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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七号 梧桐巷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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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巷十七号的锁换了。沈辞站在门口把那把新锁的钥匙从钥匙圈上拆下来的时候,江启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进去,目光落在那块"修旧如旧"的木牌上。木牌上的墨迹经过风吹日晒已经褪了一层颜色,但笔画的骨架还在,那道横折钩的收尾处依然带着江启当年写字时惯有的力度。门边的灯被沈辞换成了感应式的,天还没全黑的时候就会自动亮起来,光线柔柔的,在青石板地面上铺开一小团暖黄。
"进去吧。"沈辞推开那扇重新上过油的门,侧身让了半步。门轴转起来的时候果然没有声音。江启跨过门槛走进去,站在屋子中央扫了一圈——那些靠墙的老榆木架子还在原位,架子上那件半成品的木雕还压在原来的那方绒布下面没有动过。一切都跟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甚至连柜台桌面上那杯没喝完的凉水都还在,水杯里的水蒸发掉了一半,杯壁内侧留下一圈浅浅的水垢印子。
沈辞跟在后面走进来,关上门。他把外套挂在了门边那排挂钩上,然后蹲下来把带来的一个旅行袋放在墙角。袋子里是几件换洗衣服、一套洗漱用品、一个充电器,还有一卷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他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一把备用的刻刀,江启原来用过的那一把。
江启转过身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沈辞把那卷报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柜台上。他走过去拆开报纸看了一眼里面那把刻刀,刀柄上缠着的棉线已经磨得发毛了,刃口还有一道细小的缺口——是他当年刚开始学修复的时候第一把用得最多的那把,后来换了新的,旧的就收起来了。他没有想到沈辞会把这把刀翻出来带着。他把报纸叠好压在柜台下面,把那把刻刀拿起来握在手里试了一下手感,然后放进了抽屉里。
沈辞站在柜台旁边看他试刀的动作,目光从他握着刀柄的指节上移开,落在屋角那盆被赵政端回来的仙人掌上。"赵政下午会送一床被子和枕头过来。"
江启把抽屉关上,转过身来。"你在电话里跟她说了我住这儿?"
"说了。她说'行,那你自己注意'。"沈辞顿了一下,"她还说之前那批速冻饺子没拿回来,明天重新买一箱。"
江启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短,但落在柜台旁边那盏新换的暖色灯泡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清晰了一些。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好,窗帘是旧的,布料有些发硬了,拉拢的时候下摆蹭在窗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把窗帘的缝隙对齐之后转回身来,站在这间重新被点亮的屋子里。
屋子不大。一张柜台、几张椅子、一排工作架、一张靠窗的小桌、屋子靠里那一侧有一扇通往后面小房间的门。那个小房间只有七八平米,以前江启偶尔加班太晚的时候会睡在里面,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矮桌。沈辞把旅行袋拎进那个小房间放在床尾的时候,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会儿——床上的垫子铺得平平整整,枕头只有一只,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他退出来,把门留了一道缝,然后走到柜台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十七号的木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暖色的光,梧桐巷里的青石板路面上铺着一层被路灯照亮的霜。风在巷子口打了个旋,把一片卷成筒状的梧桐叶吹到了台阶下面。沈辞坐在柜台旁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只是坐着。他的目光落在柜台桌面上那道被刻刀划过留下的浅浅凹痕上,那道痕从桌面边缘延伸到中间,大约十五公分长,然后消失在桌面的木纹里。
江启从小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换了件衣服——那件白衬衫外面多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他走到柜台另一侧坐下来,两个人隔着那张老榆木柜台的宽度,各坐各的位置,各占各的光。沈辞没有刻意找话题,江启也没有。空气里有旧木头和干燥棉布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点从厨房方向透过来的水壶烧开之后余留的热气。窗外的风偶尔吹动窗帘的边角,布料微微鼓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沈辞。"江启先开口了。他叫了沈辞的名字,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清楚。
"嗯。"
"你今天没去局里。"
"请了假。李延昭批的。"沈辞说,"我跟他讲了一下你的情况,他说如果必要的话可以以家属身份办理临时安置手续。"
江启的眉毛动了一下:"家属身份?"
"他是这么说的。他说市局有相关的规定,对于因配合案件调查而面临人身危险的证人,可以纳入临时保护安置体系。家属一栏填的是'办案人员'。"沈辞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我没有去改那张表。"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柜台上的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后面的墙壁上,江启的影子低一些,沈辞的影子高一些,两个影子在墙壁的转角处挨得很近,中间几乎没有缝隙。
"行。"江启说。他低下头,把面前那本摊开的牛皮笔记本合上了,合上之前伸手在那页纸的边角上压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
那天晚上沈辞睡在柜台后面那把老式木椅上。他带了那件黑色羽绒服搭在身上,椅子靠背的角度向后倾斜了一个度,椅面够宽,整个人缩进去的时候轮廓缩成了一团暗色的剪影。江启站在小房间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手里抱着一床赵政下午送来的新被子——赵政说被子买的是加厚的,褥子太厚了怕沈辞腰痛,还带了标签让他先试试再拆。
沈辞仰头看了他一眼,接过了那床被子放在膝盖上。"你去睡。"
江启没有动,站在门框边。"你在椅子上睡着不舒服。"
"比你以前在渡口那张椅子上舒服。那把椅子还没有靠背。"
江启想了一下,在渡口平房里沈辞守夜的那一晚他确实一直坐在一把直背木椅上。他把那床被子的包装袋拆开,从里面抖出一床浅灰色的棉被递了过去。"那上面垫一层。椅子上的垫子太薄了。"
沈辞接过被子把那层灰色的棉被垫在椅面上试了试,确实比之前软了一些。他重新坐下来,靠到椅背上的时候那个角度比刚才合适了,整个人收进去的深度也深了一点。"好了。"
江启站在门口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回了小房间里。木门被他合上了大半扇,门缝里透出来一线暖光。那线光在沈辞的视线里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暗了下来——江启关了灯。
窗外的风声停了一段时间,梧桐巷陷入了深夜特有的那种沉静之中。沈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平稳,意识清醒。他能听到小房间里江启翻身的声音,很轻,隔着一道薄薄的木门传过来,像远处有人在一片安静的湖面上划了一下桨,水声扩散开来又归于平静。那声音重复了几次之后停止了,变成了均匀的、浅淡的呼吸声,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一个让自己安顿下来的位置。
沈辞睁了一下眼,看了一眼屋梁上那盏夜灯的微光,又闭上了。
第二天清晨沈辞是被豆浆的气味叫醒的。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柜台上多了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杯豆浆和两个卷着油条的煎饼。江启站在小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喝了一口的豆浆,另一只手拿着那卷厨房里找出来的旧报纸正在翻看。他看到沈辞醒了,朝柜台方向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趁热"。
沈辞站起来把那件羽绒服叠好放在椅背上,走到柜台前拿起一杯豆浆喝了一口,还烫。又拿起那个卷了油条的煎饼咬了一口,里面的蛋还是热的,浸了一点酱油和辣椒的混合酱汁。他嚼着那口煎饼的时候看了一眼江启手里的旧报纸,报纸的日期是三个月前的,上面有一篇关于老城区改造的短讯,江启翻到那页停了一下,然后把报纸叠起来放到了一边。
赵政的电话在九点多打进来。沈辞接起来的时候她那边背景音里传来顾小小敲键盘的声音和程北望偶尔问一句"这个数据你看了没"的说话声,像是已经在办公室忙了一阵了。
"那辆黑色轿车的监控我查到了。"赵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的节奏,"它第一次出现在安全屋那栋楼附近是四天前。第一次出现只是路过,没有停留。第二次是两天前,停了二十分钟。第三次就是昨晚那次,停了将近一个小时。说明它是从排查开始的,踩点、确认、蹲守,一步步推进。"
沈辞把豆浆杯放下,一只手接电话,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在了柜台那道旧凹痕上面。"他的动作在加速。"
"对。而且老猫又补了供。"赵政说,"他说谢景安在找的那个新码头,不在淮庐市范围内了。沿青蓝河往下游走,出淮庐市地界大约二十公里,有一处早年运煤的装卸点,废弃多年,但周边的道路还能走重型车。谢景安要把剩下的东西一次性全部装船运走,从那个装卸点走,出了淮庐地界之后这段河面上就没有辖区监控了。"
沈辞的手指在柜台那道凹痕上停住了。"他怎么知道那个装卸点的?"
"老猫说谢景安自己找的。谢景安身边有一个负责地形勘探的人,几个月前就在沿河找可以停靠大船的隐蔽地点。这个装卸点是最近一个月才敲定的。谢景安把东西分批运过去,最后一次集中装船,然后他本人跟着船走。"
"他本人要离开淮庐?"
"按照老猫的说法,是。谢景安不打算回来了。他把那批货和第三本笔记一起带走,离开辖区之后从水路转陆路,彻底换一个身份。"赵政顿了一下,"所以我们的时间窗口是——他离开之前,那批货在装卸点集齐的那一夜。"
沈辞站在柜台旁边,目光落在窗外梧桐巷青石板路面上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区域上。光斑正在缓慢移动,从台阶下方移到了门缝边缘,像一只温热的、透明的手正在沿着门框慢慢往上爬。他站在那里听完了赵政说的每一句话,脑子里同时转着几件事——装卸点的位置、集货的时间窗口、谢景安随船离开的计划——然后他开口了。
"赵政,你继续跟进老猫的口供,确认装卸点的具体位置和附近的地形。顾小小查那段河道的流速和通航记录,任何异常船只调动的记录都行。程北望——"他顿了一下,"让他去趟那个装卸点外围,拍一组照片回来,不要靠近,远远的就行。"
"行。你呢?"
沈辞看了一眼柜台对面江启的方向。江启正在翻那本摊开的工作日志,用铅笔在某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写字的速度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落笔。他的侧脸在晨光里被照成了一片柔和的暖色,睫毛在颧骨上方的位置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暗影。
"我在十七号。"沈辞说,"有情况随时联系。"
赵政那边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等沈辞多说一句关于他为什么会用"在十七号"而不是"在安全屋"来解释。沈辞没有再多说,赵政也没有追问。她只说了一句"好"就挂了电话。沈辞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柜台旁边,看着江启正在写的那行字——"装卸点。集货时间窗口。水路转陆路。"
"你听到了?"沈辞问。
江启没有抬头,铅笔在纸面上继续移动。"离得近。"
沈辞从旁边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来,隔着柜台,两人各占一侧。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柜台桌面上的木纹和纸页上的铅笔字全部照亮了。梧桐巷外面有人走过的脚步声,清早的,不紧不慢,像是早起去买菜的老人。那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又远去了,和青石板上的落叶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沈辞把那杯喝了一半的豆浆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已经温了。他握着杯壁,没有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里。江启把写好的那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对折了一下放进口袋,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推到柜台角落,站起来把两个空豆浆杯收进厨房的垃圾桶。水流声响了一下又停了。
那间屋子的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漫进来,在木地板和柜台边缘之间缓缓铺开,像一层正在展开的、越来越厚实的暖意。沈辞坐在柜台旁边,在江启走回柜台之前,他把那把旧刻刀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了桌面上——刀柄朝外,刃口朝里,像是给另一个人的手留好了握上去的位置。江启走回来的时候看到了那把刻刀的位置,他看了沈辞一眼。
沈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里。晨光已经铺满了整条梧桐巷的青石板路面,把那些干枯的落叶也照成了暖黄色,像一枚一枚被镀过光的旧邮票,边缘卷曲着,正在被阳光慢慢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