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月亮》拾光予你

74、第七十四章第一次探班冲突

　　体验生活的第十天，宋溪搬到了剧组安排的公寓。

　　这是林秋生的要求——前十天的适应期可以在家里进行，但从第十一天开始，必须脱离熟悉的环境，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因为“真正的盲人没有一张印在脑子里的地图”。

　　宋溪理解这个逻辑。他在自己家里待了十天，已经能把每个角落都默记于心。但这种熟练本身就是一种依赖——他依赖的是记忆，而不是真正的适应。

　　新公寓在东四环，一室一厅，装修简洁。客厅里有一架立式钢琴，不如齐墨川买的那架施坦威好，但也够用。助理帮他把行李放好之后就离开了，门关上之后，整个公寓陷入了一片寂静。

　　宋溪站在客厅中央，戴着黑色眼罩，手里握着盲杖。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冰箱在左前方三米处，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偏右，窗外有车流声，说明楼层不高且靠近马路。他在脑海中构建出一幅粗略的空间地图，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他花了十五分钟走遍了整套公寓，用手触摸了每一面墙壁，记住了每一个转角的位置。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在床边坐下来，拿出手机，找到齐墨川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算了。他应该在开会。

　　宋溪没有想到的是，齐墨川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第一天晚上，齐墨川下班回到家，打开门，习惯性地在玄关停了一下——他在等那句“回来了？”过去十天里，每次他推开门，宋溪总会从某个方向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问候。但今天，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齐墨川站在玄关处，握着门把手，沉默了几秒。

　　他以为这只是一个小小的不适应。毕竟宋溪只是去拍戏，又不是不回来了。但到了第三天晚上，他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天他加班到晚上九点，开车回到家，在楼下停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黑着灯。他忽然就不想上去了。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发动了引擎，驶出了小区。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车停在了东四环某栋公寓楼的楼下。他看了一眼手机导航——从家到这里，四十二公里。

　　他没有上去。

　　他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双手握着方向盘，望着公寓楼入口的那扇玻璃门。他不知道宋溪住在哪一层，就算知道，他也没有理由上去。宋溪在体验生活，需要一个不受干扰的环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但他就是想离他近一点。

　　哪怕只是在楼下坐着，知道他在同一栋楼里，也比他一个人待在那个空荡荡的家里强。

　　他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然后发动引擎，开车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齐墨川比平时提前一个小时起了床。

　　他去了趟超市，买了宋溪爱吃的水果——车厘子、草莓、蓝莓，又去一家常去的粤菜馆打包了一份冬瓜薏米排骨汤。他把东西装进保温袋，开车到了剧组公寓，交给了一楼物业的工作人员。

　　“麻烦转交给1102房的宋先生。”他在便签上写了两个字——“记得”，连同保温袋一起递了过去。

　　物业大姐看了一眼便签上的字，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穿着昂贵大衣、表情冷淡但耳尖微微发红的男人，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您是宋先生的？”

　　“……朋友。”

　　保温袋送到宋溪手上的时候，他正在客厅练琴。他道了谢，等门关上之后，伸手摸了摸保温袋的表面——还是温热的。他打开袋子，先摸到一个保温桶，拧开盖子，排骨汤的香气扑面而来。他又往里摸了摸，摸到了一盒车厘子和一盒草莓。最后他摸到了一张便签，纸面光滑，字迹他摸不出来，但他知道齐墨川写了什么。

　　他把便签攥在手心里，坐在地板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齐墨川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在楼下对不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

　　宋溪笑了一声：“北五环到东四环，你管这叫路过？”

　　沉默更久了。然后他听到齐墨川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想见你。”

　　三个字。

　　宋溪握着手机，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你等一下，我下来。”

　　他挂了电话，拿起盲杖，快步走到门口。电梯下行的时间里，他一直深呼吸，但心脏还是砰砰砰地跳。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公寓楼的大门。初冬的风迎面吹来，他站在门口，偏着头，侧耳倾听——他听到了引擎怠速的声音，听到了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脚步声朝他走来，皮鞋踩在地面上，由远及近，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两个人站在冬夜的寒风里，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宋溪打破了沉默：“不是说不用下来吗？”

　　齐墨川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汤喝了吗？”

　　“还没。刚送到你就打电话过来了。”

　　“回去记得喝。”

　　“嗯。”

　　又是一阵沉默。宋溪笑了一下，朝着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头：“齐墨川，你专门开了四十多公里的车过来，就是为了在楼下站一会儿？”

　　齐墨川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想我了？”

　　还是没有回答。但宋溪听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齐墨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他在被说中心事时下意识的反应。

　　宋溪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准确地抓住了齐墨川的手臂：“就十分钟。你陪我上去坐十分钟，然后你再回去。好不好？”

　　齐墨川沉默了几秒：“……好。”

　　进了门之后，宋溪去厨房盛了两碗汤。他端着碗走出来的时候，齐墨川站起来想要接他，被他制止了：“别动。我现在对这套房子的熟悉程度比你高。”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喝着汤，一时无言。

　　最后还是齐墨川先开了口：“体验生活怎么样？”

　　“挺好的。今天已经开始用盲杖了，撞了好几次墙。”

　　“撞疼了没有？”

　　“没有，都是轻轻的。”

　　齐墨川没有再追问。他低头喝汤，喝了两口之后又说了一句：“水果记得放冰箱。”

　　“知道了。”

　　十分钟很快就到了。齐墨川站起来，把空碗拿到厨房洗干净，放回碗架上。他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宋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盲杖。

　　“我送你下楼。”

　　“不用。”

　　“我送你。”宋溪的语气很坚定，“你开了四十多公里来看我，我连送都不送一下，说得过去吗？”

　　齐墨川没有再拒绝。两个人一起下了楼，走到公寓门口，齐墨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宋溪戴着黑色眼罩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回去吧。”齐墨川说。

　　“你先上车。”

　　齐墨川沉默了两秒，转身走向停车的位置。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在摇下车窗之前犹豫了一下：“明天我再送汤过来。”

　　宋溪站在公寓门口，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笑了：“好。”

　　车窗缓缓升起，黑色的轿车驶出了小区。宋溪站在门口，听着引擎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城市的背景噪音中。他在寒风中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公寓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靠着电梯壁，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他忽然觉得，四十二公里的距离，其实也不算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