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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又是一点回忆 六年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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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级的那个暑假,重庆的夏天从来不讲道理,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我们三个人蹲在张子麒家的客厅里,空调嗡嗡地转,冷气只够吹到沙发那一片,远了就变成温风。
“上线上线!”陈开洋盘腿坐在木地板上,手机举到眼前,整个人的表情像要上战场,他的手机壳是夜市买的,十块钱一个,印着一条卡通鲨鱼,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你什么段位?”张子麒靠在沙发腿上,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作业写完没。
“青铜。”
“青铜。”张子麒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陈开洋急了:“青铜怎么了!最强王者不也是从青铜打起的吗!星星你什么段位?”
“不好意思,白银。”我说。
“……”
张子麒没说话,打开手机点了排位,忽略他九十度翻转的手机,好像只是随手翻一本小说。
陈开洋选了后羿,他说后羿一箭九个太阳,而且听着就厉害,张子麒选了亚瑟,说这个简单,按来按去就行了,我选了安琪拉,她的大招可以乱动。我们三个人蹲在河道里等着出兵,屏幕上的小人一动不动,像三个在草丛里埋伏的傻子。
“我来开团。”陈开洋大喊一声,后羿冲了出去。然后后羿死了。
“你怎么死的?”我凑过去看他的屏幕,他的手机屏幕上,后羿躺在地上,显得有点可怜。
“对面那个拿刀的,砍了我两下我就没了。”
“人家叫宫本武藏。”张子麒说,语气很平淡。
“宫本武藏是谁?”
“日本人。”
“日本人为什么要来中国啊。”这句是我问的。
“旅游吧。”
陈开洋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手机都拿不稳了,我也笑了,因为张子麒说“旅游吧”的时候表情太认真了,这种人太可恶了,平静的说出离谱的话,说完之后自己也不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笑,偶尔嘴角微微弯一下,显得他很聪明我们很蠢。
第一局毫无疑问地输了,屏幕上的水晶炸开的时候,陈开洋发出了一声惨叫:“我的星星!”
“掉了一颗?”我问。
“掉了一颗还被那两个路人队友举报了。”
“笑死我了。”
张子麒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了一眼陈开洋:“还玩吗?”
“玩!我就不信了!”
我们后面定了规矩,谁死了就把手机给下一个人,这是陈开洋想出来的,他说这样可以保证公平,谁菜谁就下场,还不容易死,但实际上这个规矩意味着每个人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轮一遍。因为我们都很菜。
第二局开始的时候,陈开洋先上,他的后羿又冲了出去,又死了,他把手机塞给我,说:“你来你来。”
我接过来,后羿在泉水里复活了,我操纵着他往下路走,看见一个红点出现在小地图上,紧张得手指都僵了。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我喊。
“跑!”陈开洋说。
“往哪跑?”
“回塔下!”
我慌慌张张地往回跑,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后羿被技能控住,走得又慢又顿,血条一直往下掉,然后屏幕灰了。
“死了。”张子麒说。
“我知道死了!”我把手机塞给他。
他接过去,没有急着冲,安安静静地待在塔底下等兵线,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很慢。
“张子麒你倒是上啊!”陈开洋在旁边急得直拍地板。
“等兵线。”
“你再等下去人家都把塔推了。”
张子麒没理他,继续等,兵线到了,他操纵着后羿往前走,走到河道中间,遇到对面的人,打了两下,血条掉了三分之一,他就退了回来。
“你怎么跑了?”
“打不过。”
“你都没跟他打!”
“我先回城补血。”
陈开洋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呻吟,但张子麒没死,他回城补了血,又出去,又打了两下,又退了回来,如此反复了三次,陈开洋终于忍不住了:“这是什么不要死挑战吗??”
“不死就是胜利。”张子麒说,语气还是很平淡。
我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倒在木地板上,张子麒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继续操作他的后羿出塔,打两下,退回来,回城补血,那一局他一个人撑了七分钟,但最后还是死了,被对面的安琪拉一套带走。
“你怎么也死了?”陈开洋问。
张子麒把手机递给他,皱眉:“那个安琪拉好像比星星的厉害。”
“什么叫比我的厉害!我的安琪拉也很强的好吗!”
“你的安琪拉走河道的时候不看草丛。”
“那你笑什么!”我扑过去捶他,他往旁边躲了一下,没躲开,被我捶在肩膀上也没有还手,只是笑,一直用他那双干净又亮亮的眼睛看着我发脾气。
那一下午,我们三个人蹲在客厅的木地板上,打了一局又一局,输了一下午,一颗星星都没上,但也没人在乎,我们一直在笑,陈开洋的后羿永远第一个死,张子麒的亚瑟能活很久但战绩开头永远是0,我的安琪拉提着烧火棍就冲出去放烟花,笑到后面我的肚子都疼了,我们一起在木地板上滚成一团。
张子麒不像我和陈开洋那样满地乱爬,他靠在沙发腿上,肩膀微微抖着,嘴角翘得比平时高很多。
打完最后一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厅里只剩下手机屏幕的光,三张脸被照得蓝幽幽的,陈开洋趴在地上,手机还握在手里,嘴里嘟囔着“下次我一定上青铜二”。张子麒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天花板,他的侧脸被屏幕的光照着,轮廓很柔和。
我躺在地板上,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天花板。
后来的每一个夏天,好像都是那样过的,有时候高依然也在,她打游戏很厉害,但她嫌我们太吵,从来不跟我们一起玩,她坐在旁边看她的书,偶尔抬起头指点我们几句,然后又低下头。
周子衡在便利店打工,来不了,他会在群里问“赢了吗”,我们回答“没有”,他发一个“哦”。
大部分时候还是我们三个,蹲在张子麒家的客厅里,或者陈开洋家的阳台上,或者我家开了空调的卧室里,手机的电用得很快,充电线拉得满地都是,像一堆纠缠在一起的蛇。
那些下午的细节,现在想起来已经模糊了。记不清赢过几局,大概一局都没赢过,但心里想着幸好这是张子麒家,而不是那个破阁楼,不然我们在地上滚成一团的时候身上肯定全是灰。
我笑累了,转过头看他们,太阳落下的时候一室暖融融,把张子麒的睫毛照成金色,我记得那些笑,像夏天一样热烈的笑。
那是我们最穷的时候,也是我们最富有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