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月亮》拾光予你

64、第六十四章齐墨川的“朋友”

　　齐氏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

　　季度经营分析会正在进行。财务总监站在投影幕布前，汇报第三季度的营收数据和各项关键指标。他的PPT做得详尽而严谨，数据图表清晰，分析结论有理有据。

　　但齐墨川没有在听。

　　他坐在会议桌的首位，面前摊着一份会议材料，右手握着一支钢笔，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专注而严肃。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投影幕布上，而是落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上——屏幕朝上，黑屏，但他每隔几十秒就会不经意地瞥一眼。

　　他在等消息。

　　确切地说，他在等一个人的消息。

　　昨晚宋溪收工后给他发了条“到家了”，他回了“早点睡”。今早出门前宋溪还在睡觉——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的头发。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从早上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宋溪没有发消息来。

　　齐墨川把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重新落到财务总监的PPT上。页面上的数字一个个排列整齐，他都认识，但就是进不了脑子。

　　他皱了皱眉，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齐墨川的目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扫了过去——是一条新闻推送，不是微信消息。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翻了过去，扣在桌上。

　　坐在他斜后方的莫云海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自己的老板——齐墨川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冷淡、克制、滴水不漏。但莫云海跟了他四年，能从一些极其细微的迹象判断出老板的状态。

　　比如，齐墨川今天已经转了三次笔了。他平时只有在思考难题的时候才会转笔。而今天会议的主题是季度经营分析，这些数据莫云海提前一周就已经整理好呈报给他了，根本不存在需要现场思考的难题。

　　唯一的变量是：宋溪今天没有来公司吃午饭。

　　莫云海默默地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会议又进行了四十分钟。各部门负责人依次汇报完毕，齐墨川做了简短的总结发言，指出了几个需要重点跟进的问题，语速平缓，逻辑清晰，和往常一样无懈可击。

　　“散会。”

　　所有人陆续起身离开。齐墨川坐在原位没有动，拿起手机翻了过来，解锁屏幕，快速地扫了一眼。

　　还是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上。

　　莫云海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齐总，下午三点和盛达的张总有约，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材料吗？”

　　“不用。”

　　“好的。”莫云海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回过头，用一种尽量随意的语气说：“齐总，宋老师今天下午好像没有通告。我听潘峻玮说他昨天提了一嘴。”

　　齐墨川转过头看着他。

　　莫云海立刻补充道：“我也是听说的。不一定准。”

　　齐墨川没有回答。但莫云海注意到，他拿起手机的动作比之前快了零点几秒。

　　下午两点四十分，齐墨川的手机终于响了。

　　来电显示：宋溪。

　　齐墨川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了大约三秒钟才接起来。他把手机放到耳边，声音平稳：“喂。”

　　电话那头传来宋溪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你在公司吗？”

　　“嗯。”

　　“晚上想吃什么？我收工早，顺路买菜回去。”

　　齐墨川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钟。窗外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光斑。他看着那道光斑，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随便。”

　　“随便最难做了。给个方向，中餐还是西餐？”

　　“中餐。”

　　“行。那我看着买了。你几点下班？”

　　“六点。”

　　“那我差不多六点半到家。挂了。”

　　“嗯。”

　　齐墨川放下手机，发现莫云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表情复杂——三分震惊、三分了然、四分“我终于确认了”。

　　“齐总。”莫云海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这份需要您签字。”

　　齐墨川拿起笔，在签名栏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莫云海注意到，他签完字之后，把笔放回笔筒的时候，手指在笔筒边缘多停留了一秒。

　　莫云海深吸一口气，决定冒死进谏。

　　“齐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

　　“您和宋老师……是不是在交往？”

　　齐墨川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莫云海顶着那道目光，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如果您和宋老师确实在交往的话，有些事情可能需要提前安排一下，比如公关预案之类的。毕竟宋老师的公众身份比较特殊，万一被拍到……”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等待齐墨川的反应。

　　齐墨川沉默了很久。

　　久到莫云海以为自己要被开除了。

　　然后齐墨川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算是吧。”

　　莫云海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齐墨川会否认，或者用一句“不该问的别问”把他打发走。他万万没有想到，齐墨川竟然承认了——虽然用了“算是吧”这种模棱两可的表达方式，但对于齐墨川来说，这已经是惊天动地的表态了。

　　莫云海用了三秒钟消化这个消息，然后迅速切换回职业模式：“明白了，齐总。我会提前做好相关的准备工作。”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齐墨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莫云海。”

　　他回过头：“齐总还有什么吩咐？”

　　齐墨川看着桌上的手机，没有抬头：“这件事，不要对外说。”

　　莫云海郑重地点了点头：“您放心，齐总。”

　　他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站在走廊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老板今天心情很好，有需要签字审批的抓紧。”

　　发完这条消息，他又想了想，给潘峻玮单独发了一条私信：“你知道宋溪住进齐总家了吗？”

　　潘峻玮的回复很快：“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宋老师告诉我的。”

　　莫云海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打了一行字：“你说齐总是不是被下降头了？”

　　潘峻玮回了一个句号。

　　莫云海觉得这个句号意味深长。

　　傍晚六点二十五分，齐墨川的车驶入别墅的车库。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几秒钟，然后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推开家门的一瞬间，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满了整个空间。电视开着，正在播放某个综艺节目，声音调得很低，作为背景音若有若无地响着。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油锅的滋滋声。

　　齐墨川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宋溪背对着他，正站在灶台前炒菜。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袖子撸到小臂中间，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是他自己买的，上面印着一朵向日葵。

　　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两道菜：一盘清炒时蔬，一盘糖醋排骨。他正在炒第三道——西红柿炒鸡蛋，金黄色的蛋块和红色的番茄在锅里翻滚，散发着酸甜的气息。

　　齐墨川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宋溪没有回头，但他显然感知到了身后的目光：“回来了？洗手吃饭，还有一个汤就好了。”

　　齐墨川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宋溪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看着锅里升腾起的白色蒸汽，看着窗台上那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绿植，看着客厅沙发上那个明黄色的向日葵抱枕。

　　他忽然觉得，这个房子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家具变了，不是装修变了。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变了——空气的温度、光线的质感、空间的氛围。那些他住了三年都没有留意过的角落，忽然间都有了存在的意义。

　　“愣着干嘛？”宋溪回过头，手里还握着锅铲，“去洗手啊。”

　　齐墨川回过神来，转身走向洗手间。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眼角眉梢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回餐厅。

　　宋溪已经把最后一道汤端上了桌，正在解围裙。看到他走过来，宋溪笑了一下：“尝尝，我第一次做糖醋排骨，不知道好不好吃。”

　　齐墨川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宋溪站在对面，期待地看着他。

　　齐墨川嚼了两下，咽下去，面无表情地说：“咸了。”

　　宋溪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自己也夹了一块尝了尝：“哪里咸了？我觉得刚好啊。”

　　“排骨腌的时候酱油放多了。”

　　“你尝一口就知道酱油放多了？”

　　齐墨川没有回答，又夹了一块排骨，低头吃起来。

　　宋溪看着他一块接一块地吃那盘“咸了”的排骨，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他没有拆穿，在齐墨川对面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坠落在地面上的星空。屋内，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餐桌上的两菜一汤，笼罩着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继续，笑声和音乐声作为背景音低低地回荡着。

　　宋溪喝了一口汤，忽然说了一句：“明天我下午才有戏。中午可以在家做饭。”

　　齐墨川夹菜的动作没有停顿：“嗯。”

　　“你想吃什么？”

　　“……随便。”

　　“又是随便。那我做红烧肉了。”

　　“嗯。”

　　宋溪低头喝汤，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他忽然觉得，“随便”这两个字，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听的词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