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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章 晴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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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新皇长达数月的打压与试探,林承纪彻底收敛了锋芒。现在林承纪在吏部衙门里不再有从前的棱角,上奏时措辞圆润如水,议事时点到即止,该退则退绝不多迈半步。温良盯了林承纪许久,最终也只是写了几行不痛不痒的折子呈上去,便没有动作了。刀磨得够光的时候,握刀的人反而不会急着用。因为太轻易用,便没有了震慑的效果。
新皇萧承煜显然深谙此理,某日萧承煜在御前召见了朝中几位重臣,林承纪也在列。散了朝后,皇帝当众说:"林尚书这些日子辛苦了,吏部事务繁重,朕心甚慰。"这话听起来轻描淡写,可满殿的人都听出了话里的言外之意。林承纪伏地叩首声音稳当:"臣理应为陛下分忧。"林承纪出了宫门,日头正当中,照在身上,将他官袍上的暗纹映出细碎的光。林承纪站在宫门前石阶上停了一息,然后稳步走下台阶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长安城街道时,林承纪挑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西市依旧热闹,胡饼铺子前排着长队,卖糖人的老翁摊前围了一圈小童。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可林承纪知道如今已物是人非。新皇把刀放在案上磨的这些日子,虽然没有用,可刀锋上的寒光让每个人都知道,日后要用它的人自然会掂量再三。
不过眼下至少已告一段落。
消息传到林府时,林穆笙正在廊下给院里的兰草浇水,听见老陈从前面快步走来的脚步声,手里的铜壶顿了一下,水珠滴在青砖上。老陈站在月洞门口,脸上带着这些日子来难得一见的喜色:"少爷,老爷回来了,老爷说今日在衙门里接到旨意,现下应该已无事了。“
林穆笙把铜壶搁下,面上不显,可那双沉静的眼睛里这些日子聚成的一层冰终于融化,水光粼粼映着天光。林穆笙转身对老陈点了点头:"知道了,让厨房今晚多添两道菜。"老陈应了一声便去了。林穆笙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几株刚被水洗过的兰草叶尖上挂着的水珠,轻轻吐出一口气,晨光正穿过竹丛落在那些水珠上,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林穆笙转身回书房,走到书案前坐下,案上放着的《楚辞》还压在原先的位置,底下压着的写了一半的信纸已经被钱奕抽走了,林穆笙没有要回来。此刻林穆笙提笔铺开一张新的纸思索片刻只写了一行字:"今日晴好,你来看花。"林穆笙搁了笔站起身揣着信出了门。
钱府的门房老李见是林穆笙来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林公子,少爷在校场上呢,您进去等还是我给您去叫?"
林穆笙说:“我去找他。”之后便穿过后院往校场去了。
校场上钱奕正挽着弓,全神贯注地对着靶心。钱奕今日穿了件利落的窄袖短打,头发束得高高的,阳光落在他手臂绷紧的线条上,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狮子。赵沐安坐在旁边嗑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喊:"偏了偏了,第三环!"钱奕被赵沐安嚷得手一抖,箭脱弦出去,堪堪钉在了靶子边缘,颤了两颤。
"赵沐安你再嚷嚷我就把你扔出去!"钱奕有些恼扭头瞪赵沐安。
赵沐安见计谋得逞忍不住笑着往后仰,结果就看见站在校场边的林穆笙,瓜子壳都忘了吐,拿胳膊肘戳了戳钱奕:"哎,林公子来了。"
钱奕猛地回头,看见林穆笙正站在校场边的榆树下。今日林穆笙穿了件浅青色的长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整个人站在树荫里,像画中的人。林穆笙看见钱奕回头,抬起手挥了挥。
钱奕把弓往赵沐安手里一塞:"帮我收着。"然后三步并作两步朝林穆笙跑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钱奕停在林穆笙面前,额上还挂着汗珠,眼神却亮晶晶的。
林穆笙从袖中掏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今日晴好,来看看你。"林穆笙的语气很平常,钱奕接过帕子擦汗时闻到帕子带着一点淡淡的墨香。赵沐安在校场上远远地冲两人喊了声:“我去前头吃茶了!”便识趣地溜了。
两人沿着校场边的林荫道慢慢走着。阳光从树缝间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两人肩上。钱奕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偏头看着林穆笙,目光从林穆笙沉静的眼睛扫到微微弯着的嘴角,再移回眼睛。钱奕看见林穆笙今日的神色,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看样子已经没事了。钱奕伸手将林穆笙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开,动作很轻,指腹扫过对方的眉骨时带起一阵温热的触感。
林穆笙被钱奕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僵了一瞬,耳根慢慢红了,没有躲开,只是垂下眼帘,轻声说:"我父亲今日在御前领了旨,陛下当众夸了他。至少眼下……不会再有动作了。"钱奕自己也没想到刚才会那样做,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手停在半空中,赶紧放下,脸颊红透。
"那就好。"钱奕笑着说。
两人沿着林荫道走到了校场尽头,林穆笙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了钱奕一眼:"我想带你去看个东西。"
林穆笙领着钱奕穿过两条街,走到林府后巷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子里。那院子极窄极静,四面是灰扑扑的墙,正中央的泥地上种着一架紫藤。紫藤已经开了,一串一串地从架上垂下来,香气清淡绵密,被风一吹便散了满院,好闻极了。
林穆笙站在那架紫藤前,声音淡淡的:"这是我小时候种的。后院的秋千是父亲搭的,这架紫藤是我自己移来的。那年我七八岁,从城外挖了棵小苗回来,种了三年才开花。后来它一年比一年开得盛,我每年春天都会来看它。"
钱奕站在林穆笙身后,看着那架紫藤在阳光里蓊蓊郁郁地垂着,看着林穆笙的侧脸被那些紫色的花影映得柔和了几分。属于林穆笙小时候的年岁都藏在了这些花串里,年复一年地开,年复一年地等人来看。
"好看。"钱奕说。
林穆笙偏过头来看着钱奕:"你喜欢?"
钱奕看着林穆笙的眼睛说:"喜欢,有关你的人或物我都喜欢。"
林穆笙看着钱奕一脸真诚的说着这些话赶紧转过身去假装整理垂下来的花枝,指尖轻轻擦过花瓣表面,沾了一点细碎的露水。林穆笙的手此刻有些微微地发颤,钱奕看见林穆笙耳根那一片红已经漫延到了脖颈,薄薄的皮肤底下透出一层淡淡的粉色。
钱奕扬起嘴角上前两步,在林穆笙身旁站定。钱奕没再说话和林穆笙并肩站在花架下,看着紫藤花串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穿过紫藤花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两个人肩头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微风穿过花藤把花香吹散,清淡的味道让两人久久驻足。
这天下午两人在紫藤架下坐了很久,林穆笙说这紫藤的花期大约还有半月,过了季节便要谢了。钱奕说:”等谢了的时候他再来,看叶子也好,看光秃秃的藤条也好。到时又是另一幅景象。“
林穆笙笑钱奕:”没见识,紫藤谢了有什么好看的。“钱奕理直气壮地说:"你种的,谢了也有谢了的好看。"林穆笙便不说话了,靠在花架的木柱上侧过头去看那些花串落下的影子,嘴角却挂着一抹笑。
两人从紫藤架出来时已是黄昏,西斜的落日将长街染成一片暖金色,钱奕沿着街边慢慢走,步子不快,路过赵府门前时正好看见赵沐安从角门探出半个脑袋来,两人隔空对了个眼神,赵沐安冲钱奕挤了挤眼睛,那意思是无事。钱奕点了点头,继续往家走。进了门,穿过前院时母亲宋知予正坐在堂屋里做针线,抬头看了钱奕一眼,目光在他眉梢眼角那点藏不住的笑意上停了一瞬说:"灶上煨着汤。"
钱奕应了一声,走到灶间喝汤。回屋时钱奕路过父亲钱崇的书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钱奕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声响。那声音平稳而从容,大约是父亲此刻心里也绷得不那么紧了。
钱奕回了自己屋中关上门,从袖中掏出今日林穆笙递给他擦汗的帕子,帕子被钱奕叠得整整齐齐,当时擦完汗便揣进袖中没有还给林穆笙。此时钱奕才细细端详着林穆笙给自己的帕子,帕子是素白绢面,一角绣着一枝极细的兰草,针脚细密,一看便是林穆笙家里自己绣的。钱奕看了很久,指腹轻轻抚过那枝兰草的轮廓,然后将帕子折好,放进了枕边装着三百余封信的木匣里。
窗外月色正好,将廊下的石板照得白晃晃的。钱奕躺下来,抱着那只匣子,阖上眼。钱奕回想起今日紫藤花架下林穆笙侧过头去看花影的样子,想起林穆笙说今日晴好时的声音,想起他因害羞耳根泛红时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花枝的手。
钱奕想明日早些醒,去林府喝茶。
可钱奕不知道的是,长安城另一边的赵府,赵镧刚刚接到了一道密旨。御史台奉命彻查户部近五年的账目,明日一早便到。密旨被赵镧攥在手里,烛火将赵镧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赵镧坐在书案前很久,最后赵镧折好密旨收进袖中,对门外候着的赵沐安说:"去睡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风的方向,从来不由人定。而这座长安城里,没有一场晴日能长久地持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