,很好喝的,我从香港带过来的!”
齐婼眠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卿絮槐也不在意,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巧克力,剥开一颗塞嘴里,另一颗递过来。
齐婼眠摇摇头,卿絮槐直接剥开糖纸,把巧克力强行塞进齐婼眠嘴里。
“这也是香港带过来的,特别好吃!”
齐婼眠:……
接下来的日子,卿絮槐几乎每天都能找到新的理由和齐婼眠说话。
有时是问她数学卷子怎么做,有时是转过来看她笔记,有时候就只是说自己周末去哪里玩了。
她的普通话说得很慢,偶尔卡住,就夹一句粤语,见齐婼眠听不懂,又自己先笑起来。
齐婼眠从一开始的应和不理,到后来变成慢慢会多回她几句。
直到一天语文课,老师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突然点人起来朗读课文,正好点到了卿絮槐。
她站起来,拿起课本,顿了一下,她的普通话还是不精,说了几句,底下有个男生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全部都听到了。
卿絮槐的脸瞬间红了,可她没有停,喉咙继续往外面挤出字,只是声音已经比刚才低了下去。
齐婼眠忽然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接着卿絮槐停下的地方,一字一字往下读。
结束后,教室安静了几秒,老师咳嗽一声,让她们坐下。
下课铃响了,卿絮槐转身,“谢谢你呀。”
“这算是你每天给我带酸奶和巧克力的感谢。”
“傲娇个什么劲儿啊。”卿絮槐小声道。
齐婼眠没有听到她在嘀咕什么,继续背单词,可那页单词她一个也没有看下去。
“唉,齐婼眠,要不你教我普通话吧!”
齐婼眠想要拒绝,但她鬼使神差地答应了,自欺欺人给自己找补:就当是报答她天天往自己书包里塞零食好了。
慢慢她们开始在一起吃饭,卿絮槐总是带很多零食,不由分说地塞进齐婼眠的书包,齐婼眠问她家里是不是开小卖部的,卿絮槐笑得脆生生,说算是吧。
她们聊得很多。
卿絮槐说她小时候想当明星,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在食堂里干了两碗饭,还端着一碗汤小口小口的抿。
齐婼眠笑她,“明星可不会一顿干两大碗饭,而且你普通话说不好,怎么当明星?”
卿絮槐瞪她一眼,理直气壮地说自己还在长身体,又说:“你教我啊,教好了我就能当明星了。”
齐婼眠摇摇头,嘴角却弯着,心里想卿絮槐确实漂亮,真要去当明星也不是不可能。
这个香港来的女孩有种奇怪的能力,齐婼眠觉得跟她相处起来很舒服,那种感觉很少体验到。
可她同样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十一月,天气逐渐转凉,卿絮槐的书包被人从三楼扔了下去,砸在一楼的花坛里。
齐婼眠午休时路过走廊,看见楼下几个女生围着那个书包在笑。
“那个香港来的整天跟齐婼眠混在一起。”
“她是不是不知道初中那个女生的事?”
“谁知道呢,活该!”
“两个狐狸精,我喜欢的男生眼睛全粘在她们脸上了!”
“那个香港来的,不就是个乡毋宁吗?”
“那两个家室又不好,说不定以后会为了钱卖呢!”
齐婼眠在原地,听“卖”字像块玻璃扎进耳朵里。
这些恶语她听了很多,比这难听的也不是没有,可这次她们牵扯了卿絮槐。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脚踢在了嘴最脏的那个女生身上,又反手给了剩下的人一人一巴掌。
她出手很快,可对方人多,推攘拉扯间几个女生都挂了彩,校服袖子被扯坏了。
最终几个人一起被拎到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
教导主任先朝那个哭哭啼啼的女生安抚了几句,又对齐婼眠说:“好好想想是不是你自己的问题,为什么她们不扔别人书包,反而扔你朋友的?一个巴掌拍不响,你就是太不合群了。”
扔书包的那个女生父亲是市政府的高官,齐婼眠的父亲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商人,在这座看人下菜的学校里,孰轻孰重,教导主任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齐婼眠没有辩解,血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混着一股铁腥气。
她觉得这个学校烂透了,仗势欺人的学生,趋炎附势的老师,还有那些明明看见却假装没看见的人,全都烂在同一个泥坑里,还要怪她的鞋太干净。
这次,她把她们打了一顿,应该会收敛一些吧,再跟卿卿相处一段时间就远离她吧……
齐婼眠一脸伤回到教室的时候,卿絮槐心疼坏了,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
“嘶。”齐婼眠疼得咬牙。
卿絮槐手上的动作轻了一些,“怎么弄的,昨天还是好好的。”
“摔了。”
卿絮槐才不信呢,她脸上还有抓痕,再联想到自己的书包消失了,答案已经呼之欲出,这个傻姑娘去跟人打架了。
那个冬天,她们的关系越来越好,好到所有人都知道两人是很好的朋友,好到那些欺负变得变本加厉。
书包被扔已经是最轻的一次,十二月的某个早晨,卿絮槐的课桌上被人用马克笔写了一些字:滚回香港去!
齐婼眠先到教室,看见那行字,拿出湿巾使劲搓,可是没有搓掉。
卿絮槐来的时候,就看到齐婼眠被冻红的手指。
齐婼眠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说:“卿絮槐,我们不要走太近了。”
“为什么?”
“你知道的。”桌上的字已经淡了。
“因为你怕连累我?”
齐婼眠没有说话,卿絮槐继续道,“齐婼眠,我不怕。”
“我怕,我们不要在一起了,我不需要朋友。”
“既然你是这样想的,那就这样吧……”
那个学期结束之前,齐婼眠发现了一件大事。
父亲在外面有人了。
那天她去父亲公司送一份文件,司机把她送到地下室,她看到了父亲的车,副驾驶上坐着一个陌生女人,后座还坐着一个女孩。
女孩穿着别的学校的校服,头发很长,侧脸看过去,眉眼和父亲有几分相似。
齐婼眠愣了几秒钟,坐上电梯把文件送到父亲的办公室……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母亲这两年越来越沉默的脸,想起父亲越来越晚回家的时间,想起家里那些零零碎碎压着声音的争吵。
她得到了一个答案。
后来父母离婚,寒假结束前,她办完了转学手续,跟着母亲搬到苏州。
母亲把她的姓改成了柳。
离开上海的前一天,她盯着和卿絮槐的聊天框看了一整天,最后也没把“我们见一面,我有事想告诉你”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