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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潮 时间像是一 ...

  •   时间像是一壶被放在文火上烧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渐渐冒出了细密的气泡,无人能阻止。

      钱奕依旧每日往林府跑,只是走正门的次数少了,大多从西苑侧门绕进去。老陈替钱奕看着,若前院有客,便咳嗽一声,钱奕便闪进书房,安安生生地坐一整个下午。有时候钱奕站在廊下喊:穆笙。林穆笙从书案后抬起头来,午后的阳光正穿过窗棂落在林穆笙的眉骨上,应一声:嗯。声音轻轻的,钱奕就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

      可钱奕也渐渐察觉出林穆笙的不同来。林穆笙比从前更常走神。有时候两个人正说着话,林穆笙的目光会忽然飘向窗外,定在某处树梢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钱奕问林穆笙怎么了,林穆笙便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可林穆笙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分明藏着什么像一层薄冰下的暗流,看不真切,却让人心里不踏实。

      钱奕不喜欢这种感觉只是在林穆笙走神的时候,替林穆笙添一盏热茶,或者把窗边被风吹乱的书页按平。这些小事做起来不费力气,可林穆笙每次回过神来,看见钱奕做这些的样子,眼神里那层薄冰就会化开一点。

      端午过后第七日,钱奕照例从侧门进了林府。可今日院子里比往常安静得多,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钱奕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翻书的声响。钱奕推门进去,看见林穆笙背对着门站在窗边,手中捏着一封信,肩膀绷得很紧。

      “穆笙?”钱奕关上门走过去。

      林穆笙闻声转过身,此刻林穆笙的脸色比昨日更白了一些,眼下青灰更深了。林穆笙将那封信函搁在案上,声音平静,却比平时更低:“宫里传出消息,陛下……驾崩了。太子殿下不日登基。”

      钱奕的脚步定住了,想起自己的父亲,钱崇是镇北大将军,这几日钱府里进进出出的人比往常多了好几拨,可父亲什么也没对自己说。此刻听见这个消息,钱奕才恍然想起那些压低了声音的密谈、那些深夜书房的烛火,到底意味着什么。

      “端午那日你匆匆赶回家是不是因为老皇帝的事?”钱奕忽然想起端午诗会散场时,门房老陈拿着一封急信赶来,林穆笙接信后神色骤变,当即告辞。钱奕当时以为是林穆笙家中琐事,如今才明白那是宫里的消息。

      林穆笙点了点头:“我母亲从外祖父那里得了信,太子殿下……与我父亲向来不合。先帝在时,因着外祖父也是皇室旁系血亲,太子殿下有所忌惮。如今新君登基,清算是迟早的事。”

      林穆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钱奕听出了话语底下的分量。林穆笙的母亲卫潇是皇城司卫太傅的嫡女,太傅位居正一品,门生遍布朝野。林穆笙的父亲林承纪官居吏部正二品,掌天下选官之权,是个根基极深的位置。可越是这样的人家,到了新君登基之时,便越是靶子。

      “你外祖父呢?太傅大人可有什么打算?”钱奕问。

      林穆笙沉默了一瞬,抬手将案上一盏凉透的茶端起来又放下:“我母亲昨儿回来了一趟,说外祖父称病闭门,谁也不见,他是在观望。”

      钱奕明白卫太傅站在那个位置,不会轻易下注,也不会轻易表态,要等朝局明朗了再做打算。可林承纪是先帝的人,这层关系抹不掉,等太子坐上那张龙椅之后,第一个要动的恐怕就是他这个吏部尚书。

      钱奕走到林穆笙面前,伸手覆上林穆笙搁在案沿的手背。林穆笙的手指微凉,被钱奕握住时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开。钱奕握紧了些:“你父亲那边……有什么交代吗?”

      “父亲传话回来,让我闭门读书,不要过问朝事。可他在宫里已经待了三天没有回来了。”林穆笙垂着眼,让钱奕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句话说出来后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竹丛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阳光在两人之间地面上缓慢地挪动,像一滴流淌的墨。

      钱奕忽然弯下腰对上林穆笙垂着的视线,钱奕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林穆笙沉静的眼中有细碎的光在浮动:“穆笙,你看着我。”

      林穆笙抬起头看着钱奕。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我父亲是镇北大将军,手里有兵权。朝堂的事我管不了,可你我一定会护着。”钱奕一字一句地说。

      林穆笙看了钱奕很久,眼睛里翻涌着什么,像平静的湖面底下有条河在奔流。然后林穆笙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很淡。

      “好。”林穆笙点点头。

      钱奕在林府留到了很晚,两人坐在廊下,看日头从正午走到黄昏,又从黄昏沉入暮色。林穆笙破天荒没有翻书,而是靠着廊柱坐着,偶尔和钱奕说一两句话。钱奕安静听着接住林穆笙话头,两人之间的相处比从前更自然了些。

      钱奕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钱奕从西苑侧门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林穆笙站在廊下,月白的衣袍被夜风拂动,整张脸半明半暗地映在灯光里。钱奕冲林穆笙挥了挥手,林穆笙也微微颔首,目送钱奕消失在巷口。

      钱奕沿着长街往家的方向走,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钱奕路过自家巷口时没有拐进去,而是又往前走了一段,停在了钱府后院的角门边。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还有压低的说话声。钱奕认出其中一道是父亲钱崇的,另一道……是赵沐安父亲赵镧。

      赵镧是户部尚书,正三品,赵沐安的父亲。平日里与钱崇虽同朝为官,但一个是武将一个是文臣,私交并不算密切。此刻深夜两人在钱府后院低声密谈,意味着什么,钱奕不敢深想。

      钱奕转身从正门回了家,穿过前院时看见母亲宋知予正坐在堂屋里做针线,见是钱奕回来了,看了他一眼。宋知予出身中书侍郎宋家,是个极沉得住气的女人,一双眼睛看人时总是安安静静的,却能一眼看到底。宋知予此刻看着钱奕,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只说:“灶上煨着汤,你去喝一碗再睡。”

      钱奕应了一声,走到灶间喝汤,喝完后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从枕下摸出林穆笙的回信看起来:我是青。你是白墨。钱奕在灯下看了很久,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六个字的笔锋,然后把信纸贴在胸口,心跳隔着纸面传进钱奕耳中,一下一下,沉稳而笃定。

      窗外长安城的夜色沉得像一匹压下来的黑绸,隐约有更鼓声从远处传来。钱奕灭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脑子里想着今天得知的所有事:太子登基、吏部尚书三天未归、太傅称病观望、深夜密谈、闭门读书。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钱奕隐隐能猜到却不愿细想的未来。

      钱奕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中,对着月光照不到的暗处轻声说了一句:“不怕。”

      不知是在对林穆笙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而长安城的另一边,林府的西苑书房里,灯还没有熄。林穆笙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写了一半的信。信的开头是钱奕两个字,笔锋沉稳,墨色匀净。可只有这两字,余下地方一片空白,像林穆笙此刻心里那些不知道该怎么整理的话,挤在一起,却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林穆笙搁了笔,伸手将窗推开一道缝。夜风钻进来,带着梨花的气息。林穆笙望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忽然想起端午那日,钱奕站在台上念出:莫讶花开如雪落,世间原有未归人时的样子。声音清朗利落,像一束光穿过满池的喧嚣,稳稳地落在自己心上。

      林穆笙把这封只写了开头的信纸折好,收进了一只单独的匣子里,没有与三百余封信放在一处。这只匣子是新的,里面只有这一张纸和一个尚未落定的将来。

      林穆笙吹了灯,在黑暗中坐着听着窗外有风吹过竹丛,沙沙的,像暴雨来临前的预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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