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月亮》拾光予你

149、第一百四十九章审讯与对峙

　　齐振国被带进讯问室已经三个小时了。

　　他坐在那把固定的金属椅上，双手被铐在面前的挡板上，面前是一杯一口未动的水。三名警官轮流对他进行讯问，但他始终只有一个态度——不承认。

　　“账目是伪造的。”他重复着这句话，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那些转账记录我从未见过。有人伪造了我的签名。”

　　“录音带呢？”对面的警官问。

　　“拼接的。”齐振国毫不犹豫地回答，“现在的技术，什么声音合成不出来？你们拿去鉴定就知道了。”

　　“周建国的证词怎么说？”

　　齐振国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周建国？他恨我。他坐了六年牢，觉得是我害了他。他巴不得我死，当然会配合别人编造谎言来陷害我。”

　　“刘德厚呢？他跟了你十五年，总不会也恨你吧？”

　　齐振国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刘德厚被人收买了。我不知道对方给了他多少钱，但他既然选择了背叛，说的话自然不可信。”

　　三名警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齐振国的应对滴水不漏。无论他们抛出什么证据，他都能找到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来否定。他显然在落网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所有的说辞，甚至连被背叛的可能性都纳入了预案。

　　审讯陷入了僵局。

　　莫云海在观察室里听完同步录音，沉默了很久。他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齐墨川的电话。

　　“他什么都不认。”莫云海开门见山，“账目他说是伪造的，录音带他说是拼接的，周建国和刘德厚的证词他说是受人指使的伪证。他甚至反咬一口，说你为了夺取公司控制权，故意陷害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意料之中。”齐墨川的声音很平静。

　　“我有个建议。”莫云海说，“你来见他一面。”

　　齐墨川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为了和解。”莫云海补充道，“是为了让他知道，他面对的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操控的儿子。有时候，一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词。”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我考虑一下。”齐墨川说完，挂断了电话。

　　宋溪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铲子：“怎么了？”

　　齐墨川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目光落在茶几上某个虚无的点上。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莫律师建议我去见齐振国一面。”

　　宋溪愣了一下，然后关掉了灶火，放下铲子，走到客厅里在他旁边坐下。

　　“你想去吗？”

　　齐墨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目光悠远而复杂。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我不知道见了面能说什么。也不知道他还会说出什么话来。”

　　宋溪没有替他做决定。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等他自己想清楚。

　　过了大概五分钟，齐墨川开口了：“我去。”

　　宋溪转头看着他。

　　“不是为了说服他认罪。”齐墨川说，声音很平稳，“是为了让我自己不再怕他。”

　　宋溪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齐墨川摇了摇头：“你不能去。那是警局的讯问室，外人不能进。”

　　“我在外面等你。”

　　齐墨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下午三点，齐墨川独自走进了警局的大门。

　　莫云海已经在门口等他了。他领着齐墨川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装有单向玻璃的观察室门前。

　　“他在里面。”莫云海指了指隔壁的房间，“你想好了？”

　　齐墨川没有回答，只是推开了观察室的门。

　　透过单向玻璃，他看到了齐振国。

　　仅仅隔了一天，齐振国看起来就像变了一个人。他穿着拘留所的橙色马甲，头发有些凌乱，眼窝深陷，嘴角的法令纹像两道深深的沟壑。他坐在讯问椅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齐墨川站在玻璃前，安静地看着他。

　　二十年了。这个男人在他心里一直是高大的、可怕的、不可战胜的。小时候他站在这个男人面前，总是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即使长大后，每次见到他，那种压迫感也从未消失过。

　　但现在，隔着这面玻璃，他看到的只是一个苍老的、被铐在椅子上的普通老人。

　　没有想象中的恐惧，也没有想象中的愤怒。

　　只是一种很平静的感觉——就像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我可以进去了。”齐墨川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莫云海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跟旁边的警官沟通了几句。警官打开了一扇铁门，示意齐墨川跟他走。

　　齐墨川走进讯问室的时候，齐振国抬起了头。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齐振国看着齐墨川，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冷笑：“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

　　齐墨川没有回答。他在齐振国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隔着那张金属桌，与他对视。

　　“你以为这样就能赢我？”齐振国的声音里带着嘲讽，“你以为找几个证人，弄几份假证据，就能把我送进监狱？”

　　齐墨川依然没有说话。他平静地看着齐振国，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波澜。

　　那种平静让齐振国感到了一丝不安。他宁愿齐墨川对他怒吼、指责、发泄——那才是他预料中的反应。但这种平静，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的狼狈。

　　“你到底想干什么？”齐振国的声音变得有些急躁。

　　齐墨川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放在桌上，推向齐振国。

　　那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年轻的齐振国抱着三四岁的齐墨川，笑得开怀。身旁站着一个笑容温柔的女人——苏婉。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长发披肩，一只手搭在齐振国的胳膊上，另一只手轻轻扶着儿子的后背。一家三口，看起来幸福美满。

　　齐振国看着那张照片，脸上的冷笑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这张照片，是在我妈去世前三个月拍的。”齐墨川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讯问室里格外清晰，“你还记得那天是什么日子吗？”

　　齐振国没有说话。

　　“是我生日。”齐墨川替他回答了，“你给我买了一个蛋糕，上面插着四根蜡烛。我妈亲手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还有一道凉拌黄瓜。你那天喝了不少酒，还唱了一首歌。”

　　齐振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他依然没有说话。

　　“你不记得了。”齐墨川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但你记得的每一笔账，每一桩交易，每一个数字。你记得它们，却忘了我们。”

　　这句话像一根针，准确地扎进了某个最柔软的地方。

　　齐振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泛黄的照片，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我妈临死前，你在哪儿？”齐墨川问。

　　齐振国没有回答。

　　“你在跟陈永强谈分成比例。”齐墨川替他说了出来，“你在录音里说，‘这批货的利润我要七成，不然没得谈。’我妈在医院里等着你回来签字做手术，你在为七成的利润讨价还价。”

　　齐振国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你知不知道她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的？”齐墨川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在往木头里敲，“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她想见你最后一面，但你一直没有来。她哭了很久，哭到没有力气了，就安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

　　齐振国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

　　“够了。”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不够。”齐墨川说，“二十年了，你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一个交代。你没有给周建国交代，没有给刘德厚交代，没有给我妈交代，也没有给我交代。”

　　他站起身来，收回桌上的照片，小心地放回口袋里。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听你认罪的。”齐墨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输了。不是输给了我，是输给了你自己。”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这张照片，我会一直留着。”他说，“不是为了记住你，是为了记住我妈。”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齐振国独自坐在讯问室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他的双手被铐在面前的金属板上，指节因为用力攥拳而泛白。

　　一滴眼泪落在那杯一口未动的水里，溅起一圈微小的涟漪。

　　然后又是一滴。

　　走廊里，齐墨川一步一步地走着。他的步伐很稳，脊背挺直，表情平静。

　　莫云海等在走廊尽头，看到他走出来，迎了上去：“怎么样？”

　　齐墨川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走吧。”

　　莫云海没有再问，跟在他身边，一起走出了警局的大门。

　　门外，夕阳正好。

　　宋溪靠在路边的车旁等着。看到齐墨川走出来，他站直了身子，没有说话，只是朝他笑了笑。

　　齐墨川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齐墨川伸出手，握住了宋溪的手。

　　“回家。”他说。

　　宋溪握紧了他的手，笑着点了点头：“好。回家。”