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月亮》拾光予你

75、第七十五章蒙眼弹奏

　　体验生活的第十五天，宋溪迎来了第一个正式的考验。

　　前一天晚上，林秋生亲自给他打了电话。导演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中年艺术家特有的沉稳和缓慢：“小宋，明天下午三点，你到排练厅来一趟。不用准备什么特别的曲目，就弹你最熟的那首。我请了几个朋友过来听听。”

　　宋溪答应了。挂了电话之后他才意识到，林秋生说的是“听听”，不是“看看”。这个用词让他对这个导演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他没有告诉齐墨川。一来他觉得这只是内部试演，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二来他不想让齐墨川特地请假跑一趟——上次四十二公里的“路过”已经够让他过意不去了。

　　但他低估了齐墨川的信息获取能力。

　　第二天下午两点，宋溪准时到达排练厅。他穿着剧组准备的一套深灰色西装——林秋生说，盲人钢琴家在舞台上从来不会穿得随便，因为他们知道观众是用眼睛看的。这套西装的剪裁很好，肩线和腰线都收得恰到好处，衬得他身形挺拔。

　　他依然戴着黑色的眼罩。这是他连续第十五天没有睁开眼睛。十五天的时间足以让他的其他感官发生质的变化——他现在能凭脚步声判断来人是谁，能凭空气的流动感知房间的大小和布局，能凭指尖触碰琴键的瞬间反馈判断这架琴的状态好坏。

　　排练厅里已经有人了。他听到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听到有人在低声交谈，听到摄影器材被架设时金属支架伸缩的咔嗒声。他大致判断出房间里至少有七八个人，分布在不同的方位。

　　林秋生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小宋，准备好了就开始。不用着急，按你自己的节奏来。”

　　宋溪点了点头。

　　他走到钢琴前，伸手摸了一下琴凳的高度——刚好。他坐下来，双手放在琴键上，没有立刻开始弹，而是先安静了几秒钟，感受着指尖下琴键的弹性和温度。

　　这架琴的音色偏亮，高音区稍微有些尖锐，低音区的共鸣还不错。他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这架琴的特性，然后决定调整一下触键的方式——高音区的手指落键要更柔和一些，用指腹而不是指尖去触碰，这样能中和掉琴本身偏亮的音色。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弹奏。

　　他选的依然是肖邦的《夜曲》第九号第二首。这首曲子他已经弹过上千遍，熟悉到每一个音符都长在了他的肌肉记忆里。但今天，在完全失去视觉的情况下，他发现自己对这首曲子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他以前弹这首夜曲的时候，脑海里会有画面——月光下的湖面，风吹过树梢的影子，夜色中摇曳的烛火。但现在，他眼前只有纯粹的黑暗，没有任何画面可以依托。他只能依靠声音本身，依靠音符之间的张力，依靠旋律线的起伏和和声的色彩变化来表达情感。

　　这反而让他更加专注于音乐本身。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流畅地游走，左手的和弦沉稳而富有层次，右手的旋律线条柔美如歌。他把速度控制得比平时稍慢一些，让每一个音符都有足够的余韵在空中消散，然后再让下一个音符接上来。这种处理方式让整首曲子听起来更加沉静，更加内敛，像是在深夜独自一人时的自言自语。

　　弹到中段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即兴的处理——在主题再现之前的过渡句中，他把渐强的幅度做得比平时更大，然后在最高点上突然收弱，用一个极轻的高音区音符作为转折。这个处理让整首曲子的情感张力达到了一个微妙的高峰，然后又缓缓回落，像是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波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处理。也许是黑暗给了他更多的勇气去尝试，也许是这十五天的体验生活让他的内心变得更加敏感和丰富。总之，在那个瞬间，他的手指自然而然地做出了选择，没有任何犹豫。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之后，他让余音在空气中自然消散，然后把手从琴键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排练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他听到了掌声——不是礼节性的那种，而是带着真诚的欣赏和意外的惊喜。掌声来自不同的方向，有的急促，有的沉稳，但无一例外都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林秋生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非常好。比我预期的还要好。”

　　宋溪松了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个笑容：“谢谢林导。”

　　“可以摘眼罩了。”

　　宋溪抬起手，解开了脑后的系扣。黑色的真丝眼罩滑落下来的那一刻，久违的光线涌入他的眼睛——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瞳孔在适应了十五天的黑暗之后对光线格外敏感。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花了大约三四秒。

　　他最先看到的是面前的钢琴——黑色的漆面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琴盖上倒映着天花板的轮廓。然后是站在钢琴旁边的林秋生，导演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

　　再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林秋生的肩膀，落在了排练厅角落的一个身影上。

　　那个人靠在门框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束向日葵。向日葵的花瓣是明亮的金黄色，在排练厅略显沉闷的色调中显得格外醒目。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齐墨川。

　　他站在那里，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宋溪注意到他握着花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那是他在紧张或者在意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两个人隔着半个排练厅对视了一眼。

　　宋溪愣住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齐墨川会出现在这里。他没有告诉齐墨川今天的试演，一方面是不想让他特地跑一趟，另一方面也是怕自己在齐墨川面前弹琴会紧张。但现在这个人就站在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齐墨川没有给他太多愣神的时间。他从门框边直起身，穿过排练厅朝他走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步，两步，三步，节奏不紧不慢。

　　他在宋溪面前停下来，把向日葵放进他怀里。

　　“弹得很好。”

　　四个字，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宋溪低头看着怀里的向日葵。花瓣鲜嫩，带着清晨采摘的痕迹，有几片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像是刚从花田里被剪下来不久。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植物清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

　　他抬起头，看着齐墨川，笑了：“你怎么来了？”

　　“请假了。”

　　“公司怎么办？”

　　“死不了。”

　　宋溪笑出了声。他抱着那束向日葵，在排练厅里其他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丝毫没有掩饰自己脸上的笑意。他低头看了看花，又抬头看了看齐墨川，然后说了一句：“齐墨川，你这样我会越来越离不开你的。”

　　齐墨川别过脸，目光移向别处，耳尖又开始泛红了。

　　“……那就别离开。”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排练厅足够安静，宋溪几乎要错过这句话。

　　但宋溪听到了。

　　他把这句话连同那束向日葵一起收进了心里，收进了那个专属于齐墨川的角落。

　　林秋生在旁边观察了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没有多问，只是走过来拍了拍宋溪的肩膀：“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回去好好休息，下周正式进组。”

　　宋溪点了点头，抱着花站起来，转向齐墨川：“走吧，齐总，送我回公寓？”

　　齐墨川没有回答，但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了。

　　宋溪跟上他的脚步，走出排练厅的时候，走廊里的穿堂风迎面吹来，带着向日葵花瓣上的水珠轻轻颤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花束，忽然觉得这束向日葵的颜色和齐墨川的气质形成了奇妙的对比——一个是明亮热烈的金黄，一个是深沉冷静的灰黑。

　　但偏偏就是这样的组合，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走出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冬天的日落来得早，下午四点多太阳就已经偏西，把天边染成一层浅浅的橘红色。齐墨川的车停在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上，挡风玻璃上夹着一张违章停车的罚单。

　　宋溪看到那张罚单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你被贴条了。”

　　齐墨川面无表情地把罚单从雨刮器下抽出来，折好放进口袋里：“嗯。”

　　“多少钱？”

　　“不贵。”

　　“下次别停这儿了，前面有个停车场。”

　　齐墨川拉开车门，没有接话。宋溪坐进副驾驶，把那束向日葵小心翼翼地放在腿上，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之后，暖气慢慢升上来，车厢里弥漫着向日葵清淡的香气和暖风的味道。

　　宋溪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齐墨川的侧脸。夕阳的光从车窗外斜射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齐墨川。”宋溪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怎么会来？”

　　齐墨川沉默了几秒，目光直视着前方的路面：“莫云海告诉我的。”

　　“莫云海？他怎么知道的？”

　　“他跟你的经纪人有联系。”

　　宋溪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莫云海作为齐墨川的特助，一直负责处理齐墨川私人事务中需要对外联络的部分。大概是周敏华把今天的试演安排告诉了莫云海，莫云海又转告了齐墨川。

　　“所以你专门请了假，开了四十分钟的车，还被贴了一张罚单，就是为了来听我弹一首曲子？”

　　齐墨川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宋溪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向日葵，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其中一片花瓣。花瓣的触感柔软而湿润，带着生命特有的温度和弹性。

　　“谢谢你。”他说。

　　齐墨川依然没有说话，但车速明显放慢了一些——像是他也想让这段路更长一点似的。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宋溪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问了一句：“对了，你什么时候到的？我弹的时候你就在了吗？”

　　齐墨川沉默了片刻：“……你弹到第二段的时候。”

　　“那你听到我中间那个即兴处理了吗？就是渐强之后突然收弱的那个地方。”

　　“听到了。”

　　“你觉得怎么样？”

　　齐墨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宋溪意外的话：“那个地方，很像你。”

　　宋溪愣住了：“像我？”

　　“嗯。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但其实有很多很细的心思。”

　　宋溪靠在座椅上，看着齐墨川的侧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懂他。

　　车子在夕阳中驶过北京的街道，车窗外是来来往往的车流和行人，车厢里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一点也不觉得尴尬的安静。向日葵在宋溪的腿上安安静静地散发着清香，花瓣上残留的水珠在夕阳的照射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宋溪低头看着那束花，忽然笑了。

　　他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看的一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