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阳:环命篇》黄维玲

5、十六将与真身缔约 十六将军舍

　　叶阳望着怨念，话音还悬在空气里，心底那一丝疑虑始终散不去。
　　“我想问你，你真的不认识一个名叫月天的人？”

　　怨念微微垂眸：“我并不认识此人。”

　　“那你不妨去查一查，”叶阳眉头紧锁，心底的困惑翻涌不休，“我总觉得此人身上藏着古怪。我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对，可我看见他周身翻涌的力量混杂在一处——有太阳孕育而出的仙力，有玉林树的灵气，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力量交织其中。甚至，我隐隐窥见一丝天道法则之力、六界本源灵气，还有妖力缠绕。他身侧站着一人，样貌看着极像碧林，可那人根本不是碧林。”

　　他顿了顿，又想起那场平生仅有的梦境。
　　“我从前，一辈子都没有做过梦，这是我第一次入梦。梦里，月天叮嘱那人撑住，签下生死契之后便不会出事。而后二人一同陷入昏迷。我亲眼看见，有存在撕裂开一半的真身，将碎片投入六界之中。传闻时间之神本有二十四片真身，可现世只余下十二片，剩下的不知所踪。”

　　怨念静静听完，低声回道：“依照你这场梦境所见，我也猜不透月天究竟是谁。此事暂且搁下吧。”

　　叶阳揉了揉发酸的眼，倦意袭来：“昨夜没有睡够，我想继续歇息。”

　　怨念当即起身催促：“还睡？快起来，和我一起做吃食，带给阿林。”

　　“不去。”叶阳摆了摆手，“我跟你学了二十年，你会的我全都学得差不多了。你就想让我下厨，满足你的口腹之欲？我恨不得每一回做的饭菜里都吐口水。”

　　“我知道你心里满是愤懑，”怨念轻叹，“但阿林是我的女朋友，说起来，也算是你在意之人。我同你说过很多次。”

　　“我不是你。”怨念说完便转身打算离开。
　　“你不留下来歇息？”
　　“自然不行。”怨念回头，“起床做饭。”
　　“我说了，我不去。”
　　“罢了，今日既然你做了这样一场怪梦，便不用你动手。我亲自去做。”怨念冷哼一声，“别以为我是好心，我只是为了阿林与阿爱。”

　　转眼夜色漫上天际。
　　怨念心底反复思索：叶阳这一生从未做梦，为何偏偏今日会生出这样一场梦。思绪纷乱间，他闭上双眼休憩。

　　此时阿林已是二十三岁。
　　她从未亲眼见过自己男朋友的模样。怨念同她说过，面容是焚毁自身才落下的重伤，早已毁容。可阿林心底始终藏着好奇。她笃定，他永远不会抛弃自己，自小到大，她心底认定这个人绝不会伤害她。

　　趁着怨念闭目，她悄悄走到他身侧，指尖缓缓伸过去，想要摘下那一副戴了二十余年的面具。

　　指尖刚触碰到面具边缘，怨念骤然惊醒，一眼便看见了俯身的阿林。
　　“阿林，你在做什么？”

　　阿林身子一颤，小声道：“我只是好奇你的脸。”
　　“你又要窥探了？我同你讲过。”
　　“我只是想看一眼，”阿林咬着唇，“我不在乎容貌。我想看看，你的伤能不能医治，若是有法子，我可以帮你修复。”

　　“若是能修复，两万多年前我便已经治好。”怨念的声音低沉苦涩。
　　“我知道，这张脸是你焚烧自身换来的代价。可我真的想看一看，说不定我有办法。”
　　“不必。我知晓你一心想见到我的样貌，我对你藏了许多事，我心中有愧，可我别无选择。”
　　“我明白，我能感受到你待我是真心。”阿林坚持，“我只求看一眼。”

　　“等到我命数将近，离世之前，我一定让你看见。”
　　阿林急道：“那我现在就陪你赴死好不好？”

　　“万万不可。你是我的女朋友，往后会是我的妻子，怎么能轻言生死。”怨念按住她的手，“留在我身边，不好吗？”

　　“好。可我还是想看你的脸。”

　　“我答应你，终有一日，会让你看见。”

　　阿林只好转身离开。她走之后，怨念坐在院中，猛地想起一桩事——今日，正是阿爱的生辰，也是阿爱降生的日子。

　　他起身，寻到一处旧屋，取出那只父神与母神曾经诊病所用的酒壶，斟满酒，独自饮下。
　　面具依旧覆在脸上，可他脑海中不断浮现父母受难、陨落的画面，心口一阵阵抽痛。
　　这世间，他最亏欠的人，便是阿林、阿爱，还有自己的父神母神。他心里清楚自己对不起他们，可前路的宿命，由不得他选择。方才阿林想要揭开面具的模样还在眼前，悲伤汹涌，他拿着酒壶，走进父神母神从前居住的房间，一杯接着一杯不停饮酒，一直喝到天光破晓，头脑昏沉，直接蜷在父母往日的卧榻上沉沉睡去。
　　一万多年漫长岁月里，唯有这一刻，是他此生为数不多的轻松时刻，他沉沉睡下，心底奢望，父母能够再度醒转。

　　清晨，前来清扫的小仙子推门而入，一眼看见醉倒在此的神帝，心中大惊。今日尚有诸多要事等待商议，她轻轻上前，低声将人唤醒。

　　怨念迷迷糊糊睁眼，起身走出屋子。这一出门，周遭值守的神仙全都愣住了——怎么会出现两位神帝大人？

　　另一边，真正的叶阳赶到殿外，见到这一幕，心头一震：是谁在冒充自己？

　　怨念远远看见了叶阳，下意识唤出他的名字。
　　这一声呼喊，也惊动了一同前来的舅舅。舅舅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大惊失色，连忙快步上前，拉着怨念先行离开，十六名随行将军同样满心惊疑，跟随着叶阳一同退入殿内。

　　回到安静殿中，叶阳看向眼前与自己容貌别无二致的怨念，开口发问：“你为何要冒充我？”

　　“昨夜太过思念父神母神，我到他们旧日房中饮酒，酩酊大醉。清扫的仙子远远看见，错将我认成了你。”怨念平静回答，“说到底，我本就是你。”

　　“你不该化作我的模样在外走动。”
　　“你的父母，也算作我的父母。前世，我也曾受他们照拂，一晃已是一万多年。”

　　这时舅舅推门走入，看向怨念，长叹一声：“许久不见了，近来可还好？我一直有话想同你说，只是不知如何开口。你是不是想问，当年是谁亲手覆灭了九灵剑山？”

　　怨念抬眼：“是我。不止这件事，舅舅，当年你重伤，那几道洪荒之手，也是我亲手打出。我一直想同你道歉。”

　　舅舅怔了怔：“我原先还以为是阿林所为，原来是你。我早该猜到。”
　　“对不起，舅舅。”
　　“我知道了。这笔账，回头再同你算。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

　　“此事说来话长，很多内情，我不便细说。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顺应历史的走向，还望舅舅能够理解。”

　　舅舅皱眉：“我如何能全然明白？旁人都说你便是叶阳，可你分明不是。”

　　“我信你，阳阳。”舅舅顿了顿，“到底发生了什么？”

　　“抱歉舅舅，我不能透露太多。我不愿牵连伤害我的女儿。”

　　舅舅一怔：“你有女儿？”

　　“外面那条寒冰之龙，是我的儿子。是我亲手将他打掉。”

　　怨念听完舅舅的一番话，方才知晓母神曾经做过那样一场幻梦。
　　知晓母神在梦境之中亲眼看见九灵剑山覆灭，心底那股混杂着伤心与失望的情绪，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愧疚又一重压了上来。他对着舅舅再三致歉，缓缓解释覆灭九灵剑山的缘由。

　　“我也是没有办法。倘若不顺着历史的轨迹走，时空便会剧烈动荡，我的女儿本源会持续不断损耗，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我身不由己，没有别的选择。”

　　舅舅沉默良久，纵然怨念没有将全部真相全盘托出，可他已然读懂了这份身不由己，心中的怨气慢慢消散，选择原谅了怨念。

　　“那往后，我们该如何打算？”舅舅开口问道。

　　叶阳神色凝重：“我们依旧在寻找散落的三片时间真身。只有集齐碎片，我们才能够穿越时空，挽救父神与母神。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

　　舅舅望着他，轻轻摇头：“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此事万万不可。神界的秩序，还需要有人执掌。”

　　“我不在乎。”叶阳眼神坚定，“我想要救下姐姐与姐夫，代价便是消耗我自身的寿命。我甘愿承担一切。他们的性命，本就是用无数人的牺牲换来的，我已经无所顾忌。哪怕耗尽我毕生寿元，我也要将他们救回来。”

　　怨念亦是同叶阳一般，心意决绝。

　　一旁的十六名将军齐声开口：“我等也赞同。”

　　自此之后，十六名将军拼尽全力，四处搜寻那三片遗失的时间真身。

　　一晃半年过去。
　　他们察觉到蓬莱地界处处透着诡异。蓬莱的天象动荡不休，大地上草木成片枯萎，生机飞速流逝。

　　十六名将军亲自前往蓬莱勘察。
　　他们骇然发现，蓬莱本地的族人衰老速度异常迅猛。蓬莱本就寿元绵长，可眼下不少人短短时日便垂垂老矣，仿佛生命被硬生生抽走。

　　将军们前去拜见蓬莱掌舵者，可对方态度傲慢，处处透着不对劲。陆明将军心中警铃大作，不敢贸然动手，心中隐隐猜测，那三片时间真身，或许就被禁锢在蓬莱境内。众人不敢久留，匆匆返回神界，将所见所闻尽数禀报给叶阳与怨念。

　　“我们派人前去蓬莱探查，前去的数位神仙，全都离奇失踪。其余地界尚且安稳，唯独蓬莱，失踪人数数不胜数。蓬莱的根基摇摇欲坠，族民衰老得十分迅速。”陆明将军沉声汇报，“我们怀疑，那三片时间真身，就藏在蓬莱。”

　　蓬莱长公主早已留意到十六名将军的到访。这些皆是神帝的心腹，她心中清楚，神界已然怀疑到蓬莱头上。这些年她一直在暗中打探神界的动向，一心想要抢夺时间之神的碎片。可她终究不是时间之神的对手。
　　这些年她借由养护，已经吸收了两枚时间碎片，可力量依旧悬殊。再加上她不断损耗蓬莱本源来滋养碎片，力量暴涨。可她身上仅有两枚碎片，面对前来的怨念，依旧难以抗衡。

　　就在这时，怨念收到消息，阿林失踪了。
　　他瞬间联想到蓬莱动荡的异象，心头一紧，当即就要动身奔赴蓬莱。

　　阿爱也察觉到天地间的气息十分诡异，也紧随其后。
　　怨念、叶阳、阿爱三人一同匆匆赶往蓬莱。

　　舅舅本打算留下来和怨念商谈要事，见三人仓促离去，预感大事不妙。他急忙写下一封书信，交给徐瑞明将军，命他镇守好神界，自己则尾随三人，一同奔赴蓬莱。

　　四人抵达蓬莱，放眼望去，满目凄凉。
　　参天树木大片枯萎，蓬莱族人个个面容苍老，气息奄奄。
　　二十多年前，他曾来过此地，彼时蓬莱生灵寿元悠长，一派盛景，如今却破败至此。

　　众人四处打探，得知蓬莱长公主时常独自去往一处隐秘山洞。
　　叶阳、怨念、阿爱三人即刻赶往山洞。
　　山洞之内，他们终于见到了人。
　　碧林，已然化身蓬莱长公主，身上牢牢附着着两枚时间真身，静静等候他们到来。

　　“你们总算来了。”蓬莱长公主冷笑出声。

　　她的目的，便是夺取余下的时间碎片。
　　叶阳、怨念、阿爱三人联手出击，却依旧难以取胜。
　　那两枚时间真身与蓬莱本源紧紧绑定，力量强横无比。这些年，她暗中设下障眼法，对外界装作一切太平，暗地里却不断抽取世间众生的寿命滋养自身。

　　交手之间，蓬莱长公主趁机夺下十二片真身当中的六片。
　　可这六片真身，她根本无法完全掌控，无法化身成真正的时间之神。
　　她心中盘算，只要杀掉怨念，便能彻底夺取那六片真身。

　　三人陷入苦战。
　　舅舅见状，立刻冲入山洞，四人并肩作战。

　　另一边，留在神界的陆明将军心中生出不安。
　　他收到舅舅留下的书信，却迟迟不见众人归来。四处搜寻，神帝、怨念皆不见踪迹。又听闻蓬莱本源大乱，前去探查的仙神尽数失踪。
　　他心头明白，众人必定前往了蓬莱。当即率领剩余将士，循着仙法踪迹，赶赴蓬莱。

　　十六名将军齐齐赶到，一同朝着蓬莱长公主发动攻势。
　　长公主渐渐难以抵挡，情急之下，掏出一枚怨念球，用来抵挡众人的攻击。

　　这是第四名怨念球。
　　它并非天然诞生，是由世间众生积攒的怨念重新凝聚而成，原本被藏在碧林的时间真身之内，如今落入蓬莱长公主手中。

　　一瞬间，全场众人皆不是她的对手。
　　碧林拼尽全部力气，想要将十二片时间真身重新收回体内，可她自身寿元损耗太过惨重，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怨念球肆意肆虐。

　　危急关头，阿爱挺身而出。
　　他燃烧自身仅存的一两片时间真身，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硬生生破开了这枚怨念球，化解了这场浩劫。

　　危机稍缓，众人想要夺回蓬莱长公主身上的三片时间真身。

　　蓬莱长公主放声狂笑：“我早已将这三片真身，和蓬莱大地牢牢绑定。你们若是敢强行取回，整个蓬莱，便会一同陪葬！你们，要眼睁睁看着万千生灵随蓬莱覆灭吗？”

　　话音落下，她继续催动时间真身。
　　十二片真身本就残缺不全，余下十二片碎片下落不明，时空的动荡愈发剧烈。
　　万千岁月长河隐隐震颤，时间真身开始出现崩坏的迹象。
　　蓬莱长公主一心想要毁掉时间真身，让整个世间，为蓬莱一同陪葬。
　　她催动汹涌魔气，再加上怨念球汲取来的庞大力量，力量足以倾覆整片天地。

　　十六名将军望着眼前的叶阳，望着他们自小守护的神帝。
　　陆明将军与其余几位将军，心中满是愧疚。他们愧对九落，愧对九落的父神，亏欠他们的养育之恩。

　　十六名将军齐齐上前，神色决绝。
　　“时间真身，我等愿付出代价！只求令真身恢复鼎盛，我等愿意永生不入轮回！恳请你修复真身，打开时空通道！”

　　叶阳见状，厉声大喊：“不行！你们不能这样！”

　　“我知道你一心想要营救你的父母神，可这条路，极有可能会失败。”将军们望着他，“就算我们从此消散于世间，我们也甘愿赌上一切。请你修复时间真身，开启时空通道。”

　　十二片时间真身，接收到了众人的祈愿。
　　它缓缓应允了将军们的契约，开始不断汲取十六名将军的生命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