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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落子 赵政把布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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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政把布控方案摆在桌面上的时候,窗外的天正阴着,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栋楼的光线压成了一种介于白天和傍晚之间的暧昧色调。白板上的简图已经被她擦掉了大半,只剩几个关键点位还留着,旁边贴着一张手绘的地形放大图——江启昨晚画的那份,赵政今天早上过来之后重新描了一遍,把芦苇丛、矮灌木、河岸坡度、车辆进出路线全部标注清楚,字迹比江启的原稿粗一些,但位置和角度几乎一致。
“正面三组人,上下游各一组,芦苇里藏一组。”赵政用笔尖点着图上那几个圈,“装卸点东侧的那条小路要单独安排一个人盯着,防止他分车走陆路。时间我建议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他在这个时段装卸货最不容易被外界注意到,也是人最困的时候。”
沈辞站在白板前面,目光沿着赵政标注的每一条线走了一遍。那张图上有一个细节被她用橙色笔圈了两圈——装卸点上游约一公里处的河岸线上,有一片向水面延伸的缓坡,坡度很平,从岸上可以直接走到水边。那片缓坡上没有芦苇,视野开阔,能看到上下游大约三百米的水面。“这片缓坡你打算怎么用?”沈辞问。
“不设人。”赵政说,“这片缓坡太开阔,我们的人进去之后如果被对方提前发现,连撤的地方都没有。我的想法是,让宋林在上游方向那条旧铁路桥上架一台远程监控——铁路桥距离装卸点大约两公里,不算近,但用长焦能看清装卸点正面。宋林不用靠近,他在桥上待着就行。”
沈辞点了点头。赵政的布控逻辑跟他想的基本一致,正面用人数优势压制,侧面用隐蔽接近形成包围,外围留人盯住可能的退路。唯一让他不确定的是时间窗口——谢景安具体的装船日期还没有确认,如果提前动手,人手还没完全到位,如果拖到装船结束,船一旦开出去进入分岔口,就再也没机会了。
“顾小小那边还在盯信号。”赵政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程北望今天又去了装卸点外围一次,在附近那条小路上蹲了一个下午。他说那辆白色厢货还在原地,没有动,但铁皮棚子下面盖着防水布的东西少了一半。”
“说明他在往船上转移。”沈辞说,“已经开始了。”
赵政把笔帽扣上,看了他一眼。“所以时间比我们原来估算的还要紧。最多三天。”
沈辞从白板前面转过身来。窗外的天色比早上更暗了一些,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亮起来了,白花花的光从门框上方漏进来,在办公室地面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亮斑。他站在那道亮斑的边缘,脚下的瓷砖凉丝丝的,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车钥匙,钥匙的齿硌着指腹,硬而清晰。
“我去一趟十七号。”沈辞说。
赵政没有问他去干什么。她转身拿起桌面上的手机翻了一下,看到顾小小刚刚发来的消息——河道水位监测数据更新了,枯水期最低位将在后天凌晨出现。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沈辞的方向晃了一下,沈辞看了一眼那个日期,点了下头,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梧桐巷的下午很安静。巷子里的风比外面小,两侧的老梧桐树把巷道上方的天空遮了大半,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出一片一片碎散的光斑。沈辞走到十七号门前推门进去的时候,江启正蹲在屋子角落里那排老榆木架子前面,手里捏着一块棉布,在擦拭架子最底层的几件器物——一块残缺的铜镜、一件断了一耳的陶罐、还有一把琴身开裂的老琴。
他听到推门声没有站起来,只是偏了一下头,看到是沈辞之后又转回去继续擦。“架子下面潮气重了,底下这几件得换到上面去。”
沈辞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帮他扶住那件陶罐的底座,让江启把棉布垫进去。陶罐的断口边缘粗糙,泥质胎体呈暗红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钙化层。沈辞扶着陶罐的时候指尖触到了那层钙化面,触感干燥,像摸到了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旧墙皮。江启把棉布垫好之后从沈辞手里接过陶罐,轻手轻脚地把它放在架子中间那层上。两人配合着把底层的几件器物全部转移完毕,最后剩那把断弦老琴的时候江启没有动,他把手搭在琴身上停了一下。
“这把琴不用搬。”他说,“它放在下面已经二十年了,习惯了。”
沈辞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他走到柜台旁边坐下,江启跟着走过来坐在对面。柜台上放着那把旧刻刀,还是刀柄朝外、刃口朝里的位置,一整天没有被动过。沈辞的视线在那把刀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看着江启。
“装卸点已经开始装船了。”他说,“时间最多三天。”
江启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低头想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说过要两路设伏。正面和上下游。”
“对。正面三组,上下游各一组,侧面芦苇里藏一组。宋林在铁路桥上架远程监控。”沈辞把赵政的布控方案简要复述了一遍,说完之后顿了一下,“人手不够。如果谢景安在装卸点安排的人比我们预估的多,正面的三组人可能会吃紧。”
江启听懂了沈辞没有明说的那层意思。他坐直了一些,看着沈辞的眼睛。“你缺一个能混进去的人。”
沈辞没有接话。
“装卸点的流程我知道。”江启说,“天泽文化早期运货的时候我在场,他们装卸的方式、船靠岸的角度、人员站位、备用的撤退路线——这些东西我全见过。如果我从芦苇丛方向先摸进去,在装船的过程中制造一点干扰,你们正面的三组人就可以趁乱收网。”
“不行。”沈辞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你进芦苇丛之后如果被发现了,正面的人来不及反应。”
“所以你需要在芦苇丛方向也放一组人。”江启说,“不是跟着我进去的那种组,是接应组。如果一切顺利,我不需要动手,只需要在装船的时候确认船上有没有第三本笔记,然后给你们发信号。如果不顺利——接应组的人在芦苇丛外围等着,我退出来的时候有人接。”
沈辞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他看着江启,江启也看着他。柜台上的台灯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清楚,江启的目光跟平时一样干净、平稳,像一潭深水被月光照亮的那种安静。但沈辞在那层安静底下看到了另一种东西——一种在这间铺子里待了太久、想要走出去亲手做个了结的决意。
“你以前没有打过架。”沈辞说。
“你也没有。”江启说,“你只是学过。”
沈辞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风把梧桐巷里的一扇木门吹得响了一下,又安静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有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正在慢悠悠地骑过去,车斗里堆着旧报纸和空塑料瓶,骑车的老头哼着一段断断续续的小调。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平常得让即将到来的那个夜晚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放下窗帘,走回柜台旁边。江启还坐在原处,手搭在桌面上,指尖离那把旧刻刀的刀柄大约一寸远。沈辞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然后又落在江启的脸上。
“接应组我来带。”沈辞说,“芦苇丛外围,距离装卸点正面的距离大约一百五十米。你进去之后每三分钟给我发一次信号,如果超过四分钟没有信号,我直接带人冲进去。”
江启点头。“信号用什么?”
“最简单的。手机亮屏三秒再锁屏,我在望远镜里看得到。不要发消息,不要打字,不要弄出任何声音。”
“好。”
沈辞站在那里又看了他一会儿。他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件事不该让江启去做——江启不是行动人员,没有受过训练,如果出任何一点差错,他可能就是下一个谢九。但那声音被他自己按住了。江启是那个在暗处蹲了六年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装卸点的结构、谢景安的布防习惯、以及那本笔记可能出现在什么地方。把这件事交给别人,风险只会更大。
“明天晚上。”沈辞说,“你今天就准备。需要什么东西列个单子,我让人送来。”
江启想了想。“夜视仪不需要,太显眼。手电筒不要,会暴露位置。我需要一双鞋底纹路浅的鞋——在碎石和干草上走路不会打滑。还有一件深色的、没有反光面的外套。”
沈辞把这些都记在了脑子里。“衣服我让顾小小去买。鞋你试过什么码?”
“四十二。”
沈辞应了一声。他站在柜台旁边又停了几秒,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看样子是不打算走了。江启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为什么还不走,只是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壶的嗡鸣声很快就在屋子里响起来了,白色的水汽从厨房门口涌出来,在台灯的光里散成一片薄薄的雾。
那天晚上沈辞在十七号待到很晚。两个人没有聊太多正事,大部分时间各做各的——江启把架子上那几件器物重新归整了一遍,用软布一件一件地擦拭、登记、放回原位;沈辞坐在柜台旁边翻那本牛皮笔记本的空白页,把江启之前随手记的几行字看了又看。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屋外梧桐巷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大路上汽车驶过的低沉的引擎声。
快到十点的时候沈辞站起来穿外套。江启从架子那边转过身来看着他走到门口,沈辞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侧过身说了一句:“明天早点睡。后天晚上不一定有觉睡。”
江启点了点头。沈辞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之后江启站在屋子中央,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柜台旁边把台灯调暗了一些,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在页面顶端写了三个字——装卸点。写完他又停了笔,把这三个字看了一遍,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着两个字——信号。
他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风把梧桐巷里的落叶吹得沙沙响,那些声音很轻很碎,像很多细小的东西正在风里慢慢移动位置。他听着那些声音,把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那把旧刻刀还在柜台上原来的位置,刀柄朝外、刃口朝里,在台灯最后一丝余光里泛着很淡的金属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