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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 七夕 长安城的七 ...

  •   长安城的七夕,向来是最热闹的。入夜之后满城灯火如昼,商铺门口挂了各色纱灯,西市的大街上挤满了人。各色摊子沿街支开,卖巧果的、卖花灯的、卖红绳的、卖同心结的,把整条长街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着糖糕的甜香和烧酒的辛辣,还有河岸边那些新折下来的莲蓬散发出的清苦气息。

      钱奕在家磨蹭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把那件绛红色的圆领袍翻了又翻,换了件朱红的,又换了件月白的,站在铜镜前面左看右看,总觉得哪儿都不对。钱夫人端着茶从门口经过,瞄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你穿那件朱红的就很好,显精神。”钱奕回头看了母亲一眼有些惊讶,后者面上波澜不惊可那双眼睛里分明盛着洞悉一切的笑意。钱奕耳根一热,抓起那件朱红袍子套上身,胡乱系了腰带,揣上怀里的东西便出了门。

      怀里那枚玉佩是前些日子钱奕在城东一家老玉铺子里挑的,羊脂白玉,通体温润,雕的是一枝兰草。他第一眼看见便觉得,这玉就该是林穆笙的。兰草叶脉的走向细密而舒展,像极了那个人写字时收势处的笔锋。他揣了好些天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送出去,太早了显得唐突,太晚了又怕错过什么。今日七夕,满街都是成双成对的人,大约是最容易送出去的日子了。

      钱奕到西市时林穆笙已经到了,远远地便看见林穆笙站在街口那棵老榆树下,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和领边绣着极浅的银线暗纹,在暮色里隐约泛着光。林穆笙手里握着一卷什么东西,垂在身侧,目光落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在等什么人。

      钱奕快步走过去,近了才看清林穆笙今日的头发比平时束得用心了些,一根白玉簪穿过发髻,簪尾垂下一缕细细的银穗子,随着他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了晃。钱奕看得心口一软,脚步慢了半拍。

      钱奕走到林穆笙面前,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说:“等很久了?”

      林穆笙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朱红色袍子上停了一瞬,然后弯了一下嘴角:“刚到,你穿这件很好看。”林穆笙说得语气很平常,可钱奕的耳朵尖还是不自觉红了。

      两人并肩往西市走去,街上的人比方才更多了,卖巧果的摊前排了长长的队,几个小童举着新买的兔子灯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大人在后面追得满头是汗。有人差点撞到林穆笙,钱奕眼疾手快攥住林穆笙手腕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林穆笙手腕的温度。钱奕收回手时指尖微微发烫,假装看旁边摊上的花灯,半天不敢看身侧的人。

      林穆笙没有察觉到钱奕这点小心思,只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轻轻笑了一声:“你想要吗?那个兔子灯。”钱奕这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盯着的是一盏兔子模样的花灯,纸糊的点着蜡烛,在风里微微摇晃。钱奕连忙摆手:“我不要那个,我又不是小孩子。”

      林穆笙没再说什么,可钱奕走了几步再回头时,看见林穆笙停在那个摊前,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给摊主。片刻后林穆笙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盏极小的兔子花灯,灯柄上还缀了颗红穗子。

      林穆笙把灯递到他面前:“给你的,七夕节谁都可以提一盏。”

      钱奕看着那盏灯,小小的兔子耳朵用粉色的纸折了边,在烛光里透出暖融融的光。他接过来,手指碰到林穆笙的指尖时微微顿了一下。林穆笙的手比他的凉一些,碰了一瞬便收了回去,揣进袖中。

      “多谢。”钱奕把那盏灯提在手里看了又看,觉得它比旁边那些大花灯都好看。

      两人逛到了河岸边。河面上浮满了荷花灯,一盏一盏顺着水流慢慢漂远,星星点点的烛光在水面上摇晃,像碎了一河的星星。河岸两边站满了放灯的人,年轻男女居多,或并肩而立或手挽着手,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有笑声飘过来。钱奕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握在手心里暖了片刻才递到林穆笙面前。

      “给你的。”钱奕说得干脆,可耳根已经烧起来了。

      林穆笙低头看着那枚玉佩。羊脂白玉在河边的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枝兰草的纹路刻得极细,每一片叶子都微微翘起,像是被风轻轻拂过。他伸手接过来,拇指指腹摩挲了一下玉面的纹理,沉默了片刻。

      “这兰草……”他的声音有些轻,“是我画的那个兰草吗?”

      钱奕点了点头:“在信里你画给我看过的,后来我去找玉匠,让他照着那个样子刻的。”钱奕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耳根大概已经红透了。

      林穆笙把那枚玉佩握在手心,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像在感受玉面传来的属于钱奕的体温。林穆笙抬眼看着钱奕,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着满河的灯火:“我会一直戴着。”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不,我会一直收着,怕戴着磕坏了。”

      钱奕心里那团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下来,轻轻坠进胸腔里,落得妥妥帖帖。他想说:坏了再给你买一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林穆笙把那枚玉佩小心地收进怀中,然后把自己手里一直握着的东西递了过来:“这个给你。”

      钱奕接过来,那东西有些沉,外边裹着一层灰蓝色的布,解开来看,是一柄短剑。剑鞘是素黑的,没有任何纹饰,只在鞘口镶了一圈极窄的银边。他握住剑柄轻轻拔出一截,刃面雪亮,映着河面的灯火,像一道被收窄了的水光。

      “这是……”钱奕抬头看他。

      林穆笙的耳根微微泛红:“我让人打的。你说你小时候那匹白马叫‘墨点’,我猜你习武大约会喜欢这种利落的东西。剑鞘上什么都没刻,你想刻什么都可以。”

      钱奕把短剑握在手里掂了掂,不重趁手极了。他把剑收回鞘中,贴着怀放好,那处恰好挨着林穆笙方才塞进怀中的玉佩的位置,一左一右,像两个人在衣料底下隔着一层布打了个照面。

      “我很喜欢。回去我就刻个穆笙在上面。”钱奕说完便笑,林穆笙被他笑得耳根更红了,别过脸去看河面上的荷花灯。

      夜渐渐深了,街上的游人散了些,河边的风带着水汽吹过来,凉丝丝的。钱奕抬头看了一眼西边那排屋脊忽然起了兴致:“走,我带你上去看星星。”林穆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高高低低的屋顶:“怎么上去?”钱奕拉住他的手腕说:“跟着我就行。”

      钱奕平日里蹿房上屋顶惯了,三下两下便攀上了那家酒肆后墙的屋檐,回身伸手去拉林穆笙。林穆笙被他拽着手腕拉上去时踉跄了一下,两人靠得极近,近到钱奕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一点街市上沾来的糖糕味。林穆笙稳住身形后退开半步,低头在屋脊的瓦片上坐了下来。

      钱奕挨着他坐下,把那盏兔子花灯放在两人中间。烛火从纸面透出暖融融的光,将两人的脸映得明灭灭。头顶的星空铺天盖地,比在平地时看近了许多,也亮了许多。那条银河横贯天际,像一匹被风扯开的素纱,缀满了细碎的光点。

      林穆笙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轻:“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爬屋顶?”

      钱奕偏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林穆笙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些星星上:“猜的。你这么顽皮,不会老老实实走楼梯的。”

      钱奕笑了笑没否认。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听得见夜风从屋檐边擦过的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钱奕仰头看着那道银河忽然说:“小时候我爹跟我说,七夕这天的银河最亮,因为牛郎织女一年才见一回面。见了面要好好照一照,看清楚些,免得明年又忘了。”

      林穆笙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轻声问:“那你信吗?”

      钱奕想了想:“以前不信。现在...”他偏过头去看林穆笙,檐下透上来的灯光将他的轮廓照的柔和了几分,“现在觉得,见一面少一面,每一面都该好好记着。”

      林穆笙没有说话而是微微往钱奕的方向倾了倾身,许是有些困了肩头蹭到了钱奕的手臂,隔着两层衣料传来一点温热。钱奕没有动,感受着身边人隔着衣服传来的体温。

      那盏兔子花灯在两人中间亮着,烛火微微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瓦片上挨得很近,头顶的星河静静地流淌着。

      夜深了,钱奕低头看了看那盏灯,又看了看靠在自己的林穆笙,忽然觉得这个七夕大约是他这辈子过得最甜的节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番外 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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