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半球陷入无尽夏》煎炸清水鱼

9、找到你了 周知衡

　　周知衡是我们找到的最后一块拼图，在我们找到主唱前讨论过这个问题，高依然和陈开洋只想专心摆弄乐器，张子麒不喜欢在视觉中心，我其实曾经跃跃欲试过，因为主唱吉他手听上去就很帅，当时的我还没有发现自己五音不全，结果一曲终了，他们神态各异的说像我这么漂亮的做花瓶就可以了，站在那里就已经是c位，我就这样被他们哄着，直到很久之后才发现，原来我五音不全，跑调跑得极其夸张。

　　我第一次注意到周知衡，是在补习班的英语课上，教室里的空调坏了，电风扇在天花板上转得有气无力，吹下来的全是热风，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趴在桌上，半睡半醒。

　　老师在讲定语从句，声音像催眠曲，周知衡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想等这节课结束，等那些吵闹的同学都走光，他就可以去亲戚开的便利店帮忙。

　　他哼了一段旋律，不成调也没有歌词，只是几个音，断断续续的，像在说梦话，然后他感觉到一道目光，很烫。

　　他转过头，我正盯着他看，眼睛亮得惊人，周知衡后来说我的睫毛很长，瞳仁是深棕色的，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点点琥珀色的光。

　　我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我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表情茫然的男生。

　　“你刚才哼的是什么歌？”

　　他愣住了。

　　“什么？我没哼什么……”

　　“这段旋律是你自己写的吗？”

　　他的脸开始发烫。“就……随便哼哼的……”

　　“你叫什么名字？”

　　“……周知衡。”

　　“周知衡，你唱歌给我听吧。”

　　“啊？”

　　“就现在，随便唱什么都行。”

　　他看了看讲台上的英语老师，又看了看我，他一定觉得我疯了。“老师在讲课……”

　　“那你小声点。”

　　他犹豫了很久，我一直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而我在等待拆封一个礼物。

　　他尴尬的挠挠头，然后小声地唱了几句，没有歌词，在凌晨的便利店里哼给自己听的旋律，我惊叹他得天独厚的嗓音和音质。

　　“你想当主唱吗。”

　　“什么？”

　　“你想当乐队主唱吗。”

　　“我？主唱？”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在说什么啊……”

　　“你来吧。”

　　“我真的不行，我没在别人面前唱过歌……”

　　“刚才不是在我面前唱了吗？”

　　“那是你逼我的……”

　　“你唱歌比我好听多了”

　　我笑了，眉眼弯弯的，是真的很开心。

　　总而言之，周知衡答应我了。

　　陈开洋把他拉进阁楼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背着一个旧书包，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原来在门槛上站了很久没有跨进来，陈开洋来的时候才看见他，我坐在地板上调音，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进来啊，门又没锁。”
　　他走进来了，找了个角落坐下，离我们每一个人都隔着一个身位，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陈开洋起初有点不习惯，
　　“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他小声问我。
　　我说肯定不是。那时候我就知道他不是那种能快速融入一个群体的人。
　　“他很喜欢我们，只是需要时间和我们熟起来。”

　　周知衡喜欢唱歌，唱歌的时候不用说话，不用回答任何问题，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总是穿同一件外套，为什么放学不回家，为什么不吃晚饭，只需要闭上眼睛，让声音从喉咙里流出来，像一条没有人看见的河。

　　“周知衡！来锐评一下！”
　　我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段搞笑视频，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陈开洋在旁边跟着笑，高依然还在仔细的看，张子麒也捂着嘴笑，耳朵红红的，我们四个挤在一起，周围散落着琴谱和辣条包装袋，50块买来的风扇在角落嘎吱嘎吱转着。
　　他看了一眼视频“还行。”
　　“还居然只是还行，你是不是没有幽默感？”
　　我凑过来，把手机怼到他面前。“再看一遍，这次必须认真看。”
　　他看了，还是没觉得有多好笑，但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蓝月亮洗衣液和肥皂味，她的眼睛在手机屏幕的蓝光里亮着，嘴角因为憋笑微微抿着，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视频，耳朵烫烫的。

　　隔天，木地板又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还有一个女生不停说话，“新出的巧克力冰淇淋真的好吃得我想死，我给你们一人带了一个，谁说不好吃我就把周知衡脚趾塞你们嘴里。”
　　高依然说了一句好恶心接过了冰淇淋，张子麒拆开包装咬了一口，说好吃，我转头看周知衡。“你觉得呢？”
　　好甜，他平时不吃这么甜的东西。

　　“好吃。”
　　“你看！我就说好吃！周知衡都说好吃那就是真的好吃！”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说的好吃比别人更有分量。
　　周知衡每周要去亲戚家的便利店帮三天忙，从晚上六点到凌晨十二点，那家便利店在小区后门，穿过一条小巷就到了，店面不大，货架挤得满满当当，收银台后面的风扇比阁楼那台还破，他得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收钱找零，然后等人接班。

　　我们全员出现在便利店门口的时候，他正在擦收银台，我走在最前面，推开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周知衡！我们来找你玩！”
　　他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买完东西就走啊，不要影响我工作。”
　　我举起手里的鲜橙多，在他面前晃了晃，陈开洋跟在后面，手里抓着一袋薯片，高依然在柜台边拿了一盒口香糖，张子麒拿出了几张零钱，周知衡收钱，找零，发现这几个人还没走。
　　我靠在收银台旁边喝了一口橙汁：“今天排练的新歌你记住了吗？第二段的那个转音我觉得可以再改改。”
　　“嗯。”
　　“你们觉得改高一点好还是低一点好？”
　　“高一点。”“低一点吧，都有高潮了。”
　　“那明天我们都试试。”

　　我们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低下头继续擦收银台，假装很忙，我趴在收银台上，手臂撑着下巴。
　　“周知衡你为什么不笑？”
　　他愣了一下。“笑什么。”

　　“你看到我们不高兴吗！”

　　“高兴，我只是笑得不明显。”

　　“那你现在笑一个给我们看。”

　　他看着我，脸上露出无语的表情，我假装正经的等了几秒，然后自己笑了。“算了，不勉强你，你丧的那种风格比较酷。”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隔着蓝色工作服的布料。
　　他觉得她总是说一些很奇怪的话，什么主唱没有不开心的权利，丧的风格很酷，这些话在逻辑上完全说不通，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好像就变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好像在她的世界里，不开心是一种可以选择的东西，就像选一支冰淇淋的口味。

　　从那以后，我们每天都来骚扰周知衡，有时候是排练结束之后，五个人挤在便利店门口，把台阶坐得满满当当，有时候是我和高依然，买完水站在收银台旁边跟他说几句话，然后走掉。
　　他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来，便利店很窄，灯光很白，空气里有速食便当和关东煮的味道，这里不是阁楼，没有琴声，没有阳光，没有任何能吸引他们的东西。
　　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每次集合都要在我工作的便利店啊？”
　　我正在货架前面挑冰淇淋，听到这句话想了一下。
　　“因为感觉有你在，会更有意思啊。”

　　然后我把挑好的冰淇淋递给他。
　　“工作辛苦了——请你吃。”

　　他接过来，手指碰到冰凉的包装盒。
　　“周知衡，”她说，“你笑起来其实很好看，你应该多笑。”

　　那天他站在收银台后面，吃着那盒草莓味的冰淇淋，看着他们四个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我坐在最中间，手里举着一盒巧克力味的百醇，正在跟陈开洋争论什么，高依然坐在陈开洋旁边，表情嘲讽，张子麒坐在我左边，认真的听我们说话。
　　他站在灯光惨白的便利店里，隔着玻璃门，看着他们，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是那个画面的一部分，他不只是便利店店员，还是知识分子的主唱。他们在等他下班，还在台阶上给他留了一个位置。
　　海选的那天，周知衡对着麦克风唱完最后一句，把有点过长的刘海都捋到脑后，聚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和便利店的白炽灯一模一样，他突然笑了，不是那种小声的，怕被人听见他的幸福的笑，是大声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和她一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