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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暗桩 程北望出发 ...

  •   程北望出发去装卸点的那天早上,顾小小往他包里塞了四根能量棒、一瓶水和一个充电宝。她把充电宝的线在手里绕了两圈,塞进背包侧袋的时候又拉出来重新绕了一遍,绕得更紧了一些。程北望站在旁边看她做这件事,后脑勺那一撮翘起来的发梢今天早上怎么也按不平,他对着走廊尽头消防栓的玻璃照了一下,用手沾了水按了两下,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才勉强服帖了一些。

      “够用。”程北望说,“就一天。”

      “那段路导航上没有,你要是信号断了你就往回走,不要瞎绕。”顾小小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低头在笔记本电脑上敲着什么东西,屏幕上是一张带等高线的卫星图,“我把装卸点周边三公里的离线地图都导进了你手机里。万一断网也能看。”

      赵政从茶水间出来的时候端着一杯刚泡的茶,看到程北望站在走廊里被顾小小叮嘱的样子,脚步放慢了一拍。她没有走过去,靠在茶水间门框上喝了一口茶,目光在程北望和顾小小之间来回扫了扫,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工位。经过沈辞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敲了一下门框,朝里面偏了一下头。

      沈辞从文件里抬起头来。

      “你打算让程北望一个人去?”赵政问。

      “两个人。他开一辆民用牌照的车,从沿河路出去,过了市界之后走乡道到那个装卸点外围。只拍照片,不靠近。”沈辞把面前那份航道图推了一下,“他一个人目标最小。人多了反而显眼。”

      赵政没有反对。她靠在门框上把茶喝完,想了想。“那晚上他们回来之后开个碰头会。老猫那边苏芮又去了一趟,补充了一些细节。装卸点周边地形老猫说他们以前拉货的时候走过一次,附近有一段旧铁路线,能藏车。”

      沈辞点了点头。赵政转身走了。

      程北望是上午十点多出发的。顾小小送他到市局后门口,站在门卫室旁边那棵梧桐树的阴影里看着他上车。程北望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时候摇下车窗看了她一眼。两人隔着车窗对视了大约两秒钟,程北望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我走了”但又觉得太短了,最后什么都没说,把车窗升上去开车走了。顾小小站在树底下看着那辆车汇入街上的车流,尾灯在远处路口拐弯的时候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楼里。

      那一天的白天过得比平时慢。顾小小把河道通航记录查了一遍又一遍,数据被她来回筛了三次,每次筛选的结果都差不多——近一个月内没有异常船只登记进出那段水域,但这段河道本身就不属于登记航道范围,大部分自用船和小型货船是不走登记系统的。她把这个结论跟赵政说了一下,赵政让她把重点放在未来七天的天气和潮位上,如果谢景安选择夜间行动,月相和水位是最关键的条件。

      “月底这两天是枯水期最低位。”顾小小翻着数据说,“月光也弱。他如果要动手,最可能选的就是这几天里的某个晚上。”

      赵政把这个时间窗口记在了白板上。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程北望发来了一条定位,只有坐标,没有文字。顾小小把坐标标到卫星图上,发现他已经到了距离装卸点大约两公里的地方。又过了大约四十分钟,他发来了一组照片。照片是用手机拍的,角度是从远处一块高地上往下拍的,画面里能看到一段弯曲的河道和岸边一片被荒草淹没的混凝土地面。那片地面上停着两辆厢式货车,车头对着水面方向,其中一辆是白色的,另一辆深色,车型看不出具体品牌。货车旁边有一个临时搭起来的铁皮棚子,棚子下面堆着几个用防水布盖着的方形物体,体积不大,但形状很规整。

      赵政把照片导到大屏幕上,几个人围在一起看。沈辞弯着腰凑近画面,目光在那几个防水布盖着的方形物体上停了一会儿。“这就是谢景安最后要运走的东西。体积不大,重量可能比我们之前预估的要小。他分两次运到装卸点集齐,然后一次性装船走。”

      “那两辆车是厢货。”赵政说,“从仓库到装卸点这段距离不近,路面条件也不适合大型货车。他用厢货分批倒运,最后一趟运完就撤。”

      沈辞直起身来。那张照片上除了货车和铁皮棚子,还能看到河岸线的一个转弯角度——水面在这里变得比上游宽了一些,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缓流湾,停靠船只的时候不会受到水流冲击。谢景安选这个点确实经过了仔细的踩点,不是临时决定的。

      “程北望还在那边吗?”沈辞问。

      “在。”顾小小说,“他刚才发消息说准备撤了,往回走。他把照片已经全部传过来了。”

      “让他注意安全。回来之后直接来办公室。”

      程北望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路上跑了将近七个小时,进门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领口立着没翻下来,脸上有一层被冷风吹出来的干燥红色。顾小小看到他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从工位上站起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指了指茶水间的方向,“热水壶刚烧的”。程北望朝她点了一下头,端着杯子去了茶水间。

      碰头会等程北望喝上热水之后才开始。沈辞把程北望拍回来的照片和顾小小的水文数据叠在一起看,装卸点的位置、水流条件、车辆调度路径全部标注清楚了。赵政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图——从装卸点到下游的河道出口,出了淮庐市界之后有三道弯,过了第三道弯就是一个分岔口,河道分成两支,一支通向外省的一条支流。

      “如果他走那条支流出去,出了分岔口之后我们就没有执法权了。”赵政把笔停在那条分岔口的位置,“所以必须在他进入分岔口之前动手。”

      “在装卸点。”沈辞说,“他装船的时候是动静最大、防备最弱的时候。车辆、货物、人员全部集中在一个点上,他不可能同时顾及四面八方。”

      “我们人手不够。”赵政把笔放下,“特警支队可以配合,但如果大张旗鼓调动,消息还是会走漏。之前韩钊那件事已经证明了,内部的通讯链条不干净。”

      沈辞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张简图。装卸点的位置距离淮庐市界大约二十公里,出了市界之后归另一个辖区的河道管理段管辖。如果他们在装卸点动手,谢景安被围住之后没有任何退路,如果拖到分岔口再动手,他很可能已经上了快船。

      “分两路。”沈辞说,“一路在装卸点外围设伏,等他开始装船的时候动手。另一路从下游逆流而上,在分岔口之前的位置设卡截住可能漏网的水路船只。顾小小,你继续监控那段水域,任何船只引擎信号的变化都要记下来。赵政,你联系一下港航管理处,查一下他们有没有在那一带有夜间巡逻的艇——如果有,能不能协调配合但不用正式发文。”

      赵政点了点头,已经在手机备忘录上开始记了。

      沈辞转过头看向程北望。程北望坐在会议桌旁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热水,杯壁上的温度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的视线落在白板上那张简图的河道弯道处,眉头微微收着,像是在想什么。“你说。”沈辞说。

      程北望把水杯放下。“装卸点那个铁皮棚子后面还有一条小路,我走的时候多绕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条路从河岸方向往内陆延伸,大概能走车,通向附近的村庄。如果谢景安有车接应,他可能不会走水路全部撤走,他可能分一半走陆路。”

      “记下来。”沈辞说,“赵政,那条小路也标上。”

      碰头会开到晚上九点多才散。程北望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下,他伸手撑了一下桌沿稳住。顾小小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你那撮头发又翘起来了”,程北望抬手按了一下,果然又翘回来了。顾小小没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只有站得近的程北望听到了一声极短的鼻息。他的耳朵又红了,但他这次没有低头假装看手机,而是侧过脸看了顾小小一眼——就一眼,然后收回来,但嘴角那个弧度已经收不住了。

      沈辞站在白板前面把最后几处标注重新确认了一遍。赵政从旁边走过来,站在他身侧半步,低声说了一句:“江启还在十七号?”

      “在。”

      “你今晚回去?”

      “回去。”

      赵政把手里的笔帽扣上,放在白板下面那排笔槽里。她没有看沈辞,视线还落在白板上那张简图上,但她的声音降了一格。“装卸点那个地方我看了一下,河岸线平直,没有多少掩体。如果到时候打起来,正面很难藏人。你得确保外围的布控不留任何空隙,否则他一旦上了船就很难拦。”

      沈辞应了一声。赵政转身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包,朝门口走去的时候经过顾小小的工位,弯下腰跟她低声说了两句什么,顾小小点了点头,把电脑关了,开始收拾东西。程北望也站了起来,站在工位旁边等顾小小。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赵政走在他们后面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他们之间的间距上——大概一尺半,比半个月前近了半尺。

      沈辞把白板上的标记全部擦干净之后才离开办公室。他下楼的时候停车场里只剩他的车和赵政的车还在。赵政的车已经启动了,车灯亮着照在前方的水泥地面上,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明天见”,然后踩油门走了。沈辞坐进自己车里,发动引擎,驶出了市局后门。

      梧桐巷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铺在青石板路面上。他把车停在巷口,走到十七号门前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的灯亮着,江启坐在柜台后面的那把老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牛皮笔记本,旁边的桌面上放着那把旧刻刀。他正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画着什么,铅笔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但节奏很稳。

      “回来了。”江启没有抬头,但他的声音里有那种“我听到脚步就知道是你”的笃定。

      沈辞把外套挂在门边的挂钩上,走到柜台旁边。“装卸点位置确认了。月底之前动手。”

      江启在笔记本上又画了几笔,然后放下铅笔,把那一页转过来给沈辞看。纸面上是一幅手绘的简图,画的是那段河道和装卸点的位置,河道弯度、岸边地形、小路走向——跟沈辞在局里白板上画的那张差不多,但多了一处细节:在装卸点上游约一公里处的河岸线上,江启用红笔标了一个点,旁边写着“芦苇密集,可藏小船”。

      “你以前去过那段?”沈辞问。

      “去过一次。很多年前了,那时候替天泽文化押过一趟货,从上游往下运,在装卸点装船走的。我蹲在岸边等船的时候记了一下地形。”江启把笔记本合上推到了一边,“你在那里设伏的话,正面不如侧面。装卸点正面太空旷,侧面那片芦苇里可以提前藏人。”

      沈辞站在柜台旁边看了那张图一会儿。江启说的那处芦苇他之前在卫星图上扫到过,但因为距离太远没有仔细分析。现在江启用手绘的方式标出来之后,那个位置的价值才清晰起来——从芦苇丛到装卸点正面的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中间有草坡和一段矮灌木遮挡,如果夜间从芦苇丛方向接近,正面的人很难提前发现。

      “你明天把这张图画一份给赵政。”沈辞说,“她那边在做布控方案。”

      江启应了一声。他把笔记本收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沈辞站在柜台旁边,目光落在窗外夜色中的梧桐巷里。巷子很安静,路灯的光把对面那栋废弃老宅的院墙照得斑驳陆离,墙头上的枯藤在风里轻轻摇着。他的视线在那片光影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到了屋内。厨房里传来水壶的嗡鸣声,白色的水汽从厨房门口飘出来,在柜台灯的光线里散成了一层薄薄的、温暖的雾。

      沈辞拉开椅子坐下来,把那把旧刻刀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掌心。刀柄上缠绕的棉线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但握在手里的时候纹理还在,微微有些粗糙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他把刻刀放回原处,刀柄朝外、刃口朝里——跟昨晚放的位置一致。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等着厨房里的水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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