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师尊深陷修罗场》宴光

2、汪汪 敬献卿卿”

　　天光破晓，晨光熹微，最宜起床。

　　但……沈卿尘是被疼醒的。

　　从灵魂深处渗出的疼痛，终日不止，宛如附骨之疽，简直让人连起身都觉得艰难。他缓了缓自醒来时便伴随而至的晕眩，半晌才恢复些力气，撑住身下厚厚的软垫。

　　枕云峰常年积雪，唯独银装素裹中种植的绯红梅花，作为唯一的景色。

　　沈卿尘拢紧狐裘，推开房门，一眼望见廊外景象，顿时觉得自己开门的方式有点不太对……哦，不对，是太对了！这个画面，几乎每隔几天就要上演一次！

　　廊外，谢沉殊跪得笔直。

　　他的发上落满了雪，一看就知道跪了不短时间，可他连眼皮都没有颤动一下，仅仅睫羽上融化的雪水，顺着尾端滴落，仿若一尊无情的雕像，又像是垂泪一般，反倒是窝在他身侧衣摆上睡着的雪团子身上干净无垢。

　　——这逆徒对一只灵兔都比对他自己好！

　　沈卿尘对他“有病”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还没等上前把人拉起来，先被骤然传来的疼痛一激，他扶住门框，咬牙忍了忍，迁怒道：“逆徒！又跪在这儿作甚？！”

　　听见声音，谢沉殊这才抬眸，仅仅看了他一眼，便迅速垂下，又是那句听得他耳朵起茧子的话：“……弟子昨日触怒师尊，甘愿受罚。”

　　闻言，沈卿尘按住心口，只觉得一口气都快上不来了。这徒弟，他教不了，他真的教不了！连他都不知道谢沉殊错在哪里，到底是怎么被解读成“触怒”的？每逢问起，这逆徒还半个字都不肯说！

　　谢沉殊一惊，也顾不上跪了，疾走过来，一手扶住他的肩头，迟疑半刻，掌心落在他的后背处轻轻拍抚。

　　规规矩矩，半步不敢逾越。

　　虽是这么想的，沈卿尘还是被谢沉殊的各种离谱行为气得忍无可忍，狠狠踩了他一脚：“滚！”

　　谢沉殊吃痛，却未曾松开，连一声闷哼都没有，情绪极淡，仿佛永远不会生气一般：“师尊打我骂我毫无怨言，千万莫要气坏了身子。”

　　沈卿尘冷笑道：“有你在，本尊迟早气死！”

　　谢沉殊再不多言，安静立在一旁。

　　雪团子早已惊醒，见气氛诡异，十分灵性地跃入沈卿尘怀里，谄媚地蹭了蹭他。

　　指尖接触到柔软的毛，沈卿尘总算觉得心情好了一些，连带着语气也软了点：“杵在这作甚？你是木头桩子？”

　　谢沉殊：……

　　师尊骂人也这么温柔吗……其他人骂他时，都是各种不堪入耳的言论。

　　不出意料又没有得到回应，沈卿尘扶额，迈步重新回到房间：“谁要罚你？过来。”

　　谢沉殊跨过门槛，见他刚起床又卧回了软榻，不由动作一顿，心底突兀地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怪异情绪。

　　……他一直以为，卿尘仙尊就是外界传闻的那般人物，结果接触之后才发现，莫说是有何相似之处，简直可谓是截然相反、毫无关系。

　　“逆徒！你在想什么？”沈卿尘半直起身，轻飘飘地抽了他一鞭。

　　谢沉殊只觉一阵酥麻袭来，与之前鞭刑时的疼痛迥然不同，力道轻得吓人，仿佛只是为了提醒他听人说话一般。

　　谢沉殊莫名有点脸红，搪塞道：“……没什么。”

　　沈卿尘本也没想得到答案，不再深究，抬手指向庭中：“进去！”

　　揽云阁庭院露台设有汤池，且仅供他专用，最重要的是，不知沈明瑛从哪儿搞来的灵脉，竟然能够温养身体。谢沉殊一身不知何处得来的暗伤，汤池刚好可以疗愈，因此每过几日，他便会喊人过来泡上一泡。

　　谢沉殊并未听从，低敛眉眼：“师尊……此举不合规矩。”

　　——显而易见，也每次都会被拒绝。

　　沈卿尘险些又要一鞭子抽过去，又怕气急之下控制不住力道当真打疼了他，到底是仅仅抄起一旁的软枕，猛地冲他扔去：“让你去就去，哪儿这么多废话！”

　　本来就疼，被这逆徒一气，更疼了。沈卿尘才刚扔完，便忍不住伏在榻上，微微发抖。

　　谢沉殊一动不动，任由软枕砸上额头，却在它即将落地时伸手接住，恭敬地递还回去，迟疑片刻，试探性地将他半搂进怀里，察觉他并没有太过挣扎，方缓缓注入灵力，替他梳理体内躁动的灵力。

　　直至灵力渐稳，沈卿尘才觉得舒服了一些，这才发觉现在的姿势有多暧昧。但他发誓，他绝不是不想挣扎，只不过没有力气罢了！

　　不等他开口，谢沉殊先分寸感拉满地拉开距离，转身去往庭中，以至于他竟然从始至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汤池周边围了一圈纱幔，谢沉殊的身影透过薄薄的纱帘，只能看见一个若隐若现的背影，但仍可见肩宽腰细，身材极佳，倒不如说，这份朦胧反倒增添了几分情趣。

　　……其实，这逆徒的脸也不错。

　　沈卿尘十分满意自己的眼光，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怀里的雪团子，安静了不过半晌，甚至还没等谢沉殊泡完，他又先不耐烦地开口：“逆徒，快些，本尊饿了。”

　　自谢沉殊入门以来，揽云阁一应事务皆由他包办，包括做饭，在此之前，通常是长孙堇按照一日三餐准时送药，顺便送膳。

　　按理来说，大乘期修士早已辟谷，奈何沈卿尘不一般，空有大乘期修为，其实与练气别无差距。

　　俗称——

　　花瓶。

　　当然，沈卿尘不承认。

　　不过谢沉殊厨艺不错，这个他承认。

　　谢沉殊无声叹息，取过一旁的换洗衣物穿戴整齐，提步往灶房走去，还不忘安抚一句：“弟子马上去做。”

　　*
　　因底蕴偏薄，含光宗与其他宗门不同，门内尊长需轮流为弟子讲学，点拨修行，沈卿尘自然也不例外。

　　是以，一大清早，沈卿尘就被人捞起来了。会做这种事的人，除了沈明瑛，还能有谁？

　　沈卿尘委屈巴巴地推开她，抗拒道：“阿姐，我啥也不会啊，去干什么？”

　　沈明瑛不为所动：“弟啊～门规戒律，非去不可～”

　　见装可怜行不通，沈卿尘恢复波澜不惊的模样，缓慢穿起衣衫。

　　沈明瑛看不下去，一把将守在门外的谢沉殊拽了进来：“必须把你师尊带来，懂？”

　　说完，她不等谢沉殊答应，敷衍地摆了摆手，匆匆离开。

　　“……是。”谢沉殊僵硬地对着空气应了一声，小心翼翼扶住沈卿尘，按坐在镜台前。

　　乌黑发丝穿过指间缝隙，竟教谢沉殊情不自禁地缠绕起一绺，呆呆地注视了几息，才取过一旁的齿梳，顺着发尾梳过。

　　……好滑。与他全然不同。

　　谢沉殊垂下眸子，一时竟然分不清心底究竟是什么感受，机械地重复着梳头的动作。

　　发上的力度很轻，甚至比他自己的力道更轻。沈卿尘暗自赞了一句，问道：“你到底是本尊的徒弟还是掌教的徒弟？”

　　谢沉殊动作不停：“弟子是师尊的徒弟。”

　　沈卿尘握住他拿着齿梳的手，破天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那你跟她说，本尊身体不适去不了了。”

　　谢沉殊：……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恕难从命。”

　　沈卿尘正待发作，却瞬间被晕眩笼罩，险些踉跄栽倒下去，幸而被及时扶住，紧贴在他的心口，甚至能听见杂乱的心跳声。

　　目光才刚落在他颤动的睫羽上，谢沉殊便像被烫到一般快速移开：“师尊……当心。”

　　沈卿尘缓过一阵，轻轻挣了挣，发现无济于事，咬牙切齿道：“逆徒……抱够没？！”

　　谢沉殊这才如梦初醒，慌里慌张地松开：“弟子僭越，甘愿受罚！”

　　沈卿尘抬手，正想赏他一巴掌，反倒被精准握住，不得寸进。

　　“放开！”他气急败坏。

　　“师尊，快到上课时间了。”谢沉殊轻声提醒，顿了顿，才再度开口，声音更轻了一些，“脸上有伤，被人看见，对您名声……不好。”

　　沈卿尘怔了一瞬，不大适应地缩回手，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指尖落回领口，嗫嚅道：“……谁要罚你。”

　　“唳——”

　　话音未落，一道清越的鸣叫传来。

　　沈卿尘移目看去，便见雪羽朱顶的仙鹤停在窗外，长喙叼着雕花红木盒，昂首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此界多以仙鹤传信，看来，是有人“记挂”他。

　　他从仙鹤喙中取下木盒，揉了一把它的头，随口吩咐道：“逆徒，喂仙鹤去。”

　　谢沉殊沉默着应声，端过灵果站立在窗前，余光扫过木盒，不慎看见其上所书，仓促移开视线。

　　“敬献卿卿”。这般亲昵的称呼，是谁？

　　心头千绪百转，他却只字不敢提起。

　　谁知沈卿尘连打开看一眼都未曾，只瞧见这四个字便晦气地“啧”了一声，随手扔出了窗外。红木匣子精准地撞上梅花树干，匣口破开，露出其中精致的剑穗，一同陷进雪堆。

　　他却还不解气似的，冲谢沉殊道：“烧了。”

　　谢沉殊茫然地眨了眨眼，犹豫着掏出一张火符，直至被他不耐烦地又催促了一遍，才催动符箓，自动贴在木匣之上。

　　见匣子引燃，沈卿尘心满意足，再不去管，径自往启元台的方向过去。

　　课室内坐满了人，听见声音，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脸上毫无例外都带着期待。

　　沈卿尘脚步一顿，又若无其事地再度抬起，操着清冷如霜的模样，坐在讲台上首：“修行之道，在于修心……”

　　“仙尊，何为‘修心’？”一位男弟子问道。

　　沈卿尘抬眸，视线落在男弟子脸上，看似打量，实则脑子疯狂运转，余光掠过一旁认真听讲的谢沉殊，顿时计上心头：“徒儿，你来说说。”

　　突然被点名，谢沉殊受宠若惊，不负期望地开口解释：“弟子以为，‘观剑如观心’。”

　　“哦？”沈卿尘饶有兴趣地追问，“展开说说？”

　　“修心正如修剑，心剑合一，剑心可成。”谢沉殊道。

　　话刚说完，就听“嗤”的一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