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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悬丝 新帝登基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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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登基那日,长安城下了场急雨。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上天给这座换了主人的都城匆匆降了一场雨洗礼。钱奕站在自家后院的廊下看雨,瓦檐上的水流汇成一道道白线,砸在青石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钱奕听见前院传来马蹄声,应该是父亲钱崇的副将匆匆策马过府,又匆匆离去,这已经是今日第三回了。
钱奕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林府。这几日父亲叮嘱他:“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钱崇说这话时穿戴整齐,腰间悬着御赐的佩剑,身后的亲兵列了两排鸦雀无声。钱崇拍了拍钱奕的肩膀,力道比往日重了几分:“照顾好你娘,等我回来。”
钱奕在廊下站了一整个上午,看雨势由急转缓,又由缓转晴。天光从云层裂隙中透出来,将院中积水的青砖照出一片明亮。钱奕望着那片光,忽然想起林穆笙此刻想必也在府中望着同一片天光,不知他心里此刻在想什么。
午时刚过,钱崇回来了,解下佩剑递给亲兵时,脸色比出门时松了几分。钱奕迎上去尚未开口,钱崇便摆了摆手说:“暂时无事,陛下召了卫太傅入宫,太傅称病,家中备好了药碗候着。陛下派了太医前去诊脉,脉象确实不稳,便没有强留。”
钱崇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钱奕脸上:“你那位朋友……林家公子,这几日不用太担心。陛下既没有动卫太傅,便不会急着动林承纪,太傅病的正是时候。”
钱奕心头悬了一上午的石头落下去半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往屋里走,走出两步又转头问钱崇:“爹,陛下的意思是真的信了太傅的病,还是顺水推舟?”
钱崇看着钱奕有些意外,没料到自己这个惯来东跑西颠的儿子也会问出这样的话。钱崇沉默片刻说:“帝王心术,三分真七分假。太傅生病是真,可陛下顺水推舟也是真。初登大位,根基未稳,他需要卫家这个旁系宗亲站在明面上给他撑一撑场面。若一上来便动了林承纪,寒的不只是林家一门,还有满朝那些观望的臣子。”
钱奕明白了,新帝不是不想动林家,是现在不能动。
次日钱奕从侧门进了林府。
院子里比前几日更安静,连鸟雀的叫声都快听不见了,穿过月洞门时,秋千安安静静地悬在原处,藤条上的叶子被昨日的雨洗得翠绿欲滴,绳上还挂着几颗未干的水珠。钱奕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书房。
林穆笙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书,一直停留在那一页显然林穆笙没有在看。林穆笙听见推门的声响抬起头,看见是钱奕时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冻了一夜的冰面被一缕晨光照到。
“你来了。”林穆笙的声音里透着些疲惫。
“嗯。”钱奕走过去在林穆笙对面坐下。钱奕没有问林穆笙这几日过得好不好,也没有问林承纪回来没有,只伸手将林穆笙面前那盏凉透的茶端走,提起桌上的壶重新斟了一杯温的,放回林穆笙手边。
林穆笙看着那盏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林穆笙感觉整个人被那温度慢慢浸透暖和了一些,肩背的弧度松了几分。
“我父亲回来了。今晨天亮前到的家,脸上没什么伤,只说了句没事,便回屋歇下了。”
钱奕安静坐在一旁等着林穆笙继续说。
林穆笙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太医来过了,是陛下派来的。给外祖父诊了脉,又到府上坐了一盏茶的功夫,问了些家常话。走的时候我母亲送他到门口,他说:“太傅身子骨硬朗,好好养着,陛下心里记挂。”
记挂二字说得轻,可两人都听出了那底下的意思,记挂是真,试探也是真。太医问的那些家常话,每一句都是有来处的,回去之后都会写成一封密折呈上去。林穆笙的母亲卫潇出身皇城司卫家,对这些门道心知肚明,从头到尾回答得滴水不漏。
“所以……暂时没事了?”钱奕看着林穆笙。
林穆笙点点头把茶盏放下,抬眸看着钱奕,眼里终于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暂时没事了。”
钱奕呼出一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方才一直绷着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这几日钱奕不比林穆笙睡得安稳,只是钱奕惯来不把忧虑写在脸上,可此刻听见林穆笙说暂时没事了,钱奕才发现自己肩膀这几天一直没有放松下来此刻有些酸痛。
“那就好。”钱奕说。
林穆笙看着钱奕靠进椅背里放松下来的样子,看着钱奕眼下那层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青灰,觉得喉间有些发紧。
“钱奕。”
“嗯?”
林穆笙犹豫了一瞬,然后伸手,将自己那只搁在案上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林穆笙没有说话,可意思很明显。
钱奕低头看着林穆笙的那只手,扬起了嘴角。钱奕把自己的一只手覆了上去,掌心相贴,十指慢慢交握。林穆笙的手指依旧有些凉,可这次没有不习惯的轻颤,而是稳稳地、慢慢地回握住他。
两人就这样在午后的书房里牵着手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窗外有风穿过竹丛,将叶片上的水珠簌簌地摇落下来。阳光从云层后透出,照在案角那盏新沏的茶上,茶汤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
片刻后,林穆笙松开了手,端起面前的茶慢慢地喝完。林穆笙放下茶盏时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可嘴角的弧度比平时软了几分:“你今日要不要留下来用饭?厨房备了新到的鲈鱼,我让他们清蒸。”
钱奕笑着应了一声:“好。”
这顿饭吃得比前些日子都轻松,两人对坐在桌边,林穆笙夹了块鱼腹肉搁进钱奕碗里,钱奕也不客气,几口扒干净了又去夹别的菜。席间提起赵沐安,钱奕说那厮这几日也被关在家里不许出门,憋得每日往自己家送纸条诉苦。林穆笙听了微微摇了摇头,眼睛弯弯的。
饭后钱奕帮着收拾碗碟,林穆笙站在灶间门口看钱奕笨手笨脚地叠盘子,忍了忍没忍住说:“你放反了,那叠盘子的花样朝外才好看。”
钱奕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盘子,把它转了个方向:“这样?”
林穆笙点点头,眼里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钱奕看着林穆笙笑着的样子,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寸,忽然觉得,这几日阴云虽然还没有完全散去,但至少此刻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在一起,为一只盘子的摆向拌两句嘴,为一道清蒸鲈鱼多添一筷子,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平淡的幸福。
钱奕从林府出来时已是黄昏,西斜的日光将长街染成一片金色,钱奕沿着街边慢慢走。当他路过赵府门前时正好看见赵沐安从角门探出半个脑袋来,两人隔空对了个眼神。赵沐安冲他挤了挤眼睛,那意思是:无事。钱奕点了点头,继续往家走。
到了家,钱崇正在书房里拆一封公文。见钱奕进来,钱崇放下手中的信笺:“林承纪回来了?”
钱奕在父亲对面坐下说:“回来了,今晨到的家,太医也去过了。”
钱崇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公文折好收进案头的匣子里:“林家暂时是稳住了。卫太傅病得及时,新帝面上做得漂亮,心里算盘打得也精。但他不动林承纪,未必是不想动,只是时候未到。”
钱奕看着父亲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钱奕想起自己方才与林穆笙并肩坐在廊下喝茶时,林穆笙难得露出放松的神情。钱奕不想让那神情消失,也不想让林穆笙再被压回那层薄冰下面去。
“爹,如果有一天林家真的出了事,你会帮吗?”
钱崇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了一下,将钱崇常年被边关风沙磨砺过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钱崇沉默了片刻说:“你娘年轻时候在林府住过半年,林夫人待她如亲妹。该帮的时候,自然会帮。”
钱奕没再多问,站起身朝父亲揖了一礼,转身回了自己屋中。关上门钱奕从枕下摸出林穆笙的回信:我是青。你是白墨。钱奕在灯下看了许久,指腹轻轻抚过那六个字的笔锋,然后折好放回原处。
窗外暮色将尽,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钱奕靠在床栏上望着那些光,心里默默盘算着明日出门的时辰。晨光熹微的时候钱奕醒来,换了件干净衣裳,从侧门进了林府。
这时林穆笙正在院子里浇水,今日林穆笙穿了件浅青色的家常衣裳,袖子卷到小臂,提着铜壶给廊下那排兰草浇水,水珠落在叶面上滚了滚,折射出细碎的光。林穆笙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钱奕嘴角不自觉上扬。
“今日这么早?”
“醒了就来了。”
钱奕走过去,在林穆笙身边蹲下,伸手拨了拨一片沾了水的兰叶说:“你这草养得真好,我怎么养什么都死。”
林穆笙看了他一眼,将铜壶搁在一旁:“你养过什么?”
“养过一只蛐蛐,第二天就死了。”
林穆笙沉默了一瞬,嘴角那点笑意却更深了,伸手把钱奕碰过的那片兰叶轻轻拨正,声音低而温和:“你大约只是没经验。”
钱奕蹲在林穆笙身边,晨光落在两人肩头,暖融融的。院子里很安静,只听得见铜壶里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泥土里的声响。钱奕偏过头看着林穆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几日来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在这一刻都被晨光照淡了。
钱奕知道风还在刮,可至少此刻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