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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一百五十章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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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
十一月的北京,银杏叶铺满了整条三里屯东五街。金黄色的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雨。
宋溪踩着落叶走过那条街的时候,接到了莫云海的电话。
“下周三开庭。”莫云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简洁而干脆,“检察院那边的起诉意见我已经看过了,四项罪名全部成立。不出意外的话,量刑建议是无期。”
宋溪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头顶是铺天盖地的金黄,脚下是厚厚一层落叶。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知道了。”他说,“我来告诉他。”
挂断电话后,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给齐墨川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三开庭。”
齐墨川很快回了两个字:“收到。”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情绪的流露。但宋溪知道,这两个字的背后,是两个月的等待,是二十年的煎熬。
开庭那天是个晴天。
宋溪一大早就起来了。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站在镜子前整理了好一会儿领口。周敏华给他打过电话,问他需不需要陪同,他说不用。赵鹏也发消息问要不要接送,他也说不用。
今天他只属于一个人。
他到齐墨川家楼下的时候,齐墨川刚好从楼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浅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一些,但并不刻意。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宋溪拉开副驾的车门:“上车吧。”
齐墨川没有客气,弯腰坐了进去。
一路上车里都很安静。宋溪开着车,齐墨川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北京的早晨车流密集,但今天路上的车似乎比平时少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快到法院的时候,齐墨川忽然开口了:“你今天没有通告?”
“推了。”宋溪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齐墨川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法院门口已经有一些媒体在蹲守了。齐家的案子虽然低调处理,但毕竟涉及知名企业的经济犯罪,还是引起了一些关注。宋溪把车停在了侧门附近,两人从侧门进入了法院大楼。
莫云海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干练而沉稳。看到两人进来,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检方那边准备得很充分。周建国和刘德厚都会作为证人出庭。录音带和财务账目的司法鉴定结果也已经出来了,全部指向齐振国。”
齐墨川点了点头:“好。”
莫云海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他的状态。齐墨川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莫云海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越是平静的时候,内心往往越是翻涌。
“进去吧。”莫云海说,“庭审大概需要三个小时。”
法庭的门打开的时候,齐墨川看到了坐在被告席上的齐振国。
两个月不见,齐振国又老了很多。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看守所统一服装,双手被铐在身前,坐在那把固定的椅子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缩水了一圈。
但他的眼神依然是锐利的。当他看到齐墨川走进来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愤怒?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齐墨川没有与他对视。他在旁听席的第一排坐了下来,宋溪紧挨着他坐下,右手自然地搭在了他的左手边。
庭审开始了。
检察官首先宣读了起诉书。四项罪名——洗钱罪、职务侵占罪、诬告陷害罪、间接故意杀人罪——每一项都被详细列举了事实和证据。检察官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
当读到“间接故意杀人罪”的时候,齐振国的律师提出了异议:“我方当事人并不构成间接故意杀人。苏婉的死亡是由于疾病本身导致的,与我方当事人的行为之间不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
检察官早有准备。他播放了一段录音——正是那盘老式录音带经过司法鉴定后的版本。经过降噪处理的录音清晰地还原了当时的场景:齐振国与陈永强讨论分成比例的对话声,夹杂着一个女人微弱的哭声和喘息声。
法庭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齐墨川坐在旁听席上,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某处虚空里,既不看被告席上的齐振国,也不看法官席上的审判长。宋溪侧过头,看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宋溪没有出声,只是把自己的手覆在了齐墨川的手背上。齐墨川的手是冰凉的,但他在感受到宋溪的温度后,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他。
录音播放完毕。检察官接着说:“这段录音证明,被告人在明知妻子苏婉病情危重的情况下,仍然选择优先处理非法交易,延误了最佳救治时机,最终导致苏婉不治身亡。根据刑法相关规定,被告人的行为构成间接故意杀人罪。”
齐振国的律师还想争辩什么,但审判长制止了他:“辩护人,请围绕证据发表意见。”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控辩双方围绕着证据展开了激烈的交锋。周建国作为证人出庭时,声音哽咽地讲述了二十年前的事情;刘德厚出庭时,低着头,不敢看齐振国的眼睛;司法鉴定专家出庭时,用专业术语解释了录音带和账目的鉴定结果。
每一项证据都像一块砖石,层层叠叠地垒起来,最终筑成了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齐振国始终没有说太多话。他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只有当检察官提到苏婉的名字时,他的肩膀会微微颤动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静止。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庭进行评议。
等待的时间里,齐墨川和宋溪没有离开法庭。他们坐在旁听席上,安静地等待着。莫云海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也没有说话。
三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
四十分钟后,审判长和合议庭成员回到了法庭。所有人起立。
审判长开始宣读判决书。
“……被告人齐振国犯洗钱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百万元;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没收个人财产;犯诬告陷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犯间接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落下。
那一声清脆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了很久。
齐墨川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然后又重新开始。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感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像是沉积了二十年的淤泥终于被一股清流冲走,露出了底下干净的石床。
他听到了身边宋溪轻轻的呼气声,像是在他屏息的那段时间里,宋溪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他睁开了眼睛。
被告席上,齐振国低着头,肩膀塌了下去。法警走上前去,解开了他手上的铐子,又重新铐上了新的——那是押解服刑人员的专用手铐。整个过程齐振国没有任何反抗,甚至没有任何反应,就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在被带出法庭的那一刻,齐振国忽然回过头,看向了旁听席。
他的目光落在了齐墨川身上。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两秒钟。但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有悔恨,有不甘,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齐墨川与他对视了那一眼。
然后齐振国被法警带走了,消失在法庭侧门的后面。
齐墨川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直到宋溪轻轻拉了拉他的手,他才回过神来。
“走吧。”宋溪说,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齐墨川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走出了法庭,走出了法院大楼。
外面的阳光很好。
十一月的北京,天高云淡。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摇曳,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秋天的味道,混合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
齐墨川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
二十年了。
从母亲去世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等这一天。他以为自己会哭,以为自己会失控,以为自己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或者对着天空大喊一声“妈,我给你报仇了”。
但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出来。
他只是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灵魂深处的——像是背负了二十年的行囊终于卸下来了,整个人轻飘飘的,反而有些不习惯。
宋溪站在他身边,没有催促他,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站着。
过了很久,齐墨川放下了仰望天空的头,转过来看着宋溪。
“走吧。”他说。
宋溪看着他:“去哪儿?”
齐墨川想了想,然后说了一个字:“家。”
宋溪笑了。他伸出手,牵起了齐墨川的手。
齐墨川的手心有些潮湿,但手指是温暖的。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轻轻握紧了。
“好。回家。”
两个人走下台阶,并肩走在洒满阳光的街道上。身后的法院大楼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但他们的前方,是一片明亮的光。
风吹过,几片银杏叶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身后。
冬天快要来了。
但春天也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