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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九章 磨刀 ...

  •   就在林穆笙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喘一口气时,风雨猝不及防迎面而来令他措手不及。

      起先只是些不起眼的动静,吏部每年照例要上呈的选官名录,被新帝以待查为由压了三日才批复,退回时附了朱笔批注,圈出了其中几处地方州县的任命说此等人选似有不妥,着吏部重新议定。林承纪看着那几处被圈出来的名字,都是自己门下出身、外放为官的旧部,后来林承纪只让人重新拟了条折子陈递上去。第二次递上去的名单中,那几人便换成了别处的闲职。

      可没过几日,宫中有旨意下来,说吏部事务繁重,林尚书年岁渐高,恐力有不逮,特遣新任侍郎温良佐理部务。温良其人,林承纪认得是太子潜邸时的幕僚,年纪不到四十,一双三角眼笑起来不见底。

      这便不是暗压了,这是明着往你眼皮底下放一颗棋。

      林承纪接了旨面上不显,只对前来宣旨的中官道了声臣领旨谢恩。可那日林承纪回到府中,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个时辰,出来后对林穆笙只说了一句:“往后你在外头说话行事,多看多想,莫要落下话柄。”说完便转身回了内院,背影比平日佝偻了几分。

      林穆笙站在廊下,看着父亲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母亲卫潇从内室出来,走到他林穆笙身边,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你父亲这些年风浪见得多,他应付得来。”可卫潇自己的脸色却也不好,她虽是卫太傅的嫡女,可如今连卫家都在闭门观望,卫潇此刻能给儿子的安慰也只有这一句了。

      林穆笙点点头,转身去了书房,关门坐到书案边,面前摊着一卷书,可他现在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阳光依旧是暖的,院子里的竹丛也依旧是绿的,可林穆笙觉得因着最近发生的事让这座住了十几年的宅子变得很陌生,墙仿佛变高了,院子也变得更安静了,连檐下那串风铃的声响都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急促。

      林穆笙也是从这天才开始留心朝堂上那些细枝末节的变化。钱奕每日来林府时,两人坐在廊下喝茶,林穆笙便将听到的、见到的、猜到的,一件一件地说给他听。钱奕听完往往沉默半晌然后说:“我父亲那边也差不多。兵部这月的军饷拨发比往年迟了半月,说是国库紧张,可边关将士的粮草从前都是按时到的。”两人坐在廊下交换着消息,像两个在夜色里对着一盏灯拼凑一块破碎地图的人。阳光落在两人中间的书案上,却照不到藏在暗处的阴影。

      有一回钱奕走后,林穆笙独自坐回书案前,把方才说过的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觉得,自己如今每日与钱奕谈起的这些事,没有一件是好的,谁被贬了,谁被撤职了,谁上表乞归被准了,谁称病不上朝了。这些话从前是他们两人喝茶时绝不会说的,如今却成了两个人之间最常说的话。茶还是从前那些茶,可喝进嘴里却苦涩了许多。

      又过了一些时日,朝堂上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先帝在位时的几位老臣接连上表乞归,有三位已经获批,领了散职回乡养老。接任他们的人选,无一例外都是新帝潜邸的旧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是告老还乡,这是罢遣。

      林承纪没有上表,依旧坐在吏部尚书的位置,每日照常去衙门点卯、批文、议事,仿佛一口浸在寒潭深处的古钟,沉沉稳稳,不敲不响。但林穆笙知道,父亲每日出门时衣冠整齐,回家时肩背却越来越沉。有一回林穆笙深夜路过父亲书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感觉是憋了一整天才敢漏出来的。

      钱奕这天从父亲钱崇那里听到了一句话。清晨钱崇从宫中回来,面色深沉地坐在书房里,把佩剑解下来搁在案上,剑鞘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钝响。钱奕端了茶进去,钱崇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陛下在御前说了一句话,底下的人都听见了。”

      “什么话?”钱奕问。

      钱崇看着钱奕皱着眉说:“他说:不听话的刀,就该被主人好好磨一磨。”

      钱奕端着托盘的手指攥紧了托盘边缘。钱奕没有问那把刀是谁,可他心里清楚,满朝文武,能让新帝说出这句话的人不多。自己父亲钱崇是镇北大将军,边关重将,新帝还指着他在北境镇着,轻易不会动。赵镧是户部尚书,管着钱袋子,新帝即便想换人也要先找到接得住的。唯有林承纪,他掌着吏部选官之权,掌着天下文官的升迁黜陟,这道口子若是握在皇帝自己人手里,便等于把整片朝堂的命脉攥住了。

      钱奕从书房出来后在廊下站了很久。暮春的风已经由暖转凉,吹在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萧瑟。钱奕想起林穆笙这几日越来越沉默的模样,想起他坐在书案前翻书时忽然停住的指尖,想起他说没事时脸上那层薄薄的、随时可能裂开的平静。钱奕忽然很想此刻就跑到林府去,把林穆笙从书案后面拉出来,带他去西城那片向日葵花田看一看散散心。暮春虽然快要过了,花还开着,它们依旧是齐刷刷地朝着太阳转的。可是钱奕知道自己不能去,父亲的副将方才已经来传过话了,说这几日城中戒严,入夜后不许随意走动。钱奕此刻只能站在自家廊下,望着林府的方向沉默着。

      而林府这边,林穆笙这几日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一层更深的阴云。林承纪每日从吏部回府的时辰越来越晚,有时过了宵禁才到家,进门时面色疲倦,衣袍上带着衙门里经年不散的墨灰味。有一回林穆笙在书房门口等父亲,却看见父亲解下官帽时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短短半个月父亲像老了四五岁。

      “父亲。”林穆笙轻声叫道。

      林承纪回过头来,看了自己儿子一眼。林承纪那双被官场磨砺了半生的眼睛里有疲惫,有警惕,还有一些更复杂的东西。林承纪走到林穆笙面前,伸手拍了拍林穆笙的肩膀。

      “你娘和你外祖父那边,我打点过了。若真到了那一天,你带着你娘回卫家去,那边不会有人动你们。”

      林穆笙的心猛地揪紧了面上一惊:“父亲!”

      “别说了。”林承纪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你是林家的独子,有些事不必你扛。你只要记住,不管在外面听到什么风言风语,都别往心里去,也别冲动。”

      林承记的目光在林穆笙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声音低了几分:“你那个朋友……钱家的那小子,近日少来往些,免得牵连了他。”

      林穆笙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无力的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那扇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林穆笙站在门外,月光将他整个人浸在冰冷的银白里,院子里那架秋千安静地悬着,影子投在地上,被拉的很长沉默着。

      林穆笙在廊下站了很久,然后回了书房关上门,坐在书案前。此刻林穆笙想给钱奕写信,可笔拿起来又放下,纸铺开了却又不知该从何写起。林穆笙心里有太多话想说,可那些话每一句都带着分量,他想说这件事你不要管,这件事你管不了,为了你好你该离我远一些,但是这些话林穆笙根本不想说出口。最后只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今日风凉,记得加衣。信没有被寄出去,而是被林穆笙压在了《楚辞》下面。

      第二日,钱奕照旧来林府。从侧门进来时,脚步声和平时别无二致。老陈替钱奕看风,钱奕穿过月洞门时顺手拨了一下秋千的绳子,绳上的水珠簌簌地落了满地。钱奕推门进书房时,林穆笙正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定在书页上,眼神直愣愣的显然没在看它。

      “穆笙。”钱奕叫了一声。

      林穆笙抬起头看见是钱奕,钱奕站在晨光中,肩上还沾着几片被风吹落的花瓣,嘴角挂着惯常的笑容。那笑容明媚,一点也不像知道外面已经起风了似的。

      但林穆笙知道钱奕是知道的。钱奕走到林穆笙面前,低头看着对方压在《楚辞》下面露出一角的信纸。
      钱奕指着那张露出一角的信纸问林穆笙:“我可以看吗?”
      林穆笙沉默半晌说:“可以。”

      然后钱奕伸手把那张信纸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把信纸折好,揣进了自己袖中。

      “我今天穿得够厚了,不信你摸。”钱奕把手臂伸到林穆笙面前。

      林穆笙被钱奕这个动作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很淡,却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你真的是……”

      “我怎么啦?!”钱奕在林穆笙对面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捧在手心里暖着。

      “风凉就加衣,饿了就吃饭,想见你就来见你。你说我这样有问题吗?”

      林穆笙看着钱奕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眼底的担忧淡了几分。林穆笙没有再说话,而是重新拿起了那卷书,翻到了方才那页的下一页。

      可钱奕没有就这样放过林穆笙,而是放下茶盏,上半身微微前倾,声音压低:“穆笙,你父亲跟你说了什么,我不会问。但我跟你说不管他让你怎么打算,你只管按你想的来。你要是想离我远些,我就站远些,可我不会走,我会一直在。”

      林穆笙握着书卷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些。林穆笙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书页左侧挪到了右侧,久到风把院子里那架秋千吹得晃了几晃。然后林穆笙叹了口气放下书卷,伸手将钱奕斟给自己的那盏茶端起来,一口气喝完。喝完之后林穆笙搁下空杯,抬眼看向钱奕,那双像湖水一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退去了些,仿佛池底的沙粒慢慢沉下去,水变清了。

      “记着了。”林穆笙说。

      钱奕看着林穆笙,扬起嘴角笑了,这个笑容令林穆笙安心。

      窗外竹丛沙沙地响,日光一寸一寸地漫进窗棂,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又近了一些。两人都知道风雨还在,可至少此刻他们还能在一起聊天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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