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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萧文之死 ...

  •   大历八年春末,老皇帝萧文已经卧床三月了。

      太医院的人每日进进出出,药渣倒了一筐又一筐,可皇帝的病情始终没有好转。脉案上写的依旧是心疾加重,需静心调养,可宫里的人都知道,那些诊断是写出来给朝中大臣和百姓看的。真实的情况是皇帝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每日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萧承煜每日都去榻前侍疾,坐在床边给父亲喂药、擦手、掖被角,每一个动作都妥帖而周到。大臣们说起太子时无不都称赞一声至孝,连先帝最亲近的老太监都私下说:“太子殿下待陛下,真是尽心。”没有人看见萧承煜低头喂药时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只有萧承煜自己知道,他每一次端着药碗靠近父亲的时候,心里都在想还要等几天?

      某日傍晚萧承煜从皇帝寝殿出来时,暮色正从宫墙外漫进来,将整座殿宇染成一层暗沉沉的金红。萧承煜站在廊下望着那片暮色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幼童时,被父亲抱在膝上看宫墙外的晚霞。那时候父亲说:“承煜,等你长大了,这天下就是你的。”萧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萧承煜记住了。从那一日起萧承煜就知道等自己长大了就会继承皇位。

      萧承煜等了二十年。

      三十年的光阴把被萧文抱在膝上的孩子硬生生磨成了一副沉静稳重的面孔,把那些关于晚霞和天下的记忆磨成了一根扎进骨头里的刺。萧承煜每天站在东宫的门廊下看着御书房的方向,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奏章和大臣,看着那条他迟早要走过去的路。萧承煜闭着眼都能从东宫走到御书房,可萧承煜始终没有走进去,因为那张龙椅上还坐着自己的父亲。

      这根刺在萧承煜心里扎得太久了,已经长进肉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若有若无的钝痛。萧承煜知道把刺拔出来的唯一办法就是等父亲先走。可父亲走得实在是太慢了。他萧承煜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等到自己把对父亲的依恋和爱慢慢被时间磨成了恨。可是现在父亲的呼吸还在,还在那间寝殿里断断续续地、像一根快要烧到头的灯芯一样顽强地亮着。

      夜深了,寝殿里只剩下萧承煜和昏睡在龙榻上的老人。

      药碗搁在案上已经凉透,萧承煜没有让人换一碗热的药。萧承煜坐在榻边,看着父亲被病痛削去了所有棱角的脸:颧骨高高地突着,眼窝凹陷下去,嘴唇干裂成一片片翘起的白皮。萧承煜已经认不出面前的人就是当年抱着自己说这天下就是你的了的父亲。萧承煜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覆上了父亲的口鼻。那动作很轻,萧承煜感觉到自己掌下的皮肤是温热的,萧文呼吸喷在他的掌心里

      萧承煜的手没有移开,他感觉到萧文呼吸在他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变弱,从温热变得微凉,从规律变得断续,最后像一根被掐灭的灯芯,悄无声息地灭了。萧文的手在榻上停了很久才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什么痕迹都没有,没有血迹,没有淤痕,只有一点点余温正在夜风里散尽。萧承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灌满了整个寝殿,将榻上的帷幔吹得轻轻飘动了一下。月光照进来,照在萧文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的脸上。萧承煜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长安城的夜色,万家灯火在他的视野里模糊成一片明灭的光晕。萧承煜心想明日早晨这里就会传出消息,天子驾崩,太子继位,属于自己的位子自己终于要坐上去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萧承煜站在窗前,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空旷的、密密麻麻的从骨缝里钻出来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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